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案发现场
晨雾还没散尽,仙塾的青石板路上已围满了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搅得空气都发沉。
那间出事的卧房外,葛仙师正捏着一张黄符,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落时化作点点荧光,笼罩着地上的干尸。
“阴气极重,魂体被强行抽离,是厉鬼所为。”
葛仙师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尸身干瘪的皮肤,“此鬼如此凶戾,谁人敢炼此邪法,非要找出来明正典刑不可!”
老夫子拄着藜杖,眉头拧成个疙瘩:“仙籍评测在即,竟有人敢养鬼害人,是嫌门规太松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惊慌弟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
“养鬼需以精血喂养,动静不小,定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之人。”
“夫子,葛仙师容禀!”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学子走了出来,“昨夜子时,我在屋内调息完毕,在院内散心。突然仙塾内东南方向有阴煞之气冲天,恰是……”
他欲言又止。
“周厉,你心中有所怀疑,但说无妨!敢在仙塾之内修炼邪法,我必法不容情。”老夫子断然道。
周厉一听,这才面色平静地开口,“弟子昨夜见吴燃灯房后有红影闪过,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吴燃灯。
他刚从住处赶来,青布衫上还沾着晨露,闻言只是淡淡道,“周师兄说笑了,昨夜我一直在研读道经,倒是有女鬼上门,却已被我惊退。没想到女鬼凶猛,竟到了此处作案。”
“女鬼!”四周学子们,顿时色变。
“仙塾是修仙正地,何人如此不择手段?”
“为了争夺仙籍名额,疯了吗?”
“此人藏的太深了!”
……
“肃静!”老夫子手中藜杖重重杵地,打住四周的议论和争执。
葛仙师目光落在干尸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残留着五石丹的碎屑,带着甜腻淫靡的难闻气息。
“此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急于求成,服了禁药,心神失守才被鬼物趁虚而入。至于是谁养的鬼……”
他先是看向被周厉谈及的吴燃灯,却又没多做停留,又扫过周围其他学子,满是审视。
老夫子叹了口气,藜杖在地上顿了顿:“此事关乎仙籍评测,绝不能姑息。葛师,你带人仔细查探,尤其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或是与死者有过争执的人,都要一一盘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由在吴燃灯身上来回逡巡,
谁都看得出,这场仙籍之争,已随着这桩命案,变得愈发凶险起来。
葛仙师指尖掐诀,本命法器龟甲在掌心转动,龟纹间却始终一片模糊,连一丝阴煞残留的气息都探不出。
他眉头紧锁,将龟甲收起:“这鬼物倒也机警,竟没留下半点线索。”
老夫子目光扫过众弟子,沉声道:“既无他法,便当众验查修为,一个都别放过。凡修炼邪法者,灵力中必有阴寒之气,一探便知。”
弟子们依次上前,接受仙师查验。
轮到吴燃灯时,周厉在一旁冷声道:“吴师弟住处离案发地最近,昨夜又有红影在附近出没,还是仔细查验一番为好。”
吴燃灯不慌不忙,伸出手掌。
葛仙师指尖一点,一道灵光落在他掌心。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一股沛然正气,如春日暖阳般温和却不容侵犯,灵光在他掌心化作金芒,映得周围弟子皆眯起了眼。
“这是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人低呼出声。
“善!炼气期能将正气炼至这般纯粹,实属难得。”葛仙师收回手,颔首道。
“邪法阴寒,与浩然正气水火不容,绝不可能同存于一身,即使想练邪法也是练不成的。吴燃灯,看来此事的确与你无关。”
“多谢葛仙师!”吴燃灯收回手,谢了一声,目光瞥了一眼那周厉,眉头皱起却又迅速平复,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周厉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众人望着吴燃灯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正气光晕,先前的疑虑渐渐消散。
儒家浩然正气,正大光明,唯有秉持正言正行的人才能炼出此异种真气。
若吴燃灯真是那驱使女鬼之人,邪法违心,一身修为早已毁得干干净净,不可能如此气息如此纯正,不糅任何杂气。
老夫子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等多虑了。继续查验吧,定要找出那养鬼的败类。”
查验过最后一名弟子,葛仙师收回灵光,眉头依旧未展,“都无异常。”
老夫子拄着藜杖,在命案卧房外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槐树。
树影婆娑处,正是吴燃灯住处的方向。
“那女鬼偏在他附近现身,未必是他所为,反倒可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是冲着他来的。”
葛仙师点头,“吴燃灯是这届首席,仙籍评测最有希望。有些人眼热,便动了歪心思。”
他望向仙塾深处那几间偏僻的院落,“你我都清楚,仙塾三年一招,九年为限,三次考不上,便只能沦为散修。
那些留级的老学子,蹉跎了六七年,修为停滞,眼看最后一次机会将至,什么事做不出来?”
“养鬼害人,损阴丧德,他们就不怕遭天谴?”老夫子的藜杖在地上重重一磕,青石板竟裂开细纹。
“天谴远在天边,仙籍近在眼前。”葛仙师冷笑一声。
“散修在修仙界是什么下场?资源被夺,寿元锐减,连子孙都要受牵连。这些人被逼急了,便是饮鸩止渴,也会搏一把。”
两人正说着,有弟子来报,说在西侧废弃的丹房里,发现了几缕残留的阴煞之气,还捡到半截沾着精血的黑布。
葛仙师眼睛一亮:“去看看!多半是那些老学子藏在那里养鬼。”
老夫子跟上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吴燃灯的住处,神色凝重:“看来这届仙籍之争,比我们想的还要凶险。得尽快查清此事,不然…还会出事。”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那些隐藏在角落的龌龊心思。
吴燃灯站在人群外,将两位师长的话听在耳里,默默无言。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笔直。
他望着远处还在争执的人群,心中清明。
这场风波尚未平息,仙籍之争,只会更加波谲云诡。
但唯有自身清净,正气守身,才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无惧任何阴邪。
角落里,一道暗暗的目光注视着此处,隐晦不定。
残月下,废弃丹房的蛛网被阴气搅得晃动。
黑衣身影背对着门口,指尖捏着一道黑色符咒,符箓贴在女鬼眉心,疼得她魂体扭曲,发出细碎的呜咽。
“废物!”邪修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让你去搅扰那几个有希望夺仙籍名额的,吸取阳气,废其修为,让其元气大伤。
到时候,他们参加不了仙籍道考,不敢出来见人,必不敢声张自身的丑事。可没让你下死手!现在仙师查得紧,你想坏了我的仙籍大事?”
女鬼长发散乱,红裙上沾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哭喊道:“不是我要杀他!那吴燃灯屋里有正气符咒,伤了我的魂体,若不及时吸阳气,我魂魄就要散了……”
邪修闻言,转过身来,兜帽下的目光阴鸷:“吴燃灯?倒是小看了这届首席新生。
本来只是想顺手打压一下这个新生首席,让其对仙籍不再妄想。没想到恰恰是此人,坏了我的好事。
他炼出浩然正气,专克阴气邪气。白日我以画皮之术遮掩气机逃过一劫,若是对上此人,我也难免露馅!必须先解决此人才行!”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软面弹性,上面泛着人皮一般的诡异光泽,“这是美人画皮,你披上它,化作貌美女弟子模样,再去探他的底细。
若能找到机会,就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杀了一人,就不在乎多杀一个。”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道黑芒。
女鬼接过画皮,往身上这么一披,瞬间化作一层肌肤般的薄膜裹住她。
红影褪去,原地就化作了一个前凸后翘的貌美女子,身穿白纱,肌肤若雪,若隐若现,
“去吧。”邪修挥了挥手,重新隐入阴影中,“记住,再出纰漏,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画皮后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身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朝着吴燃灯的住处而去。
月色落在她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带着几分扭曲的虚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烛火摇曳,映得案上的《符箓》字迹忽明忽暗,吴燃灯埋头沉浸其中,属性上进度缓慢提升。
窗外传来女子的笑声,如银铃坠玉,带着几分娇憨。
“谁?”吴燃灯抬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窈窕身影。
“师弟,我是小芊,是往届的学子,”女声柔婉,带着笑意,“久闻吴师弟符法精妙,今夜特来请教一二。”
“哦?”吴燃灯嘴角勾出一丝笑容,放下书卷,起身透过窗子向外望去。
门外立着个女子,绿裙及地,眉眼如画,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青春里藏着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原来是小芊师姐,贵客上门,请进!”见此绝世美色,吴燃灯立刻目眩神迷,一脸殷勤,侧身引她入内,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
方才开门瞬间,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极淡的、与前夜女鬼同源的阴腥气,只是被脂粉香盖过了大半。
小芊款款走入,目光在屋内扫过,见满墙书卷,故作惊讶:“师弟读书果然勤勉,只是……夜深人静,一个人看书,不觉得无趣么?”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符纸,指甲涂着蔻丹,泛着妖冶的红。
吴燃灯忙着沏茶,嘴角噙着笑:“有学姐这样的美人来访,红袖添香,怎么会无趣呢?”
小芊心中冷笑,暗自得意,男人没有好东西,全都是色中饿鬼。
男人都是这样,表面道貌岸然,其实都是见色起意。
这吴燃灯看似一身正气,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讥诮,声音愈发柔媚:“师弟过奖了,我这有个符法上的难题,想请教师弟……”
小芊走近几步,衣袖拂过吴燃灯的手臂,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凉。
吴燃灯似被吸引,抬头望她,目光“痴迷”,手中的茶壶却悄悄往茶杯里多注了些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学姐请讲,”他笑得愈发“殷勤”,“只要我懂的,定当知无不言。”
小芊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散了,正要扑身上去,佯装无意地投入这好色书生的怀中,卸下对方最后一丝道貌岸然。
却没注意到吴燃灯脸上的痴迷瞬间褪去,眼神冷如冰霜。
见小芊靠近身前,他假意逢迎,左手猛地一扬,一张早已备好的《正气歌》符章如离弦之箭,“啪”地贴在小芊额头。
“仙学之地,大家都是修士,和我玩什么聊斋?”
一声冷喝。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符章上的字迹骤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涌散,伴随着仿佛来自九天的庄严吟诵,字字如钟,撞得空气都在震颤。
“啊——!”
小芊倒地惨叫连连,额头冒出滚滚白烟,画皮瞬间皲裂,露出底下青黑的魂体。
她惊恐地后退,红裙虚影在金光中扭曲。
这一次,她被吴燃灯麻痹,彻底被符章镇在天灵要害上,再也挣脱不得。
“饶命!饶命啊!”女鬼小芊浑身白烟四起,魂魄明灭不定,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淡化。
吴燃灯哪肯罢休,右手一翻,七八张符章接连甩出,或贴眉心,或印心口,金光交织成网,将女鬼死死罩住。
“仙塾之地,岂容你这鬼魅作祟?还想学那聊斋故事勾人,真是找死!”
符章上的正气不断侵蚀,小芊魂体越来越淡,凄厉的哭嚎渐渐变成哀求:“是邪修逼我的……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吴燃灯不为所动,指尖凝聚灵力,点在最上方的符章上,“留你也是祸害。”
金光陡然暴涨,女鬼发出剧烈惨叫。
眼看吴燃灯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下手无情,金光将女鬼魂体灼得只剩半缕,小芊凄厉尖叫:“主人救我!”
话音未落,废弃丹房方向传来一声怒喝,一道黑气如毒蛇般射来,直扑符章金光。“住手!”
吴燃灯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指尖在最上方符章上重重一点:“留你不得!”
“天地有正气!”
言出意到,正气符章,得到浩然正气催动,更是光芒大亮。
金光骤然炽烈如骄阳,那道黑气撞上光壁,发出“滋啦”声响,竟被灼得溃散大半。
女鬼在强光中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化作飞灰,连一丝阴气都没留下。
阴影里,黑衣邪修缓步走出,兜帽被刚才的气浪掀开,露出一张布满阴鸷的脸,不是周厉又是谁?
他盯着吴燃灯,眼中杀意翻腾:“你敢毁我鬼仆?”
“果然只有冤枉别人的人,才知道别人多冤枉!”吴燃灯暗暗将诸多符章藏在掌心,“养鬼害人,本就该死。周师兄藏了这么久,终于肯露面了?”
周厉冷笑一声,指尖浮出两团黑气:“本想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既窥见我真容,那我只有亲手灭了你了”
周厉见真容被识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他猛地一拍腰间布袋,数十团黑气化作一条条阴蛇,嘶嘶吐信,直扑吴燃灯面门。
“彼此彼此!”吴燃灯不退反进,大喝一声,“看符!”
凌空一拍!
一枚正气符章,漂浮空中无声燃烧,其上符字一个个跳跃而出,化作斗大金字,如星辰密布空中,映得屋内一片金光。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符章焚烧,一口气将其中凝聚的灵气全部爆发而出。
符字跳跃而出,化作实体,正气如河岳滔滔而下,字体斗大,如日月星辰照耀当空。
嗤嗤嗤!
黑气阴蛇,撕咬而来,却立刻在符文之下无处藏形,金光一招,顿时发出焦糊声响,化作缕缕黑烟。
“雕虫小技!正气破邪,你一新进学子,倒也看看你能有多少道行?”
周厉双手结印,双掌黑气滚滚汇聚成一团夹杂着血色腥臭的黑雾,雾中隐约有无数冤魂哭嚎,朝着吴燃灯碾压而来。
这是他多年以人血饲养的“聚煞血雾”,凡人沾之骨肉化为脓水,寻常炼气修士沾之也是肉身受损,轻则修为半废,重则堕入阴鬼之流。
吴燃灯却不慌不忙,又是一张符章往地上一顿,沉声道:“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随着他吟诵《正气歌》,案上散落的符章突然自行飞起,在半空组成一篇完整的诗章,金光如瀑,形成光盾将他自身牢牢护在其中,将黑雾冲得节节后退。
“砰砰砰!”金黑二色气劲碰撞,震得门窗吱呀作响。
“还有符章?”周厉瞳孔剧缩,怎么也想不通吴燃灯一介新晋修士,哪来的这么多符章?
难道这都是他自己写的?
他脑海划过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符章难书,为符咒一道的高深技艺,区区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
他一时又嫉又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已两次落榜仙籍,功业难求,他才会不择手段地强行转炼邪法,以求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匆促修炼,他本就根基不稳,如今硬撼克星一般的浩然正气,早已是体内气血不稳,灵气冲突,经脉内伤。
吴燃灯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更是猛地踏前一步,又一口气拍出两张三才章,三张正气章。
天地人布成三才阵法,正气充斥其中,一时屋内赫然充斥符文群星,将周厉包围其中。
“竟还有?”周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胸口一道狰狞的血疤。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血疤处突然裂开,钻出两只巴掌大的小鬼,一黑一白,眼冒红光,正是以活人精血炼化的子母鬼。
“去!”周厉嘶吼着,将子母鬼往前一推。二鬼化作两道流光,所过之处,桌椅瞬间腐朽,空气中弥漫开浓郁血腥的腐朽尸气。
这分明是用了不只多少条人命祭炼而成!
子母鬼凶横,利爪连连挥动血腥黑气,竟是诸多符咒也无法将其镇压而下。
“残害人命,丧尽天良!”吴燃灯见此情景,双目骤张,怒火直冲顶门。
他再顾不得藏拙,猛地掀开案下木匣,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符章,除了《正气歌》全篇,更有“天、地、人”三才符章,每张都灵气流转,显然是早已备好。
“去!”
他手腕一抖,数十张符章如暴雨倾泻而出,在空中自动排布。
《正气歌》符章化作金网,三才章则分镇三方。
天章引月华,化作星河倒挂;地章连大地,凝出黄土壁垒;人章聚人气,结成无形屏障。
金光、土黄、银辉三色交织,瞬间将子母鬼罩在中央。
二鬼在符阵中冲撞,却被正气不断灼烧,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消片刻便活生生被炼成两团黑灰。
“你……”周厉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吴燃灯竟藏着这么多符章,简直和不要钱一般。
更没想到对方的符法能布成如此厉害的大阵。
不等他反应,符阵的余威已如潮水般涌来,金芒撞在他胸口,让他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大口鲜血,肋骨断了不知几根。
“你藏得好深,竟有如此多的符章……”周厉瘫在地上,满眼难以置信。
寻常修士画符全凭心力,一日能成三五张已是极限,吴燃灯这数十张符章,简直闻所未闻。
吴燃灯毫无废话的意思,指尖凝聚灵力,正要落下。
却见周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咬碎了口中的什么东西,身体竟开始化作黑烟。
“你坏我仙籍!我还会回来的……”怨毒的声音在烟雾中回荡,最终消散无踪,只留下一滩腥臭的黑血。
一股黑烟成云,极速朝着仙塾之外而去。
显然这周厉知道自己行踪暴露,在仙塾已经待不下去了,必须尽快逃离才好。
今日之仇,只等来日再报了。
这吴燃灯,能绘制出如此多的符章,其身必有大秘密。
与之相比,就连仙籍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周厉抱着嫉恨以及贪婪的狂喜,呼啸向外而去。
吴燃灯立在廊下,望着周厉遁去的方向,眼神冷冽如霜。
周厉那邪法诡异,借着夜色与阴气滑溜得像条泥鳅,寻常追法确实难及。
但他更清楚。
此人既已暴露行踪,可若让他逃出仙塾,沦为散修,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散修无拘无束,行事更无忌惮,周厉怀恨在心,难保不会四处散播他符章的秘密以及威胁家人的生命安全。
符章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他以无数心血雕磨出的依仗。
更不能将祸留给家人!
