第4章 天赐家业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着几张纸,记着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着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着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着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尽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着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着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着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众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着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着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当当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着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着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着!”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着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着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着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当当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着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着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着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着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着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着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着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发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号。
吴燃灯望着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着那捧还带着墨香的池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股笃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着,旱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着,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着吴燃灯的衣角,仰着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着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着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叹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桃源镇的石板路被冰雪覆盖,镇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双手锁在袖子里不顾寒冷看热闹的闲人,嘴里的话却比冰雪寒风还要冷得瘆人。
“听说了吗?吴老爹要搬回乡下老宅去了!”
“真的假的?他那家业多大啊,放着镇上的青砖瓦房不住,回那鸟不拉屎的山里?”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是老糊涂了!想当年从樵夫混到这份家业,多能耐啊,现在倒好,放着福不享,偏要遭那份罪。”
“可不是嘛,怕是人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吴小凡捧着从布庄买回来做衣服的新布,这些话像针一样纷纷扎进耳朵里。
若是往常,急性子的他非要撕烂这些人的嘴不可。
但现在他只是撇嘴一笑,心中暗道:“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家得了仙缘,能跟你们这些嚼舌头的人说明白!”
“砰”的一声,吴小凡推开自家院门,吴老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个大包袱堆在地上。
“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吴小凡急促道,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立刻飞回乡下去。
“差不多了!镇上的家产都卖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间店铺和屋子,留你爹在这守着!”吴老爹抬起头来,用烟杆敲了敲吴小凡的脑袋。
“看你这副心浮气躁的样子,跟你哥好好学学,三年练字,一朝入道,要去掉浮躁之气,耐得住寂寞,懂吗。以后家里还指望你文举考取功名呢!”
“知道,知道了,爷爷!”吴小凡捂着脑袋,委屈叫苦道:“谁能和哥比啊!他都要成仙的人,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个凡夫俗子吗?”
“还敢顶嘴!”吴老爹眼睛一蹬,“现在老宅条件好了,有墨池文气加持,要是还点化不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一个秀才都考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阵鸡飞狗跳中,吴老爹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
刚一出门,镇上的人都冒了出来,指点议论起来。
“看,真走了!”
“啧啧,真是老糊涂了……”
……
吴小凡正准备还嘴。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别人说什么?”吴老爹淡淡的语气,他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影响不到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越是招人眼,越要藏着掖着。他们说我老糊涂,才不会盯着咱这院子,墨池的事,才能安安稳稳传下去。”
吴小凡愣住了,看着爷爷浑浊却笃定的眼睛,又想到了家里那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忽然明白了什么,先前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可……可他们说您……”
“说就说呗。”吴老爹拿起旱烟杆敲了敲鞋底,“老话咋说的?闷声发大财。藏不住的宝贝,留不住。”
他嘿嘿笑了两声,“让他们说去,咱守着这池子,比啥都强。”
“走,回去!好好读书过日子,诗书传家,考取功名,这才是我吴家之后最要紧的事情。你哥以后考取仙举,我们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吴老爹拍了拍吴小凡的肩膀,背着手悠悠然地向镇外走去。
吴小凡望着爷爷从容的背影,也怒气全消,连忙跟了上去。
……
从镇上搬回老家,再请木匠、瓦匠重修老宅,眨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冬天逐渐过去,春天来到,草木发芽,眼看就是吴燃灯要出发前往郡城的日子。
乡下老宅,吴老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三片金叶子,抽着烟暗自想着。
算日期,应该快到了孙子口中仙塾快入学的日子。
只有先入仙塾,录入仙籍,才有考取仙举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吴燃灯,眼里的皱纹舒展开些,没有丝毫舍不得,就将金叶子递了过去,“这是卖了镇上屋子所得的金子,二伢子你且拿着。穷家富路,在仙塾那边安顿好了,就安安心心修炼,家里的事不用挂怀。没钱就写信和家里说!”
吴燃灯接过金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份嘱托,“爷爷,你将家当都卖了大半,以后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吴老爹打断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只管往前闯,别让人看了咱家的笑话。再说有了那墨池,这可是不断下金蛋的金凤凰,还怕家里穷了不成!”