今夜必须了结此事,绝不能让隐患留存。
仙塾清净之地,容不得这等邪祟作祟,更不能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斩草,必须除根。”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符纹扭曲如蛇,隐有流光,赫然是一个“钟”字。
周厉化作黑烟遁出数百丈,正欲隐入夜色。
身后却传来吴燃灯清亮的声音,裹着金钟咒的灵力,在寂静的仙塾中炸开,如金钟敲响,响彻里里外外每个角落。
“周厉养子母鬼残害同窗,以活人精血炼邪法,今夜又以画皮女鬼害我,请夫子以及诸位仙师出手,留下此人,切勿不能放虎归山!”
声音穿透窗棂,仙塾之内轰然响动,惊醒了大半弟子。
睡梦中的老夫子猛地睁眼,藜杖在榻边一顿,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半空。
“竖子敢尔!”
夫子一怒,仙塾内外为之震动。
“起阵,去!”
葛仙师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单手一扬,一杆三角小幡飞到空中,落下一道金色圆罩,当空落下,将仙塾内外围得密不透风,苍蝇都飞不出去。
“啊!”周厉化作的黑云迎头撞上,顿时残呼一声,倒飞而回,露出一张头破血流的狰狞面孔。
“周厉,你妄为仙塾学子,竟敢养鬼害人,今日留你不得!”
老夫子须发皆张,右手虚虚一握。
先天一炁大擒拿!
灵气返先天之炁,为气中之王,破体而出,调动天地四散灵纷纷汇聚而来,化作一张五指山凭空抓下。
那团黑云落于掌中,如落入佛掌中的猴子,被死死攥在掌心,逃脱不得。
黑烟剧烈冲击五指山的束缚,发出周厉惊恐的嘶吼:“老东西,放开我!”
“还想挣扎?残害同门,修炼邪法,留你不得!”老夫子眼神冰冷,五指缓缓收紧。
只听“噗”的一声,黑烟中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随即彻底消散,只余下几滴黑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老夫子望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烟的黑血,藜杖在掌心转了半圈,语气里带着惋惜,更多的却是痛恨:“痴儿!仙途漫漫,本该步步为营,他偏要走这旁门左道,为了个仙籍名额,竟不惜残害同门,炼那子母鬼……”
葛仙师走上前,拂过血迹的指尖沾了点黑灰,眉头微皱:“夫子下手未免太急了些。好歹留他一口气,审一审背后还有没有同党,就这么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老夫子闻言皱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捏碎邪祟的滞涩感:“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只想擒来问罪。谁知他先前似是早已受重伤,又强行催动血遁,根基早已崩碎。我那一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早受重伤!”葛仙师愣了愣,只见那周厉所逃离的方向,心中暗忖,“那不是吴燃灯的住处吗?此子竟已有了如此手段,能正面击退转炼魔修功力大进的周厉,真是后生可畏!”
而作为当事人,吴燃灯恰在时候的出现,见到周厉尸骨难保,暗暗松了一口气。
望着老夫子收势落地,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出手。”
老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周身残留的符文灵气,微微点头,“周厉之事,我已知晓。你做得不错,邪祟之辈,法不容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补充道:“你那符章之术,刚正精纯,倒是难得。今夜除了周厉这祸害,你功不可没。”
“有过当罚,有功当赏!”葛仙师亦点头,“以炼气修为,能逼得周厉动用血遁,还能识破画皮诡计,心性手段,都远超同辈。这桩案子能破,吴燃灯你对仙塾有大功,看来我等师长今日不得不表示表示了。”
老夫子在旁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卷蓝布封皮的经卷,递了过去:“听闻你常读道经,这卷《周游六虚罡煞经》是秘传道经之一,注解灵气炼化精髓,更能辨识后续境界的天罡地煞之气,送你参详。
要知道古之炼气士,不求境界,只炼胸口一气,采煞炼罡,亦能达到天人造化之境,不缺飞升大能。只是事随世移,炼气士之路如今早已走不通了,只有炼气奥妙,仍值得后来者参详。”
“多谢夫子!”吴燃灯真诚谢过,这一卷《周游六虚罡煞经》参详之后,对炼气精纯有着大用。
可见老夫子是看准了,才赐予他的,用心不可谓良苦。
“夫子如此大方,我也不得不表示了。”葛仙师也取出一卷,封皮泛黄的经文拓本:“我这卷《易术风水灵咒》,以易阐述真言灵咒之道,虽偏于术数,但符法、灵咒不分家,对你易数、符法都有触类旁通之效。”
吴燃灯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经卷的温润,忙躬身谢道:“多谢夫子,多谢仙师。”
又是两卷秘传道经到手,让他心情大好。
仙业在手,资源不缺,唯有这种仙凡隔绝的知识正是他当前最需要的。
吴燃灯高兴之余,顿了顿,又道,“只是今夜之事,还请二位师长莫要对外宣扬我的存在,学生只想安心备战仙籍,以免俗事烦扰。”
老夫子闻言抚须而笑:“难得你有这份沉潜心性。如今的年轻弟子,多是急着显露锋芒,你能如此低调,实属可贵。”
葛仙师亦颔首:“放心,此事我等知晓便好。你且回去歇息,道经好生研读,于你修行大有裨益。”
吴燃灯再次谢过,捧着两卷道经转身离去。
月光之下,背影清瘦,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沉稳。
老夫子望着他的背影,对葛仙师道:“此子不仅术法正,心性更稳,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葛仙师点头:“仙籍名额,此子怕是已能十占其一了。”
夜风拂过,带着书卷的墨香,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静起来。
斗法的余波尚未散尽,仙塾各处已亮起灯火,学子们循着动静赶来,围在院外窃窃私语。
周围已围拢了不少弟子,听闻周厉所为,无不骇然。
吴燃灯已离开现场,远处观望众人神色,心中微定。
借师长之手除了隐患,又没暴露符章乃至印刷符业的根基,算是两全。
吴燃灯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老夫子身上,悄然退到暗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道尽头。
院中央,老夫子拄着藜杖,目光扫过围观的弟子,正在严声呵斥,“周厉之事,你们都看到了!为求仙籍不择手段,修炼邪法残害同门,落得如此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好在有我仙塾弟子,明察秋毫,大义灭亲,方才除了这祸害。此等心性与手段,才是修仙者该有的模样!”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纷纷追问:“敢问夫子,是哪位师兄立下此功?”
老夫子却笑而不答,只道:“此人淡泊名利,不愿声张。你们与其猜测,不如好生自省,若能学到他半分沉稳与正气,仙举之路也能平顺几分。”
人群中,陆明轩眉头紧锁,暗自揣测是谁有这等手段,目光在周围弟子脸上扫了一圈,却没发现异常。
等到众人散去,老夫子声音沉了几分:“这届弟子,心思比往届复杂多了。仙籍之争,竟能逼得人走到这一步……”
葛仙师叹了口气,挥手召来弟子清理现场:“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只是往后,对弟子们的心境修行,怕是要多上几分心思了。”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院角,仿佛还残留着周厉最后的怨毒嘶吼。
老夫子拄着藜杖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一场命案,终究尘埃落定。
空中只留下悠悠几声叹息,在仙塾之内久久回荡。
“修仙之路,修的不仅是法,更是心。心若不正,修得再高,也是歧途。”
“夫子说的是!大道不远于人,先做好人,后才能做成仙!”
……
而此时,吴燃灯已回到自己的小屋,将两卷新得的道经摊在案上。
窗外的议论声隐约传来,他却充耳不闻,只提笔在道经的空白处批注,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轻响。
【周游六虚罡煞经:入门(3/100)】
【易术风水灵咒:入门(2/100)】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以及仙塾里的种种猜测,都与他无关。
于他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唯有案上的道经,和即将到来的仙籍考核。
“尘埃落定,一切皆静。”他低声自语,翻开道经,“接下来所思、所想、所为,唯有仙籍。”
仙籍前夜,吴燃灯的小屋内堆满了符章,金桐雕版在案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最后一笔落下,刻完《正气歌》最后一个“清”字,雕版突然震颤起来,溢出的金光将满室符章尽数笼罩。
【符章:小成(2/1000)】
【文心雕符:符法书文,文心通法,雕版成章,法理自生!】
命格属性上,“符章”二字旁的光晕骤然亮起,超过了100的极数,从入门突破到了小成,生出文心雕符的新特性。
吴燃灯放下刻刀,指尖抚过刚成的符章。
往日画符时需凝神屏息、唯恐出错的拘谨荡然无存,此刻只觉心念微动,符纹的走向、灵气的流转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他随手取过一张符纸,朱砂笔信手勾勒,本是“清心符”的底子,笔锋一转,竟自然化作“静心符”的纹路,灵力流转比往日更顺畅三分。
再试一张“疾行符”,指尖刻意改动了三处转折,符成之后,光韵非但未减,反而多了几分灵动,仿佛能随心意调控速度快慢。
“原来如此。”吴燃灯望着符上流转的灵光,眼中闪过明悟。
突破小成后,符章于他不再是固定的章法,而是可随心雕琢的活物,形体变化、灵力配比,皆能信手拈来,真正做到了“随心所欲”。
文心雕符,符法转换,只在心念一转之间而已,再也不用如往常一般生硬刻板了。
他将新刻的雕版收起,满室符章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已现鱼肚白,钟声隐隐可闻。
吴燃灯深吸一口气,指尖符光微动,陡然心中一动。
他盘膝而坐,体内灵气如潮,在经脉中奔涌却难再寸进。
这正是从炼气下品突破到中品的瓶颈,需引灵气淬炼形体,化作实形,方能更上一层。
他望着指尖萦绕的灵气,忽想起方才符章随心变化的感悟:“符文可变,灵气为何不可?”
心念一动,他引一缕灵气聚于掌心,默运符章小成的感悟,以神识为刀,试着将那团灵气捏塑成“聚气符”的模样。
起初灵气顽劣,散作缕缕青烟,试了三次,才勉强凝成模糊的符形,却歪歪扭扭,灵气波动杂乱。
他不气馁,再引一缕灵气,这次放缓速度,将“聚气符”的纹路在心中反复推演,神识如细针,一点点勾勒。
半个时辰后,掌心终于浮起一道晶莹的灵气符影,虽不及实体符章凝练,却已有三分符纹的神韵,散出的聚气之力竟比寻常灵气强了半分。
“成了!”吴燃灯眼中一亮,再试将灵气塑成“锐金符”。
这次熟稔了许多,灵气在掌心流转间便化作锐利的符影,触之竟有锋芒之感,引动时周遭空气都似被切割得微微刺痛。
他越试越心惊:这般以灵气直接塑形为符,不仅节省了符纸朱砂,灵力运转更直接迅猛。
且随着符形变化,灵气的属性也随之改变,“炎符”形则带灼意,“水符”形则含润气。
当体内最后一缕灵气被塑成“蕴灵符”的模样,与先前的符形灵气交融时,吴燃灯只觉经脉猛地一震。
所有符形灵气骤然崩解又重聚,化作一种更为凝练、带着淡淡金芒的新灵气,流转间自带符韵,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温水浸润,竟比先前拓宽了少许。
“这是…灵气化符!”吴燃灯睁开眼,掌心金芒流转,灵气中蕴含的力量感远超从前。
他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竟借着符章的领悟,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修炼之路。
以符形炼灵气,让灵气本身便带着符文之威,这等灵气,已远超同阶修士的精纯程度。
他虽藏有符章手段,自忖通过仙籍道考不难,但若能修为更上一层楼,则是十拿九稳了。
突破下一重的关键,就是以文心雕符的妙理,将符法融入灵气中,从而化作实体的灵汽。
吴燃灯盘坐于蒲团,双目紧闭,周身灵气如沸水煮开,丝丝缕缕升腾而上,初时如白雾弥漫,渐渐凝实,竟似有了绸缎般的光泽。
他神识沉入丹田,引那符化灵气流转。
“天地人三才,合!”
一声低喝,灵气陡然翻涌。
天章引月华,灵气顶端浮现星河流转之象;地章接地脉,灵气底部凝出黄土厚实之形;人章聚心神,灵气中段腾起人道烟火气。
三者交融,与那半阙符章相契,竟在灵气中组成了一幅完整的符阵。
此时再看那升腾的灵气,已如一块剔透的水晶,内里符章流转,金光与土黄、银辉交织,浩然正气沛然涌出,冲得屋顶瓦片微微震颤。
符章过处,空气中的尘埃都似被涤荡干净,连窗外的晨露都染上了几分清冽。
吴燃灯缓缓睁眼,眸中映着灵气里的符影,伸手一握,那团灵气便如活物般缩入掌心,化作一枚流转着三才异象的光球。
指尖轻弹,光球散开,又化作数十道符章虚影,在屋内盘旋一周,才重归体内。
“初步,成了。”他长舒一口气,只觉经脉中灵气奔腾,每一次流转都带着符章的韵律,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引动天地正气。
但这还未尽全功。
他心念动处,灵气又是一变,便有朱砂般的纹路浮现,正是“正”字符的雏形。
再催力,纹路交错勾连,“气”字随之显现,与“正”字相扣,化作半阙《正气歌》的符影。
正气歌的符章虚影显现,一枚枚符文在灵气中缓缓浮现,由虚化实。
或许是所炼功法《正气感应妙诀》与《正气歌》相辅相成的缘故,这一次融合得竟异常顺利。
此时又有诸多道经妙理在心头浮现,四书五经的大义不言自明,统帅人之精、气、神三宝,趋近合道。
《周游六虚罡煞经》的灵气精炼,沙中淘金,惟精惟纯。
《易术风水灵咒》的风水转换,五行奇门布局,调谐诸气。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神识剖析,意守自身,神与气合。
……
《子曰》正大光明,《我闻》本自具足,《太玄》清虚近道……
符的文、阵的局、丹的纯、器的形、咒的灵……
没有白读的书,经典精髓显化,让吴燃灯身心自发贴近于道理中,不分彼此,水到渠成。
吴燃灯指尖捻诀,引一缕灵气在掌心流转,心念动处,先前刻入的“正”“气”二字符章率先浮现。
紧接着,“仁”“勇”“智”等符影次第涌出,如星子在气团中明灭。
他望着灵气里交织的万千符章,感受着那股愈发厚重磅礴的力量,轻声道:“便叫你‘华章浩汽’吧。”
吴燃灯心有所悟,这“华章浩汽”最是奇妙,以符文为体,可载入诸道之力。
每多炼入一枚符章,灵气便增一分神韵。
刻入“水”字符,气团便泛起清波,可化甘霖润万物;
炼入“火”字诀,边缘便腾起金焰,能熔金石破顽冰;
添上“风”与“雷”,则瞬息可变,或如轻烟穿林,或如惊雷裂空。
符文载道,莫过如此。
他试着将华章浩汽注入笔尖,写下“安”字,纸页上竟浮现出淡金色的护罩虚影,触之温润却坚不可摧。
再注入三分力,护罩上流转起“守”“护”等符章,隐隐有龙吟凤鸣之声从气团深处传来。
“符章为骨,浩汽为血,”吴燃灯望着掌心流转的光华,眼中闪过明悟,“这般力量,不在杀伐,而在护持。”
当他将“华章浩汽”运转至极致时,周身符章如繁花绽放,却无半分凌厉之气,反倒生出一种包容万象的温润感——正如天地孕育万物,看似无形,实则蕴含着最磅礴的生机与秩序。
此后每逢修炼,他便将新悟的道理炼作符章,融入浩汽之中。
日子愈久,那气团愈发深邃,望之如观星海,其中符章流转,已无人能尽数辨认,却偏生透着一股“道在其中”的通明感。
他体内的符化灵气流转自如,每一缕都带着符文的韵律,比寻常炼气中期修士的灵气精纯数倍。符章小成,灵气蜕变,此番准备,已是万全。
“仙籍到手,便稳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仙籍不仅是修仙者的入门凭证,更是这大衍王朝的“功名”。
有了它,便可免除家族赋税,行商过城无需缴纳过路费,手持仙籍文书,便能在王朝境内任意行走,不受关隘盘查。
更重要的是,唯有仙籍在身,才有资格参加王朝十年一度的“道科”。
那是修仙者的科举,考的是经义、术法、治国安邦的方略,中者可入王朝仙署,掌一方灵气调配,甚至能面见天子,共商国事。
寻常散修,纵有通天手段,若无仙籍,也只是草野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
窗外钟声正浓,仙籍道考已至。
吴燃灯起身时,周身灵气隐有符光流转,步伐轻快却带着沉稳的力量。
推门而出时,朝阳正好跃出山头,金光洒在他身上,与体内透出的符光交映,竟生出几分神圣气象。
仙举的钟声已近尾声,吴燃灯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向广场。
他迎着钟声走去,步伐不快,却步步扎实。
仙籍是阶石,道科是长阶,他要一步步走上去,走到最高。
路就在脚下,这一次,他已有十足的把握。
仙塾广场上已聚满了弟子,吴燃灯混入人群,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
那里,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道考,即将开始。
晨光透过檐角洒在老夫子与葛仙师身前的案几上,案上摊着泛黄的考规卷宗。
数十名弟子按序站定,衣袂在晨风里微动,气氛肃穆。
老夫子扶着长须,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仙籍道考,非是儿戏,乃是仙举预演之考。尔等可知,这仙籍为何单独给仙举设立一个预考?”
无人应声,只有风卷过廊下铜铃的轻响,都在等待老夫子的解答。
“仙举十年一届,是修仙者进阶的正途,唯有获得仙举功名者,诸多世之修行大秘才会对你们公开。”
老夫子顿了顿,指尖叩击案几,“仙籍便是入场券。连这模拟考都跨不过去,说明根基不稳、心性不足。给你入场券,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是浪费仙举名额!”
葛仙师接口道,声音带着几分冷冽:“道考三场,分别为道论、道行、道法。考的不止是术法修为,更是道心、道理,每一场都无比重要。
道论写不出真知灼见,算什么仙举学子?
道行不纯,不能长生久视,算什么修仙者?
道法不精,如何保存自身,将来如何应对天劫?”
老夫子又接着开口,“今日过不了关的,回去再修三年。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何求仙’,什么时候再来考取仙籍。”
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声问:“若是一直过不了呢?”
老夫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说明你与仙途无缘,早些回头,凡尘俗世也有活法。强撑着,反会强求不得,堕入邪道。”
晨光渐盛,照在弟子们或紧张或坚定的脸上。
老夫子站起身,将考规卷宗合上:“时辰到,入考场记住。对仙途不敬者,仙途亦不会容他,莫学那自取灭亡的周厉。”
仙塾之内,众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晨光落在青石地上,映出一片沉沉的影子,将紧张的气氛拉得更紧。
人群中,陆明轩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身旁的方婉着浅绿罗裙,素手紧攥着袖角,目光却很亮。
司乐菡怀抱银面琵琶,眼神沉静如潭。
这一男二女皆是本届弟子中的佼佼者,往那里一站,便自带光华,引得周围弟子频频侧目。
“这三大仙族子弟果然不凡。虽为新人,恐怕也是争夺仙籍的有力人选!”
“倒是这一届首席,据说只是凡俗出身,以字符仙业入道,压了他们三人一头!”
“起步最高,但底蕴不足,看来这一届仙籍没有他的份了。必须再沉淀沉淀,备战下一届道考,才有一些希望!”
说话的是几位老生。
郑天井面色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是练体修士中的翘楚。
李太安身背长剑,衣袖飘飘,有着出尘之气。
一旁立着个面容坚定的女子,成灵儿鬓边插着支玉簪,她已在仙籍道考中落榜两次,此次是最后一搏,绝不容有失。
这三位老一代精英站在前列,无形中便给周围之人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陆明轩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吴燃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暗自冷笑:这吴燃灯虽有几分符法天赋,却总爱分心旁骛,又是读那些无关的道经,哪有半点专心修炼的样子?
仙籍道考考的是实打实的修为与道心,分心如此,岂能过关?
他收回目光,挺直了脊背。
在他看来,此次榜首之争,多半是在他们三大仙族出身的弟子与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人之间,至于吴燃灯之流……不过是陪衬罢了。
方婉似察觉到他的心思,轻声道:“吴兄符法不弱,未必……”
“符法再强,根基不稳也是枉然。”陆明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道考三场,可不是单靠符箓就能应付的。”
说话间,高台上老夫子扬声道:“入考场!”
人群涌动起来,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紧张。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步踏进去,便是决定未来九年乃至一生的关口。
仙籍道考的考场设在仙塾中央的演武场,高台上老夫子与葛仙师正襟危坐,台下弟子按序号排列,神色各有紧张。
“仙籍道考,仿仙举规制,设三场道考。”老夫子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全场,“第一场道论,考经义阐释,观尔等道心根基;第二场道行,考灵力精纯,验尔等修行进境;第三场道法,考术法运用,看尔等应变之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连这三场都过不得,仙举更是妄谈。仙籍资格,从不给庸碌之辈浪费。”
“仙举道论的入门一试,即为青词。写青词而焚,上告于天,而得感应。尔等各自书写青词,然后焚于炉鼎中,其中道意和法蕴,自会从中显现。以道蕴意象,而定青词高低!”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一丈高的大鼎已经摆在中央,通体由青石雕琢,上刻北斗七星纹,此刻正泛着淡淡的灵光。
他们一一落座,上有纸卷,列着考题。
没有具体题目,只有青词的格式要求。
众考生纷纷思索起来。
所谓青词,这是修仙者向天地陈情的文牒,需以道心为墨,灵力为笔,写尽对大道的体悟。
显然道论,考的就是他们对于仙学大道的积累底蕴与自身感悟,需要四书五经入手,融入自身的体会,才有希望拔得前筹。
有人伏案疾书,心中默念《太玄》选段,阐释“上善若水”与修仙之道的关联。
吴燃灯提笔时,体内华章浩气微微流转,笔下字句自然带着符韵。
刚准备以最擅长的“符”之一道阐述妙理,又转念一想,自身底蕴不能泄露于旁人,就只落下了个“易”字,又融入自身以符炼气的感悟。
青词道论,流水成章一般铺下,笔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无物不变,唯变不变”的道法通透。
……
第一场道论,威严肃穆,全场无声。
众人虽各自心思不一,但都是修行有成之人,自有沉稳气息,心潮起伏间,周身灵气波动,各个仍是安坐不动。
第一场道论不过一个时辰,很快就顺利结束。
众人手捧自己的青词道论,来到火焰熊熊的炉鼎面前,纷纷投入进去。
纸卷遇火即燃,化作一道青焰直冲天际,纷纷呈现颇多意象。
道论纸卷,虚影缓缓铺开,显现名讳、道论正文以及其中法意。
“伏以大道无形,开辟乾坤道脉;玄途有则,接引尘路归真。天布星轨以定行藏,地开灵脉以承步履,人秉道心以立前程。”
有朗朗道音,标题为“顺天应人,法道自然”,这是陆明轩的文章。
在空中凝成一柄玉如意虚影,悬停片刻才散去,炉鼎显化,青烟成型,显然法意颇足。
“以清静心承天和,以守素行合地道。长青以培道基,积善以植福缘……”
青烟中呈现百草常青,生机勃勃之象,方婉字迹娟秀,灵力流转柔和,虽不炽烈,却透着温润的道韵,充斥着百草生机。
叮叮叮!
琴瑟和鸣,百鸟来朝,奏起天人之音,让人闻之心清神明。
“乐者,天地之和也。律者,阴阳之序也。音静则气静,律和则神和。大音希声,至乐无繁,顺天地之自然。”
司乐菡的文章,还不例外,以乐理入道论,呈现百音和谐,诸律调和的妙相。
“不愧是三大仙族的子弟,家学渊源,道论果然不一般!”
一声轻笑。
只见李太安走到前方,背剑而立,青词笔锋凌厉如剑锋。
“伏闻:道生一气,气凝为剑;剑合天心,以正化玄。
剑本先天之炁,非铜非铁,蕴阴阳之秘,藏三才之机。
出鞘则寒光贯斗,敛锋则炁神归宁;
静藏匣中,抱元守一;动行寰宇,荡秽驱邪。
夫剑道者,非逞杀伐之威,乃修心性之宗。
一剑斩三尸,再剑除五贼;
剖七情之妄念,断六欲之尘缘。
以剑定心,以心合道;以锋破迷,以静归元。
……”
笔法亦是剑法。
火起时,竟有剑气冲霄,化作一道白虹,引得炉鼎上的七星纹微微发亮,周围弟子无不侧目。
郑天井虽是练体修士,不善文墨,青词写得简略,却字字千钧,注入了十成力道。
“伏闻:大道化形,以炁育身;天地赋质,以体载道。
人身乃三才之器,血肉藏阴阳之机,
骨骼承地脉之厚,神魂秉天心之清。
不炼凡体,难脱尘拘;不固元真,难合玄道。
今弟子虔修炼体之功,
外锻筋骨,坚如金石;内固真元,守若渊澄。
导阴阳二炁环流经络,引四时清华滋养百骸。
祛肉身滞浊之病,消形骸劳损之殃;
凝筋铸骨,固本培元,
使百脉通畅,五脏安和,形体强。
……”
纸卷烧尽,火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尊铁塔虚影,落地时震得炉鼎都轻颤了一下,透着蛮横的力量感。
成灵儿最后落笔,她修为停滞多年,青词里多了几分沧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字迹中带着股韧劲。
“伏闻:天道有恒,贵在守一;修行有道,本在坚心。
人心易扰,俗念易牵;七情摇志,六欲耗神。
今弟子内立坚刚之志,外持澄静之诚:
临逆境而初心不改,遇坎坷而道念不移;
……”
火光化作一只蜗牛,虽慢却不停歇,沿着炉鼎石壁缓缓爬升,隐有不屈之意。
三人青词一出,意象惊人,彻底压下陆明轩三人的风采。
尽显胸中道意,显然对仙籍名额也是势在必得。
往届弟子底蕴深厚,修炼已久,之后接连呈现诸多异象。
除了陆明轩三人家学深厚,能稍微抗衡一二,其他新生的青词就道蕴寥寥,不足为道了。
新生之中气氛压抑,显然知道自己此次仙籍道考应该是没戏了。
道论比不过前辈,之后更考验修行时间和积累的道行、道法二场,就更加没戏了。
此事吴燃灯走到炉鼎之前,周围的目光骤然密集起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诸多新生皆是无望,这个新生首席,又能拿出什么表现呢?
身怀仙业,的确不凡,但吃了修行时间太短的亏,终究恐怕也是希望渺茫了。
“他素来钻研符章,青词定是写符道无疑。”人群中有人低语。
陆明轩嘴角噙着冷笑,暗自思忖,“这吴燃灯最擅符法,道论若不写符道,怕是过不了关。正好借此窥探他那字符仙业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郑天井也微微皱眉,练体修士虽不重文墨,却也知道青词最见道心,若只拘于一技之长,格局终究小了。
吴燃灯对此恍若未觉,投递青词入炉鼎中。
彭!
刚一落下,就有青烟大盛。
青词文章,却未如众人预想般写下半个“符”字,反而先落“易”字,笔锋圆润却藏筋骨,灵气注入时,字间竟泛起淡淡的金芒,形象变化万千。
火焰升腾的瞬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浮现符纹流转的景象,反而是无数黑白光点骤然炸开,在空中凝结成纵横交错的线条,如棋盘落子,带着亘古的深邃。
“那是…爻象?”有见闻博古的老学子失声低呼。
只见空中光点聚散,时而化作乾卦的刚健之象,时而凝成坤卦的厚德之形,六十四卦的虚影在火光中轮转,每一次变化都暗合天地节律,与吴燃灯青词中“形质合一”的道韵丝丝相扣。
太极阴阳,道图流转,奇门遁甲都在其中,命盘转动,有道蕴文字从中缓缓流转而出。
“伏闻: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地势坤,厚德以载万物。
《易》肇乾坤,定三才之理;景云垂象,昭上天之祥。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流光焕彩;
氤氲凝碧落之灵,蓊郁合阴阳之度,腾龙鸾之逸态,焕霄汉之文华。
……”
“乾道六爻,时行时止;元亨利贞,敷化八方。
密云蕴雨以顺时,观易占卜而知命;
天地定位,阴阳相济,归根守静,复命知常。
弟子仰观景云之瑞,俯悟周易之宗。
秉乾健立身,法坤厚修心;
以勤学培道基,以守静澄元神,以藏器待天时,以积德合天心。
祈愿:
景云垂护,瑞气常凝;易道护身,凶厄不侵。
前路合六爻中正,行藏契三才清宁;
屯蒙得解,否极泰来,途无阻滞,身有祯祥。
进循天道,退合玄规,道业日新,福缘久固。
一缕香烟,上达九霄;
一篇青词,俯通真宰。
伏望圣真洞鉴丹衷,垂慈庇佑,景云恒照,易德长孚。
谨词顿首。”
青词上篇,通达文字,书易道之理。
青词下篇,诚信正念,写求易之志。
云象辞藻、祥瑞气韵,周易乾坤、三才、六爻、守静复命,易道妙理,尽在其中。
易数异象散去时,文台之上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下意识握紧了拳。
他本以为能从异象中窥见符章的门道,此刻却被这铺天盖地的易数气息震得心头剧震。
谁能想到,以符法见长的吴燃灯,竟在易数上有如此造诣?
郑天井喃喃道:“这吴燃灯明明以符入道,道论修行却能深谙易理…二者融会贯通,此人怕是已摸清自身的道途了。”
李太安背后之剑,暗暗轻鸣。
成灵儿更是眸子紧紧盯着那销售身影,双手攥紧,“这就是仙学之才吗?道论如此精深,若是能补足修为的薄弱,怕是直接可以考取仙举了!”
想到自己经历三次,才有望考取仙籍,她心中难免升起挫败之感,随后转而坚毅。
之后还有两场道论,可不能输给一个后来的新生!
“葛道友教的好啊!”老夫子捋着胡须,目光灼灼地望着空中流转的卦象,轻叹一声:“吴燃灯此子藏得好深。不但符道通玄,就连易道也融入他的修行根基中。”
“这可与老夫无关!实在是此子悟性过人,于易道有惊人领悟,我只送了一卷《梅花定运函经》的道经送其参悟,其中所得都是他无师自通。”葛仙师摆了摆手,却没冒领这个功劳,只是赞叹有声。
“哦,这么说!此子有如此悟性,我南山郡在修仙界只算得上偏僻之地,和世俗一镇没有多少区别。甲子未有人中举,第一个得中仙举的人莫不是要落在此人身上!”老夫子一听,手掌一抖,顿时又揪下几缕胡须。
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叹息一声,“可惜就是入道太短,修为浅了点。四年后的仙举,是赶不上了。只能熬到再十年后的下一届了!”
吴燃灯立在文坛旁,望着空中异象,神色平静。
于他而言,易道早已读入心识深处,不言自明,诸多意象,也不足为奇。
但火光渐敛,卦象隐没,只余下残留的淡淡白气,萦绕不散,人群中却是一片寂静。
先前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此刻都化作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老夫子将众人神态收入眼中,又暗暗点头,“不拘于术,而悟于道,此子心境,已非同辈能及。”
人群中,那些想窥探秘密的心思,在这煌煌道韵前,竟都悄然敛去。
这般易数高深的境界,已不是靠窥探皮毛便能模仿的了。
众学子青词异象皆现,接下来就是评选名次的时候了。
“陆明轩作为陆家嫡子,道学渊源,可见一斑。前十必是有之!”
“成灵儿,前两次仙籍都是道行有余,学识不足。这次补上最大短板,前五不难了!”
“李太安道论剑气纵横,道心果断,一往无前,足以列入前二了!”
老夫子葛仙师等仙塾内诸多师长,对场上众人的道论表现一一点评。
特别是以剑论道,道心锐利的李太安更是连得夸奖,只是为什么只列为第二,而不是第一呢?
诸多仙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仙师们修行有成,皆是过目不忘,纷纷口诵吴燃灯的青词稿子,细细琢磨。
“纸页上‘易道无常,唯变不变’八字力透纸背,语境中隐有阴阳鱼流转的意象,深含恒变不变的真谛!”
“此子竟能以易数解仙道。”一位白须仙师抚着纸页,声音里满是惊叹,“他说‘变者,非妄动,乃顺时应势’,正合修仙者‘趋吉避凶’的根本。”
另一位仙师点头附和:“寻常青词多谈‘守一’‘抱朴’,他却独辟蹊径,说透了‘大争之世,不变则亡’的理。你看这句‘易数如棋,先识变局,方能落子无悔’,把仙道之争比作棋局,既见通透,又含锋芒。”
周围弟子闻言,再看那青词,只觉先前觉得晦涩的字句忽然清晰起来。
吴燃灯写的哪里是道论这么简单?