“是啊!有这墨池,是多少金子都换不来的。”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被人看不起。”
……
“大伯、三叔,婶婶!”吴燃灯张了张口,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一世虽然家境一般,但却是家庭和睦,没有那些小说中的内斗龌龊。
不然光是有学无止境的命格,他的求学问道之路也不会这么顺利的,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功夫。
“长辈恩情不能忘啊!若是学仙有成,必要…”吴燃灯心中暗自道。
“二伢子,你过来!”这时,吴老爹突然站起身来,将大伯三叔一群人赶到了外边去,不顾他们奇怪的目光,神神秘秘地将吴燃灯拉近了里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确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面雾蒙蒙的,摸上去竟有几分温凉,入手满是阴寒之气。
“这东西,你得收好。”吴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神秘,“这山珠子可是咱吴家的传家宝。是我年轻时,偶然从山涧中得到的一件山宝,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灵物,能遮掩人的气息。当年我进大山,就凭着它躲开熊瞎子、狼群,才能在深林里挖到那些稀有的草药,攒下这份家业。”
吴燃灯捧着珠子,只觉掌心微微发麻,那珠子似有若无地散着股吸力,将周围的热气都吸走了几分。
“凡人研究不透的。”吴老爹看着珠子,眼里闪过些感慨,“我守了它一辈子,也就用它躲躲野兽。原本准备当作代代相传的传家宝。没想到我吴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你这个谪仙人,或许只有到你的手上,这山珠子或许才真正有用武之地。”
他按住吴燃灯的手,目光灼灼,“咱吴家祖辈都是凡人,到了你这辈才有修仙的缘法,这山珠子给你,只有你能让它发扬光大,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咱吴家。”
吴燃灯握紧珠子,那温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像是有股力量钻进四肢百骸。
他望着爷爷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些关于爷爷深入大山的传说——孤身一人闯密林,数日不见踪影,回来时总能带回满筐的奇珍草药,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看来,竟是靠着这颗珠子。
他没想到爷爷竟然还藏有这么一件宝物。
不愧年轻时单凭自个就闯出一番家业,在桃源镇方圆几十里都有偌大的名气,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呢?
任何故事里的主角都有不凡之处,而爷爷最大的秘密,就是这捂了一辈子秘密的山珠子。
而现在他竟是毫不留恋地就交给了自己。
“爷爷这魄力,孙儿佩服。”吴燃灯低头看着珠子,心里泛起波澜。这哪里是传家宝,分明是爷爷压在手里一辈子的底牌,如今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这个刚要踏入仙途的晚辈,是下了多大的注。
“爷爷,你放心吧!若是有一天,我能解开这山珠子的奥秘,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就好!这也算爷爷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就是想知道这陪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到底是何等奇物?这也算不枉此生了。”
吴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赌。当年我敢闯进没人敢去的黑山口,现在就敢把宝压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眼天色,“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送你出门。”
吴燃灯将珠子贴身收好,那灰色的光泽被衣襟遮住,却像是在他心里点亮了盏灯。
家族的重托、爷爷的信任,还有这颗神秘的珠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吴老爹作了个揖:“孙儿定不辱使命,定要修出个名堂来。”
吴老爹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第二日,在吴老爹一众家人的期盼眼神中,吴燃灯背着竹笈走得远了,只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尽头,却有一声朗笑声传来。
“心藏至道远尘嚣,静炼金丹破寂寥。
待到功成冲斗极,清风送我上碧霄。”
南山郡。
官塾门前的石阶被看热闹的人踩得发亮,人群像涌动的潮水,突然就朝着同一个方向凝固。
乌木马车碾过最后一级台阶,车帘掀开时,一个面容硬朗如刀削的青年提着紫檀木盒下车,盒盖缝隙里漏出凛凛的寒光,其中赫然藏着一柄利器,只是乍露锋芒,就刺得人眼痛得欲滴血。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是刻碑陆家的‘无痕刀’!听说能在玉石上刻出头发丝细的纹路,还不崩一点碎屑!”
话音未落,一股清苦的药香停在旁边。
书卷气的女子抱着鎏金药箱下来,裙摆扫过台阶。
人群里立刻炸开:“方家的药箱里绝对有宝丹,上次张大户断了气,一粒回春散,人立马坐起来了!”
叮叮咚!
挂满乐器的马车一路走来,碰触出连连脆响。
车还没停稳,琵琶弦就先“铮”地弹出个颤音,惊得檐下铜铃乱响。
司乐菡抱着通体银纹云篆的琵琶下车时,发间别着支玉簪,走路时簪头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响。
“那是乐道司乐家的‘银面琵琶’,据说弹《十面埋伏》时,会有刀戈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
“啧啧,刻碑陆家,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南山郡三大家齐了,这官塾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或许只有这样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希望拜入官塾的门槛吧!”