分明是借易数讲透了修仙的生存之道,不是固守成法,而是在万千变化中找到生机,于波诡云谲里立住脚跟。
陆明轩站在人群后,望着那被仙师们赞不绝口的青词,脸色一阵发白。
他的青词虽引经据典,却终究落了窠臼,比起吴燃灯这“以变制变”的见地,格局顿时小了。
“仙道大争,拼的不仅是修为,更是眼界。”老夫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吴燃灯这篇青词,点出了‘立于不败’的真谛——非求全胜,乃求不殆。道论第一,当之无愧。”
阳光透过文堂窗棂,照在吴燃灯青词残留的意象上,墨迹中的阴阳鱼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转动,映得满室都似有流光流转。
众人望着那纸青词,心中虽仍有不甘,却再无一人能反驳。
这般洞悉变化、从容应变的道心,确实配得上这榜首之名。
裁判仙师高声宣布吴燃灯道论第一时,虽有几道不甘的目光刺过来,有来自世家子弟的,也有前辈学长的,但终究没人出声反驳。
易数本就是大道根基,吴燃灯能将其融入青词,这份造诣已远超同阶,不服也得认。
吴燃灯得道论第一,已经尘埃落定。
唯有在下一场,道行之考,扳回一城了。
观天台高踞仙塾东侧,台上那座浑天仪足有三丈高,青铜铸就的圆环层层嵌套,刻满星图与山川纹路。
此刻正随着天地灵气的流动微微转动,发出“咔哒”轻响。
第二场道行考核,便在此处。
“注入灵气,驱动浑天仪显化万物之象,”老夫子指着浑天仪中央的玉柱,“天象越清晰,灵气品级越高;维持时间越久,道行越深厚。”
一声落下,一时无人上前。
观天台上的浑天仪,是仙塾传承数百年的至宝。
青铜铸就的星环层层相套,最内层嵌着一枚鸽卵大的“灵髓珠”,是一枚采自灵脉最深处的的灵髓宝玉,能引动四方灵气,显化天地万象。
考核时,学子需将手掌按在灵髓珠上,引自身灵气缓缓注入,以浑天仪模拟天地万象。
灵气入仪,星环便会依着灵气的品性与精纯程度转动。
若灵气驳杂,星环转得滞涩,显化的物象也模糊不清,多是些枯枝败叶之影,这便是下品灵气;
若灵气精纯,星环转动流畅,能显出水秀山青、飞鸟走兽之象,便是中品;
上品灵气注入时,星环会发出清越的鸣响,显化的物象栩栩如生,或为烈日凌空,或为月华铺地,甚至能引动周围灵气共鸣,生出丝丝异象;
至于那些能驱动星环显化雷霆、瀚海、乃至先天之象的,便是极品灵气,百年难遇。
而道行深浅,则看物象维持的时长。
灵气根基扎实者,显化的天地之象能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
根基浮浅者,往往片刻便消散,星环也随之停转。
“谁先来?”葛仙师主持第二场道考,再次发问,打破了沉寂。
“我先来!”这一次,李太安第一个上前,深吸一口气,引动金色之炁灌入玉柱。
刹那间,浑天仪外层圆环骤转,青铜星图亮起,竟在半空投射出一轮微缩的太阳,金光炽烈,连周围的空气都似被烤得发烫。
每一道光芒不是普通的金光这么简单,更是嗤嗤作响,锋锐无匹,刺得人眼睛流血般的剧痛,纷纷避开不敢再看。
青石板上更是被无形锐气戳出一个个细微的空洞。
烈日当空,光化剑气。
如此骇人一幕,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星环灼灼其华,更是足足维持了近两炷香的时间。
“少阳剑炁,炼气最上品!上品甲等!”葛仙师颔首,大为赞许,“李太安,你上次仙籍道考,若是急功近利追求境界提升,倒也有望争取名额。难得你能耐心下来,打磨修行底蕴,蛰伏三年,道行如此精深,仙塾之中已经无人能在你之上了!”
“这李太安已经达到炼气圆满境地了,灵气返还先天之炁,突破法种境只差临门一脚了!看来这一场第一非他莫属了!”
“废话,这谁能与他争?那三大仙族子弟,族中虽有道行高深的长辈,但自身修行还浅,不能与其争锋。”
“吴燃灯,那更是没戏。道行这一境,可不是死读书就能追上的。拼的就是时间、境界…
关系一个修士的综合素养,缺一不可。他凭悟性得了道论第一,道行可不容任何捷径。”
众人之中一片哗然。
李太安自身早已笃定这个结果,面色淡然,只是剑眉微扬,眸子盯着吴燃灯的动作,想要看看这个道论夺魁的师弟这一次又会拿出何等表现?
“吴燃灯,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不然这次仙籍道考,未免也太过无趣了!”李太安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来!”见李太安大出风头,陆明轩紧随其后,同样是金色锋锐的灵气注入。
浑天仪发出呼啸之声,内层圆环转出流云纹路,空中浮现出漫天飞絮,随风变幻形态,灵动异常。
风气凝结,刀声四溢,一柱香之后,才缓缓消散。
“风灵刀汽,炼气中品甲等!”葛仙师点头,“你将陆家家传炼气《风蚀万物刀经》练成这般精纯刀汽,实在难得!”
得了葛仙师夸奖,陆明轩也面带得色,走下台来,场下新生中一阵欢呼。
这一场新生总算扳回一小城,不会输得太过难看。
但他们还没开心太久。
郑天井已经踏步而上,身形魁梧,厚重如山。
他只是将手这么轻轻一放,浑天仪瞬间亮起土黄色光华,剧烈震颤,青铜环上浮现出岩壁虚影,与空中显化的山峦交相辉映,透着厚重稳妥之感。
“山岳重炁!时间一柱半,上品乙等!”裁判葛仙师赞了一声。
随后又是成灵儿上前,灵力如清泉般涌入浑天仪,化作一片温润的玉色光晕,虽不如郑天井霸道,却胜在绵长醇厚。
灵气如河水奔腾,虽不汹涌,但滔滔不绝,气机绵长。
“大河水炁!时间两柱香。上品乙等!”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这些老一代学子一出手,道行高深,立刻压住了全场。
道分高下,一眼即明。
这是实打实的修行功夫,容不得半点讨巧作假。
虽然只有还有方婉、司乐菡出场,灵气催动浑天仪,分别推动浑天仪模拟天香,但也顶多看看一柱香的功夫,就再也无力为继了。
“百草生汽!时间一柱香。中品乙等!”
“天乐音汽!时间一柱香。中品甲等!”
虽在新生中成绩斐然,但在仙塾之内也不过堪堪进入前十之列,与老生中的前列相比,差距显而易见
新生彻底偃旗息鼓,哀声一片。
“他们三个都这么悬,我们更是没戏了!看来我们只能等下一届仙籍道考了!”
“差距太大了!道行差一步,如隔一重天啊!”
“也不知道吴燃灯能如何?虽然他比我们道行深,但要进入前十也难吧!”
……
陆明轩三人的道行大多都展现出中品上等的异种灵气,显然都是仙族精心培养的结果。
轮到吴燃灯时,场中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由望来,想看看这个凡俗小修能拿出什么本事。
道论第一,和道行修行,可完全是两码事。
对众人目光,吴燃灯视若未见。
道行在自身,都是内求的功夫,与他人的看法好坏,没有半点关系。
吴燃灯伸出手,无惊无澜,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缓缓注入浑天仪中。
当灵气触碰到灵髓珠的刹那,浑天仪所有圆环同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道温和却坚韧的清光从浑天仪升起。
却未像旁人那般显化单一景象,反而在半空交织出万千虚影:时而化作春雨润物,时而凝作冬雪飘飞,转瞬又成雷电交加,最后竟归于一片混沌,隐有阴阳二气流转。
其中隐隐有符文流转,既不似土行那般厚重,也不似风系那般灵动,却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将浑天仪映照得一片通明。
“这是……万物生灭之象?”葛仙师失声惊呼。
当华章浩气注入浑天仪,并未如李太安那般显露出磅礴气势,反而化作无数细碎的符影,在浑天仪上流转不定。
众人正觉诧异,却见那些符影骤然变化。
先是化作“水”字符,浑天仪泛起清波;
转瞬又成“火”字诀,清波腾起金焰;
再变作“雷”与“风”,焰中竟滚起雷声,风助火势,声势陡涨。
不过一息之间,浩气已变幻出七八种属性,却始终圆融如一,不见半分滞涩。
“这……”李太安面容微僵。
他的少阳之炁虽强,锋锐无匹,却只有阳刚锋锐,讲究精纯锐利,所向披靡,哪见过这般能容纳万法的灵力?
这灵气一瞬间变化万千,他的剑炁若不能一刹那间破尽,必会被对方反制,到时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太安眉头紧锁,思虑接下来道法第三试,若是与这吴燃灯对上,又该如何出手制胜?
老夫子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浑天仪上流转的符影:“以符统气,以气御万法!这是…极道修士的万法雏形!”
葛仙师亦喃喃道:“万法于一身,不拘一格。极道修士这条路,此子的步伐,比我们想的要宽得多,走得也要快得多。”
当吴燃灯收回手时,浑天仪上的符影并未消散,反而隐隐组成了一个“和”字,透着一股包容万象的和谐圆柔之道韵。
这还没完,随之指尖最后一缕灵气涌入,触到浑天仪灵髓珠的刹那。
青铜圆环骤然加速,星图纹路亮起如昼。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并未显化具体物象,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符点,如星子般散入浑天仪的层层圆环间。
“这是……”观天台上的弟子们纷纷踮脚,眼中满是疑惑。
那些符点在空中流转不定,时而聚作“山”字,引动圆环浮现峰峦虚影;
时而散为“水”纹,玉柱周围竟泛起湿润的水汽。
更奇的是,符点渐渐串联,在空中组成一篇流动的文章。
字句间隐有《正气歌》的韵律,又含易数的变化之道,与浑天仪模拟的天地万象交相辉映。
符化异象,异象相连,又成华章。
山有“稳”符镇基,水有“柔”符穿石,雷有“威”符破障,风有“动”符行远。
全场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这异象从未在往届考核中出现过,符星成文,文映万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这般灵气妙品,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其名。
高台上,老夫子眉头微蹙,抚须沉吟:“此等灵气异象,似符非符,似道非道,老夫竟也未曾见过。”
葛仙师凑近细看,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符点,摇了摇头:“典籍中无此记载,既非五行之象,也非阴阳之变,倒像是…将天地法则以符章写就。”
待吴燃灯收回灵气,浑天仪的光芒渐敛,空中的符文星图却仍残留着淡淡的印记。
老夫子望向吴燃灯,语气带着探究:“你这灵气异象,唤作什么?从哪里学会的?”
吴燃灯躬身一礼,朗声道:“这是弟子自创的。弟子对《符箓》一经符章的妙谛有所领悟,将符章异象炼入灵气,使其能随心意化形变象,包容万法,故名‘华章浩汽’。”
“华章浩汽……”老夫子重复一遍,眼中闪过明悟,抚掌赞叹,“以华章为骨,以浩气为魂,形质合一,果然贴切!”
“你竟已经对符章之道领悟如此之深了!此等法门,前无古人,你竟能走出这般路子,实属难得!”葛仙师抚须,大加点头。
陡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更是赞叹。
“你以字符入道,进境如此之快,已经能将以符章炼入灵气。你对符箓掌握可见一斑,看来很快就能更进一步,自行谱写符章,再添一仙业了。”
“什么?再添一仙业!”
“若真被他悟透了符章功业,双仙业在手,以后这吴燃灯还缺资源吗?”
“什么长生仙族?以后他自己就是仙族!”
……
台下弟子们这才恍然,看向吴燃灯的目光中,除了震惊,又多了满满的敬畏。
寻常修士的灵气只能驱动浑天仪显化一类物象,吴燃灯的华章浩气却能引动天地本源的流转,将万物变化尽皆模拟出来,且每种景象都清晰稳定,不见半分紊乱。
这般变化神妙的异象,竟是对方自创的灵气法门,能以符章引动天地万象,这般手段,已非他们能企及。
更何况,这吴燃灯眼看就要双仙业在手,哪怕个人修行不成,仙举不顺,也能以仙业在修仙界立足。
一人堪比一族,这样的分量,让他们再也不能以出身去看待吴燃灯了,只有种望其背而不能近的拘束感。
“华章浩汽!符章仙业!”两个字眼在陆明轩脑海中如雷霆炸开,一时间头脑空白,呆立在原地。
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方婉、司乐菡…一时神色各异,心思难明。
只是初露端倪,就引起如此轰动!
吴燃灯暗自庆幸。
若是自己已会符章,乃至符章印刷,这一仙业泄露出去,恐怕必定会有人铤而走险吧。
财帛动人心,仙业的分量实在太重太重了!
字符还只是一门技艺,符章简直就是能源源不断出产灵山的无形灵矿。
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乃至家人,以后可就难得安宁了。
对于华章浩汽引发的道行异象,吴燃灯并无多少意外,只是暗自庆幸之前的谨慎,无形中省去了太多的麻烦和危机。
浑天仪的嗡鸣越来越响,青铜环上的纹路亮起至极致,仿佛要与真正的天地星辰共振。
这般景象持续了足足两炷香,几乎与李太安的少阳剑炁相媲美。
浑天仪的光芒缓缓敛去,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中品灵汽可比上品灵炁!
超品道行!
观天台上的风带着青铜的凉意,吹过众弟子沉默的脸。
他们终于明白,吴燃灯的道行,早已超越了“品级”的桎梏,摸到了更根本的天地法则。
道行在前,境界在后,知到,行必到。
修行之道,在于知行合一。
道行超品,岂不是说之后的境界,炼气上品,对这吴燃灯来说,也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无属性能却蕴含万法之象…无物不生,无物相克,这华章浩汽几无破绽。”
“超品道行,若比法理高深,很难与之相比。唯有此人境界不高,只能以底蕴胜之。”
“道行这一试,这吴燃灯前三甲稳了。”
……
后来者崛起。
作为竞争仙籍的对手,众人更是大感棘手,纷纷思索接下来的道法第三试,若是遇上吴燃灯,该如何应付。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输了道论,本想在道行上找回场子,却没料到,吴燃灯的灵气,竟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还要精纯奇特。
之前在入仙塾的道论中,他们就被吴燃灯以仙业夺魁,震惊了一次。
但毕竟此人出身太差了,他们虽心有惊异,却并没多少在意。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看清过眼前这个同辈。
道论第一,还能说此人悟性惊人。
但道行可是实打实的功底。
短短时间,就臻至如此高深境地。
自己这个同辈一入修行之门,就一骑绝尘,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和仙族出身,都沦为了笑话。
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
这吴燃灯有仙业第三次第辅助修行,难道就连读书第五次第也被他入门了不成?
他之前闭门苦读,难道尽是将四书五经、秘传道经全部读入了骨子里?
从而人合与道,修行天成?
双次第修士!
嘶!
一阵倒吸凉气声中。
道行第二试,也很快落下了帷幕。
诸多学子站立台下,屏息凝神,等待诸多师长的名次评定,哪怕修行有成,也各个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道试名次,决定了仙籍归属。
有无仙籍,就是入籍修士与无籍散修之别。
入籍修士,得大更运朝承认,来去自由,资源自取。
无籍散修,只能乖乖避世,隐藏于山海鬼市中,处处限制。
这一上一下,天壤之别,任谁也不想落到这样的不堪局面。
特别是李太安、郑天井、成灵儿三人感触最深。
他们都是隐居仙族出身,父辈将他们送入仙塾,就是想让他们获取仙籍,成为入籍修士。
甚至抱着更进一步的想法,若能仙举得中,成为有运朝士族之位的仙士,那家族就可以正式得运朝承认,成为与陆、方、司乐三大家一般的显世仙族。
背负着家族长久以来的期盼,哪怕三人此刻心中已有胜算,仍难免揣测不安。
而此时,老夫子葛仙师等一众仙塾仙长却陷入了为难。
“李太安,炼气上品甲等,少阳之炁,至阳至纯!道行第一,当属实至名归。”有仙长提议道。
周围仙长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也不尽然!这吴燃灯超品道行,自创华章浩汽,虽然境界低了一品,但潜力越更大,更有中仙举的希望。”葛仙师却微微摇头。
“葛老,你看着这吴燃灯易数精通,甚合你心。你未免过于偏袒了吧!”
“境界最重。道行虽超品,但能否快速突破境界,还尚未可知。这一点吴燃灯离李太安尚有差距!”
有人并不认同。
葛仙师并未反驳,只是道,“尔等,可知仙籍选拔的目的何在。”
不等众人回答,他悠悠又道:“要知道仙籍名额宝贵,本就是优先给予有望得中仙举之人。这吴燃灯自创华章浩汽,悟性百年难遇。
又悟透符章之理,将要手握另一仙业,将来去往仙道更盛行的州府,也足以立足,仙举之望,反而更有仙举之望。”
说到这,葛仙师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其他仙长也纷纷默然,心中的天平正在倾斜。
要知道南山郡地处偏僻,已经足足一甲子未出过仙举得中之人了。
“好了!”这时候,老夫子结束了争论,似是已有了决定,“谁说一场道试只有一个第一?”
还没等众仙长回过神来,老夫子已然开口了。
“李太安,少阳之炁,炼气上品甲等,道行一试第一,实至名归!”
周围弟子纷纷颔首,李太安的境界摆在那里,少阳之炁更是阳刚霸道,寻常灵气触之即溃,这第一确实无可争议。
老夫子沉吟片刻,朗声道:“李太安以境界取胜,吴燃灯超品道行,华章浩气变化无穷。二者各有千秋,本届道行考核,并列第一!”
葛仙师补充道:“境界可凭岁月打磨,而这般自悟的灵汽玄机,却是天赐的慧根。二者虽殊途,却同臻至境。”
“并列第一?”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太安虽有不甘,但见识过华章浩气的神妙,也只能默然点头。
吴燃灯则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对他而言,这并列第一,不是终点,而是印证了自己那条“以符炼炁”之路,确实可行。
道行考核的结果传开,场间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众人望着并肩而立的吴燃灯与李太安,神色复杂。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竟能与稳居榜首的李太安平分秋色。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道行考核,吴燃灯能与李太安并列第一,绝非侥幸。
观天台的钟声连响三声,宣告着道行考核终了。
老夫子手持朱笔,与葛仙师对视一眼,皆是颔首认可。
最终,朱笔落下,榜单之上,李太安与吴燃灯的名字并列榜首,前者注“境界第一”,后者书“玄妙第一”。
而李太安侧目看向吴燃灯,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战意。
他明白,这个以法理玄妙取胜的对手,或许比任何境界相当的修士,都更难对付。
之后名次排序。
成灵儿第二,郑天井第三…又有司乐菡、陆明轩、方婉,位居七、八、九之位,加上道行双魁。
仙籍十个名额,已经初步显现,只等道法一试,最终确定了。
望着台下学子百态,诸多仙长经过历届仙籍道试,早已司空见惯。
与往常不同的是,高台上,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假以时日,此子或将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葛仙师点头,眼中闪过期待:“极道万法之途……或许真能在他身上见到。”
“地因仙而闻名,我南山郡于大更运朝默默无名,不止因为地处偏僻之地,更是此地未曾出过有道上仙!
那青蜀郡原本也是无名之地,只因出了一个吕姓剑仙,自此之后仙道大兴。
一郡之地,成了大洲十国有名的剑仙胜地。
从此子身上我倒是看到了几分苗头,也不知最终能和我南山郡带来几分希望?”老夫子感慨万千。
“易无恒数!偏僻之地,谁说不能出有道上仙?我等作为师长,当下还是得尽力扶持,让吴燃灯、李太安这些难得后辈先考中仙举。要知道只有中了仙举,才有成仙之望!”葛仙师应和道。
“此言不假,理当如此!”老夫子欣然点头。
台下,几位一直紧随李太安的老一代学子,交换眼神,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
“第三场,绝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道法比斗讲究招式精妙、应变迅捷,他那灵力再特殊,没经过实战打磨,未必能接下我们的联手试探。”
“只要能在比斗中压制他,仙籍名额,我们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只能沦为散修了。”
……
议论声中,吴燃灯平静地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纸。
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不甘,有算计,也有期待。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第三场道法比斗,不是为了压过谁,而是要试试,自己这“以符炼炁”的路,到底能走多远,是否能护身保命,又有哪些不足。
葛仙师的声音适时响起:“歇息片刻,第三场道法比斗,即刻开始!”
场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比试台上,一场决定仙籍归属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李太安与吴燃灯,这二人之间的双魁之争,谁又能拔得最终的头筹呢?
演武场中央,法阵亮起,道法第三试正式开始。
老夫子的声音在阵外回荡:“修仙者求长生,首重护道之能。连自身都护不住,长生不过镜花水月。”
话音未落,众人依次踏入场中,各自的对手,早已抽签定好。
李太安已持剑踏入阵中。
他的少阳之炁灌注剑身,剑穗无风自动,化作一道金芒直刺对手。
那修士祭出盾牌,却被剑上阳刚之气灼得滋滋作响,不过三招便被逼出阵外。李太安收剑而立,剑上余芒未散,锋芒毕露。
另一侧,郑天井赤手空拳迎敌。
他练的“金刚诀”让肌肤泛起古铜色,对手的火球术砸在他身上,只燎起几缕青烟。
郑天井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地面,法阵震动,那修士立足不稳,被他顺势扫出阵外,动作凶猛直接,毫无花哨。
成灵儿的对手是位擅长冰法的女修,冰锥如雪片般袭来。
成灵儿不慌不忙,引动体内浑厚法力,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冰锥撞上去尽数消融。
她再催法力,屏障化作洪流,如江河决堤般涌过,那女修抵挡不住,只能认输。
成灵儿虽不花哨,却胜在磅礴绵长,如洪涛拍岸,势不可挡。
陆明轩身形飘忽如鬼魅,刀光裹挟着旋风,总能从刁钻角度袭来,对手防不胜防,三两下便被他找到破绽,击落阵外。
方婉掐诀,藤蔓连绵,更夹杂着诡秘香气,让人闻之全身麻痹,随后就被如蛇一般的藤蔓裹住全身,扫下了擂台。
叮叮叮!
司乐涵琵琶弹奏飞快,疾风骤雨之声,如临十面埋伏之绝地,对手稍一迟疑,就有弦音如剑,无形无相,心头巨痛倒下。
无形剑音!
几场比试下来,强者纷纷晋级,场中气氛愈发炽热。
众人目光交错,都带着战意。
道法高低,不仅关乎仙籍归属,更是未来护道长生的根本。能在这法阵中站到最后的,才是真正的强者。
高台上,老夫子看着场中激斗,对葛仙师道:“护道之能,既看术法,更看心性。能连胜者,皆非易与之辈。”
葛仙师点头,目光落在尚未出场的吴燃灯身上:“就看他这华章浩气,在实战中能有几分成色了。”
演武场边的看台上,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却齐刷刷地锁在法阵边缘的吴燃灯身上。
“仙籍名额就十个,前两场他占尽风头,这第三场要是平稳考过,名额必然有他一个。”
“输不输,打过才知道!”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谁能在道法比试里掀翻他,这名额就多一分希望!”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对!只要把他拖下水,咱们才有机会!”
“他道论,道行再高,终究只是表面功夫,还有手底下见真章!”
众人眼神闪烁,心思渐渐活络起来。
仙籍的诱惑实在太大,免税、通行、仙举资格…哪一样不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
吴燃灯的存在,就像横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要想攀过去,唯有将其推倒。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期待目光,深吸一口气。
击败吴燃灯,不仅能稳固自己的地位,更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境界终究是根基。
郑天井则活动着肩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信奉“力能破巧”,管他什么浩气,一拳砸下去,自有分晓。
成灵儿也侧目看向吴燃灯,坚定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凝重。
吴燃灯静立在法阵边缘,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战意,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向自己。
但他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指尖那缕华章浩气悄然流转。
仙道需争,想要名额,便需拿出真本事来,才能服众。
对于这一点,他早有觉悟。
仙长高声道:“下一场,吴燃灯对阵赵坤!”
吴燃灯缓步踏入法阵,身后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如焰。一场决定名额归属的暗战,已悄然打响。
赵坤听到自己的对手是吴燃灯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出狂喜,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自己已是连考三次的老学子,再不成,就只能沦为散修,一辈子与仙籍无缘。
前两场道考,他道论写得中规中矩,连长老都懒得点评。
道行虽练出三阴霜炁,能化汽凝霜,却被裁判批了“量多质浊”,只评了个上品丙等,离仙籍名额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本已心灰意冷,此刻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吴燃灯…”赵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狠光,“你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又如何?炼气品级终究比我低了一品!”
在他看来,这一品之差,在实战中便是天堑。
三阴霜炁虽杂,却胜在阴寒刺骨,专克灵力运转,只要缠住吴燃灯,凭境界碾压耗也能耗死对方。
“只要赢了他,考评必定大涨!”赵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击败一个连夺两场第一的热门,这份功绩,足够让长老们对他另眼相看,仙籍名额…未必无望!
他大步踏入法阵,抬手引动法力,周身顿时泛起一层白霜,空气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三阴霜炁化作缕缕白汽,在他掌心盘旋,带着刺骨的寒意。
“吴师弟,承让了!”赵坤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眼底却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已是囊中之物。
法阵外,众人也看出了门道。
“赵坤这是捡着便宜了,一品境界之差,吴燃灯第一场就悬了!”
“三阴霜炁阴邪得很,缠上就麻烦了。”
“说不定…真能爆出冷门?”
吴燃灯望着对面那层白霜,神色平静。
他能感觉到对方灵气中夹杂的杂质,却也没小觑那一品境界的差距。
指尖华章浩气悄然流转,金芒隐现,只等仙长一声令下。
对赵坤而言,这是背水一战。
对吴燃灯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试金石。
“起!”赵坤低喝一声,掌心三阴霜炁猛地炸开,看似纤细的一缕白汽,转瞬化作漫天霜雪,朝着吴燃灯席卷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演武场的青石地面瞬间凝结出寸许厚的坚冰,连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发出“咯吱”脆响。
“吴燃灯要糟!”看台上有人低呼。三阴霜炁专克灵力流转,被这寒气缠上,再好的术法也难施展。
赵坤脸上露出得意,正欲催动霜炁收紧,却见吴燃灯周身金芒骤起。
那华章浩气中,原本流转的万千符章骤然变了形态。
“日”字符灼灼发亮,“阳”字诀腾起焰光,“昊”字纹引动天威,所有符文都化作与太阳相关的形态。
刹那间,吴燃灯体内涌出的灵气变了性质,不再是先前包容万象的中正之气,而是化作纯粹的烈阳之力。
一轮微缩的太阳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金光万丈,所过之处,漫天霜雪如沸水煮冰般消融,地面的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腾起阵阵白雾。
“这是……”赵坤脸上的狞笑僵住,只觉一股沛然暖意扑面而来,自己的三阴霜炁竟如遇到克星般急剧衰弱,连指尖的白汽都在消融。
“不可能!”他嘶吼着催动全身法力,霜雪再次凝聚,却刚靠近那轮烈阳,便被金光扫过,化作水汽消散无踪。
境界的压制,此刻在属性的绝对克制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数值若是不能强得不可超越,是难以饭克机制的。
吴燃灯深谙此理,立于烈阳之下,神色平静,指尖符章流转,烈阳之力愈发炽烈。
他并未主动攻击,只是那轮太阳悬在半空,便如天地烘炉,将所有寒冷涤荡干净。
赵坤的三阴霜炁消耗殆尽,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轮驱散一切寒意的烈阳,终于明白。
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品优势,在对方这变化无穷的华章浩气面前,几乎毫无胜算。
但赵坤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催动残余法力,想做最后一搏。
他周身白霜再起,虽远不如先前炽烈,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就在此时,吴燃灯指尖浩气再变。
先前的烈阳符章隐去,转而浮现出“山”“岳”“峰”等厚重符文,金光流转间,竟化作一座座巍峨山岳的虚影,从空中缓缓压下。
“轰隆——”
山岳虚影带着千钧之力,尚未落地,便已让法阵地面微微震颤。
赵坤的霜炁撞上虚影,如螳臂当车,瞬间溃散。他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重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当头压来,呼吸都为之一滞。
“嘭!”
重山虚影落地,将赵坤彻底笼罩其中。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死死按住,四肢百骸都似要散架,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当最后一缕霜炁消散,赵坤踉跄后退,终是颓然低头:“我输了。”
烈阳缓缓敛去,吴燃灯收回浩气,演武场的温度渐渐恢复如常,只留下地面未干的水渍,证明着方才那场寒与热的交锋。
看台上鸦雀无声,良久,才爆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赵坤寄予厚望的境界压制,竟被吴燃灯以这般举重若轻的方式破去。
李太安握紧了剑柄,眼中战意更浓。
这吴燃灯的华章浩气,比他想象的还要玄妙。
“赵坤,落败。”老夫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山岳虚影散去,赵坤瘫坐在地,衣衫湿透,头发散乱,望着吴燃灯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法阵,背影萧索,连周围的议论声都仿佛听不见。
看台上一片寂静,众人望着法阵中那道从容而立的身影,心中皆是一凛。
前一刻还是烈阳破寒,转瞬便化重山压顶,这华章浩气竟能如此随心所欲地转换属性,手段之多变,实在闻所未闻。
李太安剑眉紧锁,指尖在剑柄上反复摩挲。
少阳剑法虽强,却只有阳刚一性,遇上这能随意切换属性的浩气,怕是难以克制。
郑天井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心绪。
他的金刚体最擅硬抗,可对方既能化山岳之重,又能化烈阳之烈,谁知道下一次会变出什么?
成灵儿鬓边的玉簪微微颤动,她法力深厚,可在这变化无方的浩气面前,如同堤坝抗洪,胜算也在两可之间。
“这吴燃灯……”有弟子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忌惮,“他的气深谙易理,变化没有定数,防不胜防啊。”
“是啊,刚想好怎么应对一种属性,他转眼就能变出另一种,根本没法琢磨。”
高台上,葛仙师看向老夫子:“此子的华章浩汽,已摸到‘法无定法’的边了。”
老夫子抚须点头,目光落在吴燃灯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凝重:“极道万法,变数太多,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但眼下,相信所有人都不敢看轻他的斗法之能了。”
法阵中,吴燃灯收了浩气,望着赵坤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仙道大争,不容留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
而他的华章浩气,也正要在这一场场较量中,愈发凝练,愈发圆融。
道法比试一场接一场,法阵上灵光此起彼伏,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李太安的少阳剑法愈发纯熟,剑光如烈日经天,所过之处,对手的防御如同纸糊般碎裂,三招两式便奠定胜局,道行高绝,道法自然水涨船高。
郑天井依旧是蛮横路数,金刚体催至极致,任凭对手术法如何花哨,只凭一双肉拳硬撼,拳风扫过,碎石飞溅,硬生生凭着一股子蛮力撞开所有攻势,将对手逼出阵外。
成灵儿的法力如洪涛奔涌,看似缓慢,却后劲绵长,对手往往初期还能抵挡,转瞬便被那连绵不绝的灵力浪涛淹没,只能束手就擒。
陆明轩的刀法与身法结合得愈发精妙,身形在阵中化作道道残影,刀光裹挟着旋风,忽左忽右,总能在对手露出破绽的刹那递出致命一击。
方婉的木法柔中带刚,藤蔓既能化作坚盾防御,又能化作丝带缠绕,一套法术行云流水,总能以最小的消耗拖垮对手。
司乐涵的琴音无形无相,不可提防,更有无形剑音作用于心,对手若是心神不定,稍有迟疑,就会心神受损,落下阵来。
六人一路连胜,尽显强者风范。
而吴燃灯的表现,更是连连刷新人的认知。
华章浩气变化无穷,时而化作金盾防御,坚不可摧。
时而化作锐矛攻坚,无坚不摧。
时而引动符章,布下简易阵法困敌。
时而凝气为绳,束缚对手行动。
符有多少,手法就有多少。
他的道法没有固定路数,却总能应时而变,看似简单,却招招切中要害,将“护道”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面对不同属性的对手,他总能拿出克制之法,道行有多深,道法便有多强,二者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真的是…法无定法!这可是传说中的万法雏形!”
法无定法,一法就是万法!
这是万法雏形的境地。
达到这重地步,法术都再不受阴阳五行奇门格局所克,随心变化。
更令众人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置信的是。
万法雏形,正是踏入极道修士之路的典型特征之一。
“极道王修?我南山郡也能出这般人物吗?”心头剧震,无人可以回答,也不敢作答。
……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声几乎要掀翻顶梁。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法阵中央。
方婉一袭青绿长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指尖轻捻间,已有细嫩的绿芽破土而出,带着雨后百草复苏的生机。
吴燃灯则立在对面,素色道袍上沾着未散的金光,指尖华章浩气流转,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
“方族秘术对华章浩汽,这局要见真章了!”
“方婉仙子的百草灵气据说能催发生死之力,寻常法术碰不得!”
“就看能不能逼出吴燃灯藏着的手段了!”
仙长一声令下,方婉率先动了。
玉指划过半空,口中轻吟着家族法术咒文。
“百草森罗!”