“可不是嘛,陆家的刻刀能让石头说话,方家的丹药能续人命,司乐家的琵琶能勾魂,寻常人家哪敢想?”
“历来少有听闻平民子弟可以拜入官塾,多少举子都拜门而不能入,真是奇哉怪也!”
议论声里,三家人目不斜视地走向官塾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道统万年”四个金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吴燃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凡俗不识真面目,错将仙塾当官塾吗?
这倒也不奇怪。
这仙塾为大更王朝的宫廷所立,只招入道之人,此等秘辛,凡俗又怎能得知呢?
“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携拜帖,特来拜入山门!”
只见南山郡三大家之人,赫然以一男二女为首,上前送上拜帖。
“请进!”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就见两个头戴高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接过拜帖一看,脸上动容,顿时让开了道路。
三大家之人相视一笑,脸上不带多少激动之色,毫无意外,依次走入其中。
“散了,散了!这都是老戏码了,这官塾倒像是为三大家的人专门设立的一般!”
人群轰然而散。
看来这三家就是南山郡垄断修仙之道的仙族了!
吴燃灯见状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也随之迈了出去。
“咦?这人是谁,生面孔没见过啊?”
“带着秀才巾,哪来的野秀才?也敢往官塾凑?”
“怕是读傻了,真以为中个秀才就能登官塾的门!”
“来人止步!”两个高冠文士上前拦住,“没有拜帖,没有荐书,官塾重地,不得入门!”
吴燃灯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
若是身怀灵根而未入道之人,拜入仙塾自然需要拜帖,荐书。
而对于入道之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了。
他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染点点墨水,凌空一划。
淡不可见的一道墨痕在空中呈现出一个鸟篆文字,正是一个“淼”字。
三水成淼!
哗啦啦!
吴燃灯手掌一翻,就见掌心中已经凭空呈现了一捧清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旁人来不及看清。
两个高冠文士却是身躯猛地一震。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入道者?”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消瘦青年,瞳孔剧震,对着吴燃灯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道友里面请。”
这一声“道友”砸得人群瞬间哑了火,就连走入官塾的三大家子弟也回头看来,为之错愕。
“多谢二位!”吴燃灯点头一笑,施施然抬脚迈过门槛,走入了官塾的大门中
青布衫角扫过石阶,那些嘲笑的、质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也穿不透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惊呼和错愕的脸。
“此人是谁?就连官塾的人对他都这么客气!”
“分明是常人打扮,真是人不可貌相!”
“南山三大家的人没有这号人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
门外,人群还在吵嚷,不明白一个野秀才没有拜帖荐书,为何能如此顺利拜入官塾,对吴燃灯的身份猜测纷纭。
夏虫不可语冰。
但凡夫又怎知,真正的门槛从不在身份,也不在所谓的请帖,只在那握在手中的入道之门。
官塾,不,这仙塾本无有形的门槛,真正拦住人的是那芸芸众生都求之而不可得,无形无相的入道之门。
一重门槛,门外门内,就是天与地,仙客与凡夫。
……
仙塾之内,台阶由白玉铺就,极尽世间奢华。
陆、方、司乐家三家各自而立,两两谈笑。
突然一个身影,突兀走入其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支磨秃了的毛笔,与这些衣衫显贵的仙族子弟很是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看上去像是一个凡俗秀才,他也能拜入仙塾?”
“无拜帖,无荐书,他是怎么蒙混进来的!”