刹那间,法阵内疯长起无数青藤,交织成遮天蔽日的森林,藤蔓上的尖刺泛着幽蓝的光,更有淡紫色的瘴气从叶片间渗出,弥漫开来,触之便能麻痹灵力运转。
这等规模的法术异象,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强了多少。
“吴兄,请接招!”方婉的声音从藤林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几分自信。
吴燃灯望着那不断收紧的藤林,鼻尖萦绕着瘴气的异香,眉头微蹙。
这藤林再生能力极强,寻常符章破了一处,转眼又能抽出新枝,缠斗下去只会暴露更多底细。
他眼神一凝,指尖华章浩气骤然变化。
先前流转的驳杂符章尽数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符文——“寒”“冬”“霜”“雪”,字字如冰雕玉琢,带着彻骨的凛冽。
这些符章在空中组成一篇《寒冬赋》的虚影,墨迹未干,便有鹅毛大雪凭空飘落。
“朔风厉野,寒雾横空。天宇凝肃,四野沉雄。严霜覆于平楚,冷霭锁于层峰。
百川停流,冰凝千里之水;千林落木,叶尽万山之容。
……”
“簌簌——”
雪花落地即凝,转瞬化作冰封千里,万亩凋零之象。
那遮天蔽日的藤林遇上这寒冬之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冻结,青藤上的尖刺崩裂成冰屑,淡紫色瘴气被寒气一逼,瞬间凝成冰晶坠落。
方婉脸色微变,催谷百草灵气试图抵抗,却见那寒冬之力愈发炽烈,连她周身萦绕的草木清气都开始凝滞。
她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在这万物肃杀的寒冬面前,竟如螳臂当车。
藤蔓刚抽出新芽,便被冻成枯枝;瘴气刚弥漫开,便被寒风吹散。
这寒冬之力,比赵坤的三阴霜炁不知霸道了多少倍,那是能冻结天地生机的极致力量,远超同阶修士的手段。
修士法术高深,也逆不了天意。
寒冬苦寒,天发杀机,人力难敌。
“咔嚓!”
最后一道主藤被冻裂,整个藤林化作一片冰封的废墟,瘴气散尽,露出方婉略显苍白的脸。
她望着吴燃灯身前那篇流转着寒意的《寒冬赋》,感受着体内几乎要被冻结的灵气,终是轻轻摇头:“我输了。”
《寒冬赋》的虚影散去,冰雪消融,只留下满地枯萎的藤蔓,证明着方才那场生机与肃杀的碰撞。
看台上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方婉的百草森罗竟会败得如此干脆。
更没人料到,吴燃灯的华章浩气中,能转换出这般恐怖的寒冬之力。
方婉走出法阵,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复杂,有不甘,却更多的是释然。
她终究没能逼出对方全部手段,却也让众人见识到了这华章浩气的冰山一角。
那绝非寻常修士能企及的玄妙。
老夫子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吴燃灯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葛仙师轻抚拂尘,低声道:“那小子方才化出的符章虚影,隐有‘通玄’之象,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触此道门径,而他只差临门一脚了。”
老夫子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轻:“双仙业在身,仙举大有可为。南山郡仙塾近六十年未有人能中仙举,这孩子若能悉心雕琢,未必不能破了这僵局。”
他顿了顿,望向仙塾深处那座尘封的“登仙榜”,“仙籍之事,不必再议,备好文书便是。”
葛仙师眼中笑意渐浓:“也是,这般根骨,若真被俗世牵绊蹉跎了,倒是我等的不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虽未声张,却已在此刻心中将吴燃灯视作南山郡仙举不兴的破局之人,那枚象征着仙途入场券的仙籍,早已悄然为他留好了位置。
一场连番搏斗下来,场上局势很快明朗。
方婉虽然败于吴燃灯之手,但毕竟仙族出身,底牌众多,也最终挤入了所剩的十人之列。
吴燃灯自然也在其中。
而随后就是前十名次之争。
第一场便是全场眼球的最为焦点之争,李太安对吴燃灯。
演武场四周的看台上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锁在中央两道身影上。
李太安握剑的手青筋微绽,剑身嗡鸣着,日光洒在剑脊上,折射出刺目的锋芒。
所谓一剑破万法,便是要以绝对的锋芒碾碎一切繁复变化。
他眼神炽烈,死死盯着对面的吴燃灯,周身气息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只待一声令下便要直扑而去。
吴燃灯则立于另一侧,身形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他并未执着于某件兵器,某一道法,而是双手虚握,指间隐有流光流转,那是万法雏形的征兆,似有无数细微的法诀在他掌心孕育,未成体系却已显露出包容万象的潜力。
高台上,老夫子捋着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期待。
葛仙师则端坐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锐利如鹰,似要将这场锋芒与万象的碰撞看穿。
看台下的议论声早已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那剑出的瞬间。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只待弦断箭发。
剑修之术,一剑破万法!
字符入道,符法生万法。
似乎一场斗法盛况正要上演。
演武场的空气刚因两人对峙而绷紧,李太安的剑气已在剑脊凝聚,日光般的锋芒蓄势待发。
他眸中战意熊熊,正要踏前出剑。
“等等。”
吴燃灯却是笑了,忽然抬手,掌心朝前,语气平淡无波,“我弃权。”
全场瞬间死寂。
李太安举剑的动作僵在半空,剑上的光华都似愣了愣,随即黯淡几分。
他皱眉:“为何?”
吴燃灯垂手而立,神色如常,只单单回复了一句,“仙籍名额已定,何必再争?”
说罢,不等李太安反应,他就径直走下了台。
看台上众人哗然。
谁也没想到,前一刻还与李太安势均力敌的架势,竟以如此干脆的投降收尾。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葛仙师轻笑一声:“倒是通透。”
李太安收剑入鞘,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
他懂了,吴燃灯不是怯战,只是所求唯有仙籍,而对无谓的争斗,丝毫不在意一时的胜负长短。
吴燃灯转身离场,步伐从容,仿佛刚才举手弃权的不是他。
演武场的惊叹变成窃窃私语,却没人再敢轻视他。
这等审时度势的冷静,比硬撑着打一场更显道心。
九结高人十长生。
修仙第十次第,就是长生之道。
要想修仙有成,长生保命,为修仙第一要务。
一味争强斗狠,命都没了,还修什么仙?
与世俗武夫有什么区别!
老夫子望着吴燃灯的背影,对葛仙师道:“知进退,明得失。这小子,比看上去的更懂‘仙道贵生’之道。”
葛仙师颔首:“万法未成,暂避锋芒,不失为智。相比争斗执着于名次,这声弃权,不争一时得失,更显道心。我反而更确定,此子所要走的路会比我们想得,要远的多,宽得多,高得多。”
吴燃灯弃权下台,干净利落。
李太安立在原地,望着吴燃灯消失的方向,紧握的剑柄并未松开。
作为一个剑修入道者,这声“弃权”,比硬接他一剑更让他意外。
李太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急促的轻响。
他眉头紧锁,剑修的直爽让他藏不住疑惑,“为何弃权?道法比试,当分胜负!”
在他看来,剑出必争,退缩便是对道的亵渎。
吴燃灯转过身,周身的华章浩气已敛去锋芒,如静水般平和。
他望着李太安,语气淡然:“李兄的道,如剑出锋芒,一往无前,是争。”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水汽,在半空蜿蜒流淌,遇石则绕,遇洼则聚,终成一片浅浅的水洼,却始终未曾断绝。
“我的道,如流水。”吴燃灯收回手,那缕水汽悄然消散,“不争先后,在乎滔滔不绝。这场胜负,于我道途无益,何必执着?”
李太安怔住了。
他练剑十载,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从未想过“不争”也能成道。
可看着吴燃灯平静的眼神,想起对方那变化无方的华章浩气,竟隐隐觉得这番话自有道理。
流水不争一时快慢,却能穿石破岩,绵延万里。
“道不同,不必为争。”李太安喃喃道,紧握的剑柄缓缓松开,眼中的不解渐渐化作一丝明悟。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场。
他的脚步不快,却如流水般从容,仿佛前方不是仙籍之争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源流的起点。
李太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收剑入鞘,对着那背影遥遥一揖。
他或许仍不懂“不争”之道,却明白。
这吴燃灯已有自己的道,虽与自己截然不同,但道无高下之分,只有本心取舍,光这一点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演武场的风掠过,带着剑穗的轻响与流水般的余韵,仿佛在诉说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道途。
吴燃灯弃权的举动,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演武场上。
“怎么就弃权了?明明有胜算,这是怯战了?白费我们这么期待……”
“这吴燃灯道论、道行二试都是第一,道法第十,稳稳的前十之列,仙籍到手十拿九稳了,又何必去争?”
“只是争都不争,未免太过胆小了吧!”
……
能看懂道异无争这重真谛的人毕竟是少数。
议论声里满是失望,有人甚至觉得吴燃灯是怕了李太安的剑,先前的锐气不过是昙花一现。
吴燃灯却浑不在意,缓步走下法阵。
他心里透亮。
十人名额已稳,何必为一场无关紧要的胜负,把华章浩气的更多变化暴露在人前?
护道之术,护的是自身道途,不是争那一时的虚名。
高台上,老夫子捻须而笑,眼中带着赞许:“好个‘不争’。”
葛仙师亦点头:“修仙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逞凶斗狠。连锋芒都收不住,今日赢了比试,明日也可能栽在更厉害的角色手里,白白断送性命,那才是真蠢。”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认可。
吴燃灯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是大智。
知道何时该进,更知道何时该退。
护道不仅要会斗法,更要会藏锋,明哲保身方能走得长远。
“此子心性,比境界更难得。”老夫子望着吴燃灯远去的背影,“只要不遇太大的劫数,哪怕气运寻常些,也能在仙途上走得很远。”
葛仙师抚掌:“是啊,长生路上,稳字当头。这般沉稳,将来必有大成。”
演武场的议论渐渐平息,只有少数心思剔透的人隐约明白。
吴燃灯不是输了,而是以最小的代价,守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这等取舍之间的智慧,比一场胜利更值得称道。
随后道法比试一一落定,只是少了那场众人瞩目的焦点之战,总令人少了几分激情。
很快道法比试,就尘埃落定。
晨曦透过仙塾大殿的雕花窗棂,落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新晋的十位仙籍学子立在殿中,吴燃灯一身素袍站在列中,望着阶上的老夫子,神色平静。
老夫子抚着长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尔等便是仙籍在册的修士了。”
他顿了顿,望着殿外缭绕的灵气,继续道:“南山郡仙道沉寂已久,尔等既入此门,当以开辟局面为己任。往后不必再循旧课,可自行寻道问法,或入山历练,或闭关参悟,皆随尔意。”
“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与葛仙师。”老夫子眼中带着期许,“凡所问及,知无不言。”
此言一出,学子们脸上皆露喜色。
以往按部就班的课业虽稳,却难免束手束脚,如今能自主求道,正是修士最期盼的机缘。
随后老夫子拂尘一挥,就见仙塾大殿前的白玉碑上,悬着一面紫金色的榜单,金光流转,映得众人神色各异,也显露着在场众人的道试名次。
这就是名录仙籍的“登仙榜”。
吴燃灯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榜首之位——道论第一,道行并列第一,道法第十。
两项头名压阵,纵然末项稍逊,也足以让无数人咋舌。
而第一位魁首,则是道论第二、道行、道法二项第一的李太安。
至于司乐菡、方婉、陆明轩,则分别位列八、九、十位,末位入榜。
人群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个凡俗出身的修士,竟能在仙籍考核中爬到这般高度,碾压了一众仙族、世家出身的顶尖子弟。
吴燃灯立在人群外,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神色平淡无波。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仙籍,踏入仙途。
如今名额在手,名次高低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仙籍,于他而言,便是跨越凡俗与修仙界的天堑,堪比凡俗文举中的进士及第。
六名七相八敬神!
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功名,为中三品次第之末位。
名列仙籍,功名到手,足以让他摆脱底层修士的桎梏。
若他愿弃道入世,进入俗世官场,凭这仙籍身份,即刻便能得个京官职位,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可吴燃灯只是淡淡收回目光。
富贵功名,权倾朝野,又能如何?
他抬头望向天际流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般诱惑,万般迷恋,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如若不能。
那便不值一提。
李太安走过来,见他神色淡然,忍不住道:“吴师弟,以你的才情,屈居第二不觉得可惜?”
吴燃灯笑了笑,指尖捻动着新得的仙籍玉牌,玉质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名次如浮尘,仙籍才是根本。李师兄,你我所求,终究是长生路上的步步攀登,而非这榜上之虚名。”
李太安一怔,随即释然。
是啊,修仙者争来斗去,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缥缈的长生二字?
计较一时名次,反倒落了下乘。
吴燃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仙籍在握,他也算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了,已有资格接触更深的道法,探寻长生的奥秘。
至于那些功名利禄,不过是仙途之外的繁花,看过便罢,何须留恋?
阳光穿过大殿的飞檐,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尽头,仿佛已连着一条通往九天之上的青云仙阶。
南山郡、长乐县,桃源镇。
青石板路被锣鼓声敲得发颤。
镇民们扒着门缝探头,见县太爷带着衙役,捧着红绸裹着的喜报,出了镇,浩浩荡荡只往乡下走去,都摸不着头脑。
“这日子不对啊,秋闱还早,哪来的喜报?”
但乡下地方,这难得的稀奇事,众人纷纷跟了上去,不一会就组成一条长龙,越聚越多,蜿蜒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可那为首的县太爷满脸带着喜气,衙役各个喇叭、锣鼓震天响,卖力地吹拉弹奏,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乡下老宅,吴老爹嘴里叼着烟杆,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
啪嗒!
当看到远方长龙出现直朝自己走来,更是县太爷亲自登门,吴老爹嘴里的烟杆都掉了,吓得手里的竹篾也不要了,赶紧拽着孙子们往屋里躲,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家没犯法啊!”
县太爷哈哈一笑,亲手掀开红绸,露出烫金大字的喜报,声音洪亮:“吴老爹,恭喜恭喜!令孙吴燃灯,于道籍考核中位列第二,登上道榜,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吴家人面面相觑,“道榜”二字听着陌生,也不知侄子在外得了个什么功名?
吴老爹搓着手,惶恐道:“劳烦大人跑一趟,我家燃灯…他就是个读死书的,哪配让大人如此……”
县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晒着的草药,墙角堆着的柴火。
再寻常不过的农户家,却出了个能上“道榜”的人物。
他心里清楚,所谓“道榜”,不过是仙籍在凡俗的说法。
那可是修仙者的门槛,仙道功名,多少达官贵人求而不得,偏偏这样一户乡下人家,竟出个一步登天的人物,这谁能想到?
“吴老爹不必自谦,令孙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啊!”
县太爷语气愈发和蔼,亲自将喜报贴在吴家门框上,“以后便是道籍中人,等比官宦人家。吴老爹一家,你吴家往后在长乐县,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嘞!”
衙役们奉上带来的米面绸缎,镇民们这才反应过来,围着吴家院墙外啧啧称奇,“吴家小子好大的本事。先前总躲在后山看书,原来是在考更大的功名!也不知道这道籍是何物,看县太爷的架势,比考上状元、进士排场还大!”
“吴老爹,恭喜恭喜啊!”
“恭喜你家二伢子考上功名,名列道籍!”
“吴燃灯这娃打小就聪明,读书神通,我可一直都就看好他!”
络绎不绝的人上前恭喜。
吴老爹望着那刺目的喜报,还有县太爷满脸的敬重,仍有些发懵。
他不懂什么是道榜,只知道孙子出息大了,能让县太爷亲自道贺,定是了不得的事。
还没等他多做招待,县太爷一声大喝,“来人啊!把这吴家老宅的门槛给砸了!”
“遵令!”衙役们纷纷上前,大砸特砸,不一会就将吴家老爹前一阵子刚刚修好的门槛砸了个稀巴烂。
“县老爷,你这是……”吴老爹一阵发懵,却又不敢拦。
“喊什么县老爷!吴老哥长我小岁,我本名陈参,你就喊我陈老弟,好了!”县太爷陈参满脸堆笑,拉过吴老爹说。
“吴老哥,莫慌!这叫改换门楣。令孙吴燃灯道籍在册,以后吴家必然兴盛,足以世族传家。
这老宅门槛就配不上你家的光景了。放心,一介费用,全由我长乐县衙门来承担!尔等,动作快点,干得好的,通通有赏!”
“是,大人!”衙役们大声应和,手下的动作干得更快了。
他们似是早有准备,早就备齐了最顶尖的材料,一路敲敲打打抬了过来。
门楣换成紫檀,更以整块整块的白玉石堆砌成五丈高的功名牌坊,刻上了“道籍及第”四个大字。
一时间,吴家老宅富丽堂皇,一派气象。
“县太爷,请!”陈参客气,吴老爹可不敢真的喊他为陈老弟,恭恭敬敬请县太爷进入老宅。
刚一进去,陈参目光一扫,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老宅一侧竟有一口通体全黑的水池,在阳光下迸射出五彩斑斓的玄黑色,似是完全由墨水组成。
水波荡漾,水面竟缓缓升起几缕墨色雾气,在空中凝成文气升腾的虚影。
“这是……”陈参瞳孔一缩。
吴老爹在旁悠悠道:“这是我孙吴燃灯三年练笔的洗墨水池,长久渲染之下,墨水将水池染成了玄黑之色。”
“洗笔墨池!这可是文道圣物啊!”县太爷陈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忙后退三步,对着墨池躬身行礼。
这等异象,定是吴燃灯的文气与灵气交融所致。
寻常人见了或许只当奇观,他却知道,这是文道修士才有的祥瑞异象。
“都小心着点!”他厉声叮嘱工匠,“莫要坏了这墨池的风水,我拿你们是问!”
吴老爹看着焕然一新的宅院,又望着后院泛光的墨池,只觉像做梦一般。
此时县太爷陈参却偷偷将他拉到一旁,趁着四周无人,他才压低声音对着吴老爹笑道:“吴老哥,往后有难处,尽管来找小弟。燃灯仙长在外修行,名列仙籍,壮大我长乐县的仙道气运。家里的事,就是小弟的事,也是我长乐县衙门的事,义不容辞啊!”
那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的官威。
吴老爹讷讷道谢,心里却彻底明白。
孙子吴燃灯这一步,是真的踏出了凡俗的天地,脚踏在了青云之上。
孙子口中的仙举竟然是真的?
仙籍中人,以后他就是在修仙界中也有名有姓的人了吗?
吴老爹心中的情绪已无法表达,只剩下一片震撼和自豪。
何德何能,我吴家祖辈十八代都是泥土里泡着的,竟出此仙道之才,登顶青云之上?
……
当天下午。
吴家老宅的院子里,几十张方桌拼得满满当当,酒肉香气飘出半条街。
吴老爹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满面红光地给镇民们斟酒,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都敞开了吃!沾我家燃灯的光,今日不醉不归!”
镇民们纷纷举杯,话语里满是热络:“吴老哥好福气!燃灯仙长可是咱们桃源镇飞出去的金凤凰!”
“往后镇上谁要是不长眼,也得掂量掂量吴家的分量!”
先前那些酸溜溜的闲言碎语早已不见踪影。
道榜第二的名头摆在那里,那是能让县太爷亲自登门的人物,与他们这些凡俗百姓早已是云泥之别。
嫉妒?谁敢?
唯有捧着、敬着,才是本分。
正屋那张主桌,吴老爹与县太爷并坐,旁边陪着镇上的乡绅。
县太爷端着酒杯,姿态放得极低:“吴老哥,燃灯仙长年少有为,往后还望在仙途上多提携一二。”
吴老爹哈哈一笑,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不瞒陈老弟说,我家孙子燃灯能走到仙籍这一步,全靠他自己努力,家里实在没帮衬多少。
以后要想帮他的忙,也插不上手。等那时候燃灯孙儿越走越远,家里也实在很难搭上话了!”
说到这,他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又恨铁不成钢地旁边局促不安的小孙子吴小凡,骂道:“都怪这小子没他哥自学成才的本事,就想走文举的路子,可惜家里没个懂行的……”
县太爷陈参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酒杯,拍着胸脯道:“吴老哥放心!小凡这孩子看着就机灵,往后便由我亲自教导!保管三年之内,让他在童试里拔得头筹!”
收修士的弟弟为学生,这层关系一旦结下,往后与吴家便是亲上加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老爹连忙让吴小凡磕头拜师,脸上笑得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他看似憨厚,心里却门清。
燃灯走了仙途,小凡若能在俗世官场立足,吴家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县太爷扶起吴小凡,满脸欣慰,眼角余光瞥见吴老爹那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哪能不明白这是对方的算计?
可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才不会戳破。
与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搭上关系,这点“被算计”,实在太值了。
酒过三巡,镇民们的喧闹声、划拳声混在一起,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闹。
谁也没注意,吴老爹与县太爷碰杯时,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默契。
这盘棋,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正是再好不过的局面。
酒席散了,众人意犹未尽地离开,吴家之内却更是欢声笑语,久久不断。
大伯和三叔明显喝多了,涨着通红的脸,拉着吴老爹不肯放,“爹!燃灯这孩子,真给咱们吴家长脸了!县太爷都说了,这道籍第二,比那金銮殿上的进士还金贵!”
三叔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往后谁还敢说咱们吴家是泥腿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翻身了!”
大伯连连点头,唾沫星子横飞,“我就说燃灯自小就不一样,蹲在墨池边能看一天书,原来是憋着干大事呢!这仙举功名,竟真有这么大分量,县太爷都得捧着咱们……”
吴老爹摆摆手,让两人坐下,自己摸出旱烟杆,吧嗒抽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眼神却比谁都清醒:“这孩子,打小就透着股韧劲。别家娃在田埂上疯跑,他抱着本破书啃;后来要去考那仙举,全村没几人信,就他自己闷头往前闯。”
他磕了磕烟灰,语气里带着感慨:“当初他说要去仙塾,我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你们还担惊受怕,怕钱打了水漂。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可不是嘛!”大伯接话,“这仙举比文举厉害多了,一考中,官老爷都得巴结,往后咱们吴家……”
“别想太多。”吴老爹打断他,眼神沉了沉,“燃灯走的是仙途,跟咱们凡俗不一样。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挣来的,咱们守好这份家业,别给添乱就行。”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望着墙上那烫金的喜报,想着县太爷恭敬的态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孙儿,真是吴家的兴家之子,一步登天,把整个家族都托了起来。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墨池的淡淡清香。
吴老爹掐灭烟杆,站起身:“都回去歇着吧。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大伯和三叔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只有吴老爹站在院里,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远方仙途上,那道属于吴燃灯的身影,正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吴老爹站在翻新的门楼下,摸着那“道籍及第”的匾额,指腹划过冰凉的木刻,心里头滚烫。
燃灯这一步,何止是光宗耀祖,简直是把吴家从泥地里拽进了云端。
十八代祖宗没盼来的机缘,偏让他这辈赶上了,往后吴家不但是耕读传家,说不准真能成那修行世家,想想都让他心头发颤。
“爷爷!哥闯出这么大的名堂,又有县太爷当我的老师,我文举中榜十拿九稳了吧!以后读书能轻松点了吧!”吴小凡揣着手,一脸嬉皮笑脸,上来讨价还价。
吴老爹回头,见这小孙子还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门后的藤条就抽过去:“轻松?你哥在仙途上闯名号,你倒好,就知道拖后腿!
你要真的敢拖你哥的后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藤条抽在地上,吓了吴小凡一跳,赶紧缩起脖子:“我哥是修仙,我又不是……”
“不是就更得读书!”吴老爹眼睛一瞪,指着后院那口还泛着微光的墨池,“你哥当年就是对着这池子悟的道,现在县太爷亲自教你,再不用心,将来连你哥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说着,他拽着吴小凡就往书房走,嗓门洪亮,“从今日起,每日都要抄写圣人文章三遍,做不到倒背如流,就不许吃饭!”
书房里很快传出吴小凡的哀嚎。
“爷爷!三遍太多了!”
“哎吆喂,别打了!”
“别打了,我抄,我背就是!”
……
书房内传出吴小凡连连哀嚎,以及吴老爹恨铁不成钢地抽打声。
院门外,刚走不远的大伯听见动静,笑着对三叔道:“老爹,这是动真格的了,你家小凡往后有苦头吃喽。”
自己亲儿子被如此照顾,三叔捋着胡子,却一点不心疼,眼里满是笑意:“这才好!燃灯在前头领路,小凡若能在文举上出息,吴家才算真正立住了。”
屋里的惨叫声混着吴老爹的训斥,院外传来的笑声,搅在一起,倒比白日的酒席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吴老爹看着小孙子趴在桌上苦着脸写字,心里头却踏实。
燃灯的路走宽了,家里的根也得扎牢实了,这样才叫真正的不拖后腿。
墨池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吴小凡的字纸上,仿佛也沾了几分文气。
这吴家的日子,是真的要换个活法了。
……
楼阁内,夜明珠悬于梁上,清辉洒落,将四壁的书卷映照得历历分明。
吴燃灯换上一身素青道袍,襟角绣着淡淡的云纹,正坐在案前,展开一封泛黄的信纸。
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吴小凡那小子的手笔。
“哥,家里可热闹了!自打你入了道籍,县太爷亲自给咱家修了宅子,现在咱们是桃源镇头一份的大户,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爹娘说,以后咱家人不用下地了,以后多生几个弟妹,刚会说话就被爷爷逼着认字,说要往读书世家上靠。大伯家在镇上算账的大哥,也不做生意了,还把你当年读的书抄了几十本,天天捧着啃呢。”
吴燃灯指尖划过纸面,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对了,我拜了县太爷为师,他教我可严了,每天背不出文章就得罚抄。爷爷更狠,拿着藤条在旁边盯着,我现在见了笔墨就发怵……”
“不过哥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将来考中举人,进了官场,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人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最后,爷爷要重修我吴家的家谱了,说哥你光宗耀祖,要在头排给哥你单开一页呢。哥,你真了不起!”
字里行间满是少年人的抱怨,却藏不住那股子向上的劲头,像破土的嫩芽,带着勃勃生机。
吴燃灯将信纸折好,收入玉盒。
他能想象出吴小凡趴在桌上写信的模样,定是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又忍不住把家里的新鲜事写个没完。
夜明珠的光透过窗纸,落在院中的石阶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心中一片澄明。
家里的路,步入正途。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读书世家也好,修行世家也罢,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你这臭小子,等你中了举人,再说帮忙吧。”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仙途漫漫,不容懈怠。
但身后那片烟火气,终究是他前行时,最踏实的底气。
吴燃灯将玉盒置于案头,指尖轻叩桌面,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家人安好,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仙籍带来的福泽,能让那些曾倾力支持他的人安享顺遂,也算没辜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
他起身踱步,道袍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如今仙籍在身,便不再是游离于大更运朝体制外的散修,这玉牌便是根脚,是踏足更高层面的凭证。
修仙一道,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成的,亦求财侣法地,难以脱俗哦。
财,是丹药法器的根基。
侣,非指俗缘,而是同道扶持、亦敌亦友的砥砺。
法,是功法秘术的传承。
地,是洞天福地的庇佑。
四者缺一,道途便难长远。
吴燃灯停在窗前,望着远处仙塾那片笼罩在灵气中的殿宇。
想要获取资源,不能只靠仙塾月例,必须开拓自己的仙业。
是寻一处灵脉开矿?还是炼丹制符换取灵石?或是入山猎杀妖兽取其内丹?
思绪流转间,他想起华章浩气中那些尚未完全悟透的符章。
若能将符术精进,以“气符同体”之能制出高阶符箓,想必能在坊市立足。
只是符材难寻,需得有稳定的渠道。
种种念头在心中交织,吴燃灯却不急躁。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聚起一缕浩气,悬空勾勒。
“不急。”他低声自语,符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稳”字,金光内敛,却透着沉稳之意。
道途漫长,第一步已稳稳踏出,接下来的路,需得步步为营,细细铺陈。
夜明珠的光依旧明亮,照亮了符纸上的字迹,也照亮了吴燃灯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道心。
他随即转身回到案前,拿起一卷《梅花定运函经》,指尖灵气流转,书页自动翻涌起来,又埋首其中。
命格跳动,学无止境,进度一点一点跳跃。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76/100)】
下一重光景,就在眼前了。
吴燃灯立于窗前,望着南山郡连绵的城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仙籍玉牌。
自己手握无限复制符文、符章的符章印刷业,如何在这南山郡铺展开来,而能自保呢?
这念头如种子般在心底扎根。
吴燃灯的案头上,《修仙纲要》的卷面被翻开,上以红线标注着一行小字。
“仙举所录,非止仙籍,更考四书五经,一元道经,仙凡有别,诸多仙道隐秘,大道关窍,非仙族嫡系,难得其详”。
仙塾教的是基础法门,真正的核心注解、大道关窍,都被仙族攥在手里。
比如那仙举命题具体的法门诀窍,典籍中语焉不详,定是被刻意隐去了。
吴燃灯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些隐形知识,是登堂入室的关键,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才行。
仙族门阀,封闭高深,轻视凡俗出身。
上门求取,无异于自撞南墙。
唯有让他们主动求上门,有求于自己,才会乖乖拿出仙道隐秘出来交换。
而自己能依仗的唯有仙业!
唯有修仙第三次第的含金量,才能打动这些陈年仙族,愿意舍弃大代价。
思绪流转间,他已将谋算的轮廓勾勒清晰。
普及仙业是为根基,夺取隐秘知识是为进阶。
两者并行,方能在这南山郡真正站稳脚跟,甚至撼动这南山郡的仙道格局,从而乱中得利。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沉静,一半锋芒。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吴燃灯望着案上摊开的南山郡舆图,指尖在标注着大小部族、仙族聚居地的位置轻轻点过。
南山郡修仙界,看似星罗棋布,实则各据一方。
三大显世仙族把持着世俗的灵脉与古籍。
那些隐藏的修行小族,则守着一两处祖传秘境或残缺法诀,彼此提防,老死不相往来。
想让他们将压箱底的底蕴拿出来?难如登天。
可仙举之难,远超想象。
这南山郡已经整整一甲子没有出过一个正统的仙举士子了,在大更王朝是绝对的仙道不兴之地。
光凭一家一户的底蕴,根本成不了事。
唯有将南山郡全郡的修行底蕴拧成一股绳,取其精华,补己短板,才有机会在更高阶的仙举中脱颖而出。
吴燃灯指尖在“三大仙族”的标记上重重一按。
要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低头,寻常手段绝无可能。
需得设一个局,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入局,不得不拿出真东西的局。
比如,抛出一种能让低阶修士快速突破的法门残卷,引他们争夺,再在争斗中“无意”泄露更高深的线索,让他们明白,唯有联手共享底蕴,才能解开最终的秘密。
又或者,借仙塾之名,牵头编纂一部《南山道藏》,号召各族献出家传典籍的抄本,许以“共享注解”的承诺——看似公平交换,实则能借机窥见各族核心秘术的脉络。
还是……
到底该选哪种呢?
吴燃灯脑海思绪万千,一团乱线中渐渐捋出一条脉络,但还不清晰。
但他清楚,不管哪条脉络,这局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一旦暴露真实意图,别说三大仙族会铤而走险,联手绞杀,夺取仙业。
便是仙塾也未必会保他。
毕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他如今的仙籍身份,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层薄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舆图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如同他此刻的心思,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吴燃灯缓缓合上舆图,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此事虽险,却值得一搏。
成,则道途坦荡;败,也要全身而退。
楼阁内,夜明珠的清辉洒在摊开的《易数》书卷上,字里行间藏着天地恒易的远行奥秘,却字字如铁,晦涩难明。
吴燃灯将其他典籍尽数收进重箱,案头只留这一部根本大典。
要行那瞒天过海之事,易数一道是根基。
修士善卜,唯有自身易数高深,方能遮蔽天机,不被旁人推算出底细,泄露了自身的踪迹和谋划。
《易数》作为修仙四书之首,文字浅显,三岁孩童亦可认读,可真要读懂其中的“数”与“变”,却比劈开山岳更难。
历来仙举,敢以易数立说者寥寥,便是因这门学问太过深奥,稍有差池便会误入歧途。
吴燃灯指尖划过“阴阳不测之谓神”一句,眉头紧锁。
这十字他读了百遍,今日再看,却觉其中蕴含的阴阳消长之理,与他先前悟的华章浩气隐隐相合,又似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运转“学无止境”的天赋,心神沉入典籍。
刹那间,那些晦涩的字句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流转、碰撞。
先前卡壳的“爻变”之理,此刻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曾百思不解的“先天数”,也与他体内的灵气运转轨迹渐渐重合。
日子一天天过去,楼阁内不闻他物,只有翻动书卷的书页轻响,与偶尔响起的、解开难题时的低叹。
吴燃灯的心思愈发清明,眼中的困惑越来越少,对易数的理解如滚雪球般增长,进度快得惊人,时刻都在进步。
这一日,他读到“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八字,指尖猛地一顿。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仿佛触摸到了那冥冥中的“数”。
过去之事如流水顺行,未来之变却可逆推,关键在于把握“变”的节点。
刹那间,周身灵气自发流转,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
“成了。”吴燃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命格:学无止境
易数:小成(2/1000)
不在算中:阴阳有数,大道无拘。数算凡俗,难测真仙!”