……
三大家的人冷眼望来。
“自修入道者吗?”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站被各自族人拥簇在最前头,却是相视一眼,眼神中带着忌惮。
他们更是各自家族培养的这一代修仙领头之人,对修仙的认知也远远超过同辈人。
他们清楚,凡是没有背后家族支撑者,能自发入道者,无一不是过人之辈。
仙塾名额有限,多一个过江龙,自己家族中就必然会有人被刷下去。
“看来这次仙塾入学,要生出变故了!”他们微微皱眉,对这意外中的插曲感到棘手。
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吴燃灯视若无睹,心里暗暗思索着。
世间百艺,都有大学问,常人一生能精通一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
更别说能让人长生不死,飞天遁地的修仙了,更是这世间最难的学问。
哪怕是一点仙学皮毛,都能演化出世间百业千艺。
仙学本身恐怕更是几近于道,难若登天,凡人那点寿命,恐怕学个零头都能不够用。
唯有修仙,才能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学贯仙学。
长生与修仙,本就是形影不离的。
这一点,吴燃灯更是深有体会。
哪怕有学无止境的命格,天道酬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一证永证。
光凭自己,以字通玄这一关,也足足花费了他三年时光,才能自学入道。
仙学自古高难问,若是光凭自己闭门造车,恐怕到死也踏不上修仙正途。
仙学,唯有外求,而仙学也隐于世,不显于人间。
而这仙塾,正是可以正式求得仙学的启蒙之地,唯有天生灵根和后天入道者,才能踏入其中,凡夫是有眼不识的。
仙塾之中,真正的仙学,到底是何等风景呢?
一时间,吴燃灯心向神往。
仙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清冽的檀香顺着门缝漫出来,像初春融雪的气息。
众人下意识噤声。
只见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夫子缓步走出,鹤发童颜。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周遭的风都静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停了摇晃。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却像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测根骨,明心性,方知是否堪得仙途……”
仙塾的白玉台阶上,老夫子鹤发童颜,道袍拂过石阶,带起细碎的流光。
他手中拂尘轻挥,台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块丈高的测灵玉,玉面莹润,隐有云纹流转。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一声令下,却是全场寂静,“能引动测灵玉光者,方有入塾资格。”
事关自身的修仙道途,长生之业,可以说人生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任是谁,此刻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紧张。
“道试有二,一测根骨,二测仙基!二者具备,才堪堪有望仙途,不然终究如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梦幻而已。
而这种根基浅薄之辈,正道无望,白费资源,我大更仙塾是绝对不收的,老老实实去当个不入流的散修,死了正途之心。”
仙塾老夫子的话,冷得似是结了冰,不容丝毫人情温度。
修仙的残酷,在这一刻,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吴燃灯若有所思。
除了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这三个仙族领头子弟面带轻松,似乎成竹在胸,毫无担心之外,其他之人无一例外,都脸带忧虑之色。
“陆家子弟,先来。”
陆明轩当仁不让,上前一步,自信将手掌按在测灵玉上。
不过片刻,玉面竟浮现出一座玲珑剔透的琼楼,飞檐斗拱、窗棂雕花,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中飞出。
灵玉瞬间亮起璀璨的金芒,光芒中浮现出细密的刻痕,像无数把小刻刀在石上流转。
“上品金灵根,还有金刀妙手的根骨,不错,不错。”老夫子抚须点头,“心手合一,能雕金石,可塑万物,是为妙手。你陆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不错的后辈。”
“多谢夫子!”陆明轩态度恭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眼角落里的吴燃灯,嘴角扬起轻慢的弧度。
“不愧是少爷!”其他陆家人见到自己少爷先拔头筹,顿时大受鼓舞,精神一震,纷纷上前。
“伪灵根!不合格!”
“铜皮铁骨?这种傻大粗,跑去做练武的莽夫,别来这丢人现眼!”
“中品土灵根?血气枯竭,分明是暴食禁药废丹,消耗寿命伪造灵根之辈,也来滥竽充数,滚下去!”
……
老夫子话语似刀,尖酸刻薄。
那些陆家弟子各个昂首挺头上去,心如死灰下来,哪怕侥幸有真灵根堪堪过关的人,也没得到丝毫好脸色。
直到……
一个书卷气女子手掌刚触到灵玉,玉面就泛起层层叠叠的药香,连空气里都飘着薄荷与艾草的气息。
不过数息,测灵玉上便浮现出数十种药草虚影,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稀的雪莲、朱果,每一种都标注着药性与生长习性,清晰无比。
“水土灵根!百草之体。”仙塾老夫子这才颔首,露了点好脸色,“水土相生,灵根可为上品。更有宝体,能辨百草,善识药宝。灵根和宝体相辅相成,女娃子你在丹道上大有前途!”
“多谢夫子点拨!”方婉屈膝行礼,衣袖轻扬间,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身姿清雅,赫然一派药王世家传人的气派。
随后就是乐律仙族的司乐菡,她抱着片刻不离手的古琵琶,指尖未触琵琶弦,只凝神静气。
片刻后,测灵玉上竟流淌出清越的乐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铁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灵玉立刻腾起团清越的乐音,像玉佩相击,又似风铃轻响。
“余音异灵根。天音之骨。”老夫子眼露赞许,“以音通神,以声感应,音道炼心,亦可御敌。了不起,了不起。你司乐一族真是代代皆有才人出!”
一改之前的冷漠,这一次老夫子却是大加赞赏。
可见这乐道异灵根真是非同一般,就连那之前大放光彩的陆明轩、方婉也被比下去一头。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面带凝重,但仍是笑脸相迎。
“菡妹妹,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身怀余音异灵根,以后你的仙乐恐怕在南山郡无人可比了!”
“到时候可要让为兄能一饱耳福啊!”
面对诸多赞美,司乐菡却只是垂眸浅笑,琵琶身轻转,弦上余振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测灵玉上,映得玉面一片璀璨。”
之后三大家子弟一一上前展现奇异。
但大部分都是凡俗之辈,但仍有少数幸运儿,虽不及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等人,但测灵玉上光芒流转,将他们的灵根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呈现诸多异象。
吴燃灯也暗自惊叹,不愧是仙族,底蕴深厚,代代传承,天生灵根者真是数不胜数。
老夫子看着玉上流转的灵光,缓缓道:“根骨天成,各有玄妙。此乃修仙之基,亦是你们未来道途之引。”
话音落,测灵玉上的光影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吴燃灯一人还没测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支秃笔,与周围锦衣华服的三大仙族子弟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秀才?也敢来凑仙塾的热闹?”
人群中一声嗤笑,
吴燃没有理会,只对着老夫子作揖:“凡俗秀才吴燃灯,来应道试。”
“凡俗秀才?”仙塾老夫子上下打量着他,暗暗皱眉。
这凡人秀才是怎么混进仙塾的?门前无人阻拦吗?
修仙隐于世,凡俗不可知,现在岂不是全暴露在这凡人面前了?
难道此人走的是技途入道之路?
后天通玄,何其艰难,常人一辈子不可得,此人如此年轻……
老夫子又惊又疑,目光扫过吴燃灯肩头打补丁的长衫,眉峰就没松开过:“你说你欲入仙塾,可有灵根?金、木、水、火、土,总得占一样吧?”
吴燃灯垂手立在阶下,坦然应答:“回夫子,学生并无灵根。”
“哼!”老夫子浮尘一甩,拂过供桌上的青铜炉,香灰簌簌落,“那宝体呢?天生宝体者,身怀灵气,倒也能勉强踏入仙道之门!”
吴燃灯仍是摇头,“学生也无宝体。”
一听,老夫子的脸沉得像要落雨,第三次发问时,浮尘指向吴燃灯的眉心,“那天生异象总该有吧?譬如生时有祥云绕屋,或是夜梦星辰入怀?这些异象,你总该沾一样!”
吴燃灯声音沉稳,坦然道:“学生出自乡土,祖辈都是平民,也无天生异象之说。”
“哈哈哈——”四周一片哄笑,“连灵根都没有,还敢站上来?”
老夫子并无嘲笑,只是语气冷得似能将人冻结,“无灵根,无宝体,无异象,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怎敢妄图仙道?若敢作假蒙混,仙塾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三无凡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吴燃灯缓缓抬起眸子,露出前所未有的锐意,“夫子容我禀告,学生天生三无凡体,但天虽大也润无根之草,仙路亦不绝于凡人。学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以一只秃毛笔,三年苦练,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而已。”
“三年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老夫子一听,顿时双目圆睁,惊光四溢,大喝一声,“写给我看!”
吴燃灯不再多言,抬手举起秃笔,指尖悬在半空。
众人只见他手腕轻转,笔尖似有墨色流光溢出,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个“镇”字。
落笔刹那,那字突然化作金光大放,无形的威压瞬间扩散,仿若三座擎天巨岳猛然落下,镇在众人的心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刻刀碰撞脆响,药箱“哐当”落地,琵琶弦绷断刺耳……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的嗤笑僵在每个人脸上。
“好!”老夫子抚掌大赞,“镇灵符?以笔为引,以意为灵,无需朱砂黄纸,竟能凭空显形?”
吴燃灯收笔而立,指尖的秃笔依旧黯淡无光。
老夫子快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渐渐消散的金光,突然抚掌长叹:“好一个以字入道!此等功业,远超寻常灵根!本届道试,你,吴燃灯,当为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