易数,小成。
别瞧这“小成”二字,在《易数》这等根本大典上,已是惊世骇俗。
整个南山郡,算上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长,能将四书五经这种根本大典修至小成的,也不过一掌之数。
他抬手掐指,指尖浮现出淡淡的卦象,随即隐去,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被悄然抹平。
从今往后,寻常修士再想卜算他的踪迹或图谋,只会看到一片混沌的天机。
这还不止。
吴燃灯掐动最后一道卦诀,指尖铜钱虚影散去的刹那,体内仿佛有层无形的枷锁碎裂。
一股奇异的感应自识海升起,周身内外透彻,似乎与周遭的气机中隔离了开来,自身人合动静,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泛不起外界半点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肌肤依旧是凡胎模样,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在算中”的缥缈异相。
这并非能增幅修为的神通,却如同一层天然的屏障。
除非是易数境界高出他一个大境界者的易数大成之人,或许还能勉强窥得一丝他踪迹。
不然哪怕是修为高深,但只要易数修为却不及他的,任凭修为再精,也只能看到一片混沌,抓不到他半点蛛丝马迹。
“人身异相……”吴燃灯眸中闪过明悟,这是易数小成的馈赠,更是读书入道的妙处。
他修行的“学无止境”命格,本就以典籍为梯,越是高深的典籍,突破时的收获便越是惊人。
而《易数》作为四书根本大典,其突破带来的裨益,远不止易数本身。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肉体凡胎似乎被温水浸润,原本略显驳杂的气息变得愈发纯粹,连肉身都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根本大典的力量,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肉身,后天朝着灵根宝体去变更。
“四书突破,竟能有此奇效。”
吴燃灯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日渐精纯的力量,心中泛起波澜。
寻常修士苦修百年,未必能让灵根精进半分。
道子仙种天生便有优势,凡胎难以企及。
可他如今却发现,只要持续研读高深典籍,积少成多,竟能靠着这“读书”二字,将凡胎肉体打磨得不亚于那些天生的仙种道子。
这哪里是收获,简直是逆天改命的契机。
以读书的第五次第,后天改变第七次第的人相!
这完全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书架前,望着那一排排尚未研读的典籍,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易数小成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既要在仙业上步步为营,更要在书海中深耕。
每多读懂一页,便离那“逆天改命”更近一分。
夜明珠的光落在书页上,映出他愈发坚定的侧脸。
这读书人的修仙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大有可为。
“这十大箱子,都是符箓?”
山海鬼市。
灵宝阁的掌柜布满褶皱的脸忽明忽暗,震惊失声,真是活见了鬼一般。
算盘失手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他在灵宝阁从事法器、法符售卖足足五十多年了,今天还真是破天荒开了眼。
一个身着素袍的男子立在对面,眉眼陌生,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站在他的面前。
在他二人之间,摆放着整整十个大箱子,里面摆放着一筐筐符箓,法理清晰,堆叠如山,带着透纸而出的道蕴。
掌柜的目光刚触及符纸,手指便猛地顿住,随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符纸上的纹路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笔锋间隐有天地灵气共鸣,无一例外全都是货真价实的真符箓。
朱砂黄纸,凭空作画,铭刻法纹…画符对修行人精气神而定消耗极大,一天画出三五张,已是极限。
如此之多的法符,每一箱都足有上百张有余,加在一起,足足超过千张之多,这人从哪里得来的,简直像不要钱一样?
豪气,实在豪气!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符纸,声音发颤,“宁仙豪,宁仙长,这…这符箓太过珍贵,小店愿、愿出一块无瑕灵玉换取一页符箓的价格,不知你意下如何?”
话未说完,心已提到嗓子眼。
这价格已是他能给出的极限,生怕对方觉得怠慢。
宁仙豪闻言淡淡点头,语气带着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快给我换,我还要到其他地方将符箓换成灵玉呢。没时间在这里耽误功夫!”
掌柜愣住了,他原以为至少要一番讨价还价,甚至做好了加价的准备,却没想对方如此爽快。
他不敢耽搁,忙从柜台准备取出极品灵玉,莹润的光泽映得满室生辉。
生怕耽误了片刻,就让这桩大买卖弄丢了。
今日这桩买卖若能做成,怕是能让灵宝阁在山海鬼市再稳坐十年。
灵宝阁掌柜指尖还残留着灵玉的温润,正准备将灵玉递过去,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被千页符箓的数量冲昏了头。
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分明是自己报的价格,怕是远超对方的心理价位。
可是这又不对啊!
自己所报的价格已经是最保守的价格了,要不是阁里库存的灵玉不够,他是腆不下脸,报这么低价格的,实在太坏灵宝阁的招牌了。
可对方为何如此不在乎?
仿佛这千张符箓对这宁仙豪来说,只是如同废纸一般的寻常货物。
灵宝阁掌柜越发觉得奇怪,拿起符箓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这符箓虽算得上精良,但细看之下,字迹带着几分刻意的粗糙,且连续千页符纸的纹路、灵气波动竟如出一辙,像是…用模子拓印出来的?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拦住了宁仙豪正要收取灵玉的手,“宁仙长且慢!这符箓来路不明,小店怕是不敢收!”
宁仙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眉峰微蹙:“方才已然成交,掌柜这是想反悔?”
“非是反悔,”掌柜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面露难色,语带试探道:“只是这等符箓数量实在太多了,只怕是来路不明,小店怕实在承受不起。”
“这点数量,就来路不明了?”宁仙豪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南山地处偏僻,少见多怪罢了。你去海州看看,那边的符箓拓印仙业早已成规模,比这精细百倍的符箓,论箱卖的都有!”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当即住了口。
掌柜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符箓拓印…海州仙业…论箱卖……
他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
这外乡人宁仙豪,竟真知道甚至掌握着批量制作符箓的法子!
难怪对方对千页符箓毫不在乎,难怪价格报得再高也一口答应。
这些符箓对他而言,成本怕是低得惊人!
宁仙豪也自知失言,之后不管掌柜如何询问都不再多言,拿着到手的灵玉就匆匆离开。
掌柜望着宁仙豪消失在迷雾中的背影,面色阴晴莫辩。
海州地靠东海,那里坐落诸多灵岛水脉,仙道昌盛,竟已有了如此鬼斧神工的这等神仙手段?
就连符篆都可以通过拓印,批量制造了!
实在……
这外乡人宁仙豪从海州贩卖这么多批量符箓,来云州赚差价,可想而知,会造成多大的轰动!
符箓拓印!
他转身回阁,望着暗格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山海鬼市,怕是要变天了!
灵宝阁也该早做打算了。
……
修仙者本就稀少,聚居之地山海鬼市也拢共不过几条街,青石板路被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发潮。
今日,一股破天荒的大事将整座鬼市都惊动了。
“听说了吗?灵宝阁来了个外乡人,一口气甩出千页符箓,换走了满盒极品灵玉!”
“何止啊!百艺楼、藏器阁的灵玉库存,全被他用符箓换走了,那符箓跟不要钱似的!”
……
流言像长了翅膀,眨眼间就传遍了每个角落。
修仙者本就稀少,这等挥金如土的豪客,简直是活靶子。
宁仙豪腰间别着满当当沉甸甸的乾坤袋走出藏器阁时,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宁仙豪却状若未见,直朝鬼市之外走去,身形隐入山间的迷雾中。
一群身影紧随其后,没入其中。
直到了鬼市十里开外的一线天时,崖壁陡峭,飞鸟难渡,突听一声大喝。
“就是他!”
哗啦啦!
只见一线天这处偏僻峡谷,前后左右山头都冒出了如狼一般的人群。
各个手拿法器闪烁着寒光,将宁仙豪围在路中央。
为首是一个面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的瘦脸男子,舔了舔嘴唇:“阁下好大的手笔,不如把身上的符箓和灵玉,分兄弟们一份?”
周围的散修跟着起哄,目光在宁仙豪的乾坤袋上打转,无比贪婪,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宝物,下一刻就要到自己手中。
“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们这些云州的乡巴佬,不知我海州宁仙豪的威名。”宁仙豪被众人围住,却是一点不慌。
“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他反而轻轻笑了笑。
宁仙豪抬手解开一个乾坤袋的绳结,猛地一抖!
哗啦啦!
无数符箓如同骤雨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光轨,群星密布。
“惊雷符”炸响着噼啪电光,“冰封符”散出刺骨寒气,“烈焰符”燃起丈高火光……
足足千张符箓一股脑倾泻而出,悬浮在半空,各式灵光交织在一起,结成大阵,几乎照亮了一线天的迷雾,峡谷内外一片透亮。
众多散修刚要动手,见此情景,举到一半的手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围的散修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愕取代。
谁见过这等阵仗?
符箓如群星密布,弥漫在整个空中,数都数不过来。
豪!
豪得简直没有人性。
一人面对群狼,吴燃灯化作宁仙豪,朗声大笑。
“独步仙坛踏碧霄,海州豪客自逍遥。
在下宁仙豪,仙中神豪是也!”
“仙中神豪?宁仙豪!”
众多散修,仙中恶狼,全都怔在了原地。
寻常修士能有几十张符箓已算是大手笔,这人竟能随手甩出千张之多,还各个品相完好,灵气充盈!
如星密布天空,一个人就将他们全部包围了。
“这…这是符箓山,还是符箓海?”有人失声喃喃。
宁仙豪看着那群吓傻了的散修,声音平淡:“想要?”
散修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应声。
这千张符箓要是同时引爆,这半边峡谷都得掀翻半边,他们这点修为,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滚。”宁仙豪只吐出一个字。
众人如梦初醒,缓缓后退,争先恐后地散入山岭间迷雾,眨眼间跑了个干净。
只留下一小撮精悍散修,以那疤脸男子为首,仍堵住了一线天的前后出口。
“兄弟们,不要怕!符箓再多,也会需要人心神驾驭的。此人必无能力驾驭如此多的符箓,一起上,他必然无法应付!”
疤脸男子心存侥幸,鼓动人心,更是抽出一柄猩红的宝刀法器,上带腥臭毒气,歹毒无比。
“上啊!吃完这票大的,我们就再也不用当散修了,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仙族!”
宁仙豪实在太豪,太富了。
哪怕众人瓜分,也足以积累起建立仙族的根基,这些散修中最为凶恶的份子,也已经彻底红了眼睛,更是心存侥幸。
七魂穿心钉!
嗜血蛊!
嗜血魔刀!
……
这些散修都是在修仙界死人堆里刨食的,各有拿手的杀招,呼啦啦一拥而上,法器、术法如潮水般一股脑使了出来,要将这“肥羊”生吞活剥。
“以心御符?只要数量够多,我又何必驾驭?”宁仙豪不慌反笑。
他不退反进,左手一扬,又是一乾坤袋符箓泼洒而出。
这一次不是符箓群星密布,而是如山一般重重堆叠,将他团团包围其中。
下一刻。
“符法洗地之术!爆!”一声轻喝。
轰!轰!轰!
空中群符轰然炸开,如繁星坠地,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天幕。
“惊雷符”炸出的紫电如龙蛇狂舞,“罡风符”卷起的气流似刀割斧劈,“烈焰符”燃成的火海裹挟着滚滚热浪,还有“蚀骨符”散出的灰雾、“冰封符”凝起的霜棱……
各式符力交织碰撞,化作一片狂暴的混沌乱流,仿佛神话中一片天地未开的混沌景象,灵气翻涌如沸,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支离破碎。
乱流中央,宁仙豪周身被一层由数百张“金刚符”叠成的金光护罩裹住,安坐不动。
护罩外符力炸响震耳欲聋,护罩内却稳如磐石,连他衣袍的边角都未曾吹动分毫。
他垂眸静立,仿佛不是身处生死斗法,而是在庭院中闲看风雨。
外围的散修们早已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的几个被紫电劈中,瞬间焦黑如炭。
试图绕后的被罡风扫中,护身法器崩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化作一滩肉泥。
更有甚者被卷入火海灰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尸骨无存。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叫嚣着围攻的上百名散修,已死伤殆尽。
空中的符力乱流渐渐消散,只余下刺鼻的焦糊味和散落的残肢碎骸。
“千符掷作星斗翻,
混沌开处我自闲。
莫言豪客多轻贱,
一掷乾坤换路宽。”
“宁仙豪,去也!”
一阵硝烟中,一道身影掸去灰尘,悠然离去,没入一线天出口的山谷迷雾里,这一次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阳光穿过他身后的硝烟,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旁观者。
散修们眼睁睁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手里的法器还在微微颤抖,却没一个人敢再追。
这哪是斗法?
分明是用符箓堆出来的碾压。
旁人视若珍宝的符箓,在他手里却如石子般乱扔,数千张说扔就扔,说炸就炸,眼皮都不眨一下。
远处观望的修士们看得心头剧震,暗自咋舌。
这等挥金如土的打法,简直是仙中之豪,寻常修士别说学,连想都不敢想。
直到宁仙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迷雾尽头,才有散修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符箓残留的灵光,喃喃道:“这哪是豪客……这是活祖宗啊……”
这一日海州仙豪,挥符如土的名头,算是彻底在山海鬼市坐实了。
只是自此之后,那宁仙豪就再也没有出现,本就是从外乡而来,在南山郡匆匆一现,就到了别处去了。
……
山海鬼市深处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灵宝阁掌柜、藏器楼楼主,还有其他几家铺子的当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桌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灵茶,却没人有心思喝。
“那外乡人手里的符箓,拓印得一模一样。他所言必定不假,海州一定是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法子。”藏器楼楼主摩挲着掌心诸多一模一样的符箓,目光深处带着狂热,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那宁仙豪本人就掌握了符文拓印的手段,才将大量符箓从海州万里之遥运到我们云州来甩卖赚取差价。
这门仙业要是到手,咱们往后还做什么买卖?直接开炉拓印符箓,灵玉还不滚滚而来?”
“这还用你说!”灵宝阁掌柜冷笑一声,“所以我才放出消息,让那些散修去试试水。他一个外乡人,带那么多符箓招摇过市,本就犯了忌讳。
散修们把他拿下,那里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落到咱们仙族手里,一群散修是保不住仙业这等稀世之物的。
甚至单独一个仙族得到了,也有灭顶之祸。
唯有大家合伙,才能勉强保住这门仙业。
如此一来,我等各家既得了好处,又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哪怕事情出了意外,也联系不到我们鬼市仙族的头上。”
旁边百艺居的店主是一个熟透了的美妇人,也是捂嘴而笑,“还是掌柜的算盘精。不错,那些散修就是一群恶狼,正好为我们探路,当送死鬼!”
正在这些鬼市幕后的掌控者谈论得兴奋之时。
突然一个男子慌慌张张撞进来,脸色惨白,“掌、掌柜们!不好了!那宁仙豪…宁仙豪把散修全都打杀了,本人已经离开鬼市,不知去向!”
“什么?”灵宝阁掌柜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都震倒了,“一群废物!那么多人,连个外乡人都拿不下?”
“他、他符箓太多了…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数千张一起炸,将一线天峡谷都炸翻了。散修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散修中最为凶横的血刀毒鬼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传信男子结结巴巴地说。
藏器楼主眉头紧锁,“我来算算他的去向,追!”
只见他枯瘦的手指小心捧出一面龟甲镜,龟壳上密布洛书之纹,镜面流转着幽蓝灵光,正是楼中镇楼之宝——“洛甲镜”。
龟甲天然负载洛书秘文,测算无漏,更能照见冥冥中的天机轨迹。
他面色凝重,指尖滴落一滴精血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镜光骤然暴涨,映出无数纷乱的卦象,却始终聚不成形,反而如沸水般翻滚起来。
“定!”楼主低喝一声,强行催动灵力,从眼前这些符箓中抽取那外乡豪客经受之后留下的气机,试图锁定那道名为“宁仙豪”的身影。
就在此时,镜面猛地炸裂开来,一道刺目的白光反噬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龟甲落地,纹路错乱。
他刚要推演,突感天机混乱,无穷乱麻的信息一股脑涌入心神,瞬间充斥了他的识海,心神被山岳一般重重砸下。
“噗——”楼主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在残镜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数分,整个人仿佛一下苍老了数十年。
原本灰败的头发竟瞬间白了大半,哗啦啦掉落一地。
“楼主!”众人惊呼。
楼主捂着胸口,气若游丝,似是去了半条命,更是面孔血色全无,煞白如纸。
“算、算不了……那宁仙豪身上有遮蔽天机的手段,强行推演,反被反噬,折了我六年以上的寿元!”
密室里一片死寂。
灵宝阁掌柜眼神阴鸷:“追!就算他离开了鬼市,总能找到踪迹!”
“不,不要去追!”藏器楼楼主陡然大喊一声,拦住了众人。
“你们追不上的!”他捂着胸口,气息微弱,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苦笑连连,“这等易数修为…竟能完全遮蔽天机,连洛龟镜都反噬。
远在我等之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岂是我们所能找到踪迹的。终究是我们贪了心,才造此厄。”
寿元大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却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外乡人绝非寻常豪客,其易数造诣深不可测,神鬼难窥,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然这山海鬼市非要被其掀个底朝天不可。
众人无力靠在椅背上,望着碎裂的洛龟镜,心头寒意阵阵。
他们怕是从一开始,就低估了那个看似张扬的外乡人。
仙中神豪,不但出手豪气,就连身上隐藏的手段,也令人心忌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