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云仙举

小镇修仙家智鸟先飞第 70 / 136 章33,079 字

“命格:学无止境

属性:勤学不辍,天酬不尽”

重活一世,吴燃灯的金手指觉醒得很早。

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打破了胎中之秘。

这一世的他出身于古代农家,从小生活贫苦,比上一世还远远不如。

但与上一世相同的是,这一世想要改命,还是唯有读书,考科举,得功名。

读书这条路,吴燃灯并不陌生,前一世,他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靠着自己的读书努力,考入名校,好不容易在城市才扎下了根。

眼看着就要过上平平淡淡却小康的生活,又是一场意外事故,将他带到了这个生产力极不发达,物资匮乏的古代世界。

或许是老天爷看不下去,对他的补偿,让吴燃灯早早就觉醒了学无止境的命格。

顾名思义,就是他只要学习,就会必有所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那还说什么,干就完了!

吴燃灯这一世,本就早慧,再加上“学无止境”的命格,没有什么藏拙的老伎俩。

这一世,他早早就展现了与别人的不同,家里也是和谐,没多少龌龊。

虽然父母多病早逝,但爷爷、大伯、三叔见他早慧,更是砸锅卖铁支持他读书,将吴燃灯视作家族翻身的希望。

吴燃灯自小就是乡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引来多少羡慕,说是吴家出了个下凡的文曲星。

别家孩子背书要反复念叨,他过目便能成诵。

田埂上看农人分秧,他能读出“疏密如文脉”的诗句。

夜里听风声穿窗,他也能口诵“平仄似气脉”的妙文。

十二岁时,镇上先生叹着气拱手:“我教不了了,这孩子心里的学问,比我读过的书还多。”

吴燃灯也不负所望,十五岁那年入城科举,连过童试、院试、县试,直接考上了秀才。

金榜题名,当时整个桃源镇都为之沸腾了。

吴老爹把他的题名金榜裱在堂屋正中,比祖宗牌位还亮堂。

大伯走街串巷,逢人就提“我家燃灯是秀才”,连挑粪的都要热络通知几声。

可这一世为何,文举功名似乎并不为朝廷看重,好处浅薄。

秀才不免税、不见官不跪,廪米都砍了大半。

回镇后,他该帮家里算田账还得算,该去私塾抄书换笔墨还得去,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同。

尽管如此,这秀才功名在吴家,在这桃源镇,仍是分量重得很。

三叔总拎着吴小凡的耳朵:“学学你哥!”

镇上混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声“吴相公”。

吴燃灯原以为,自己这一世要在科举路上一路走到巅峰,走上白衣卿相之路。

直到那一日,从县城回来,他在旧书摊翻到半本古文残经,纸页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弯弯曲曲,像鸟爪抓过的痕迹。

“鸟篆。”吴燃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比金文还的上古文字,上古先人传说中记载着天地之谜。

此世更多有仙神传说,说是这鸟篆中就记载着天地大道,能让人超脱凡俗,飞升成仙。

如此种种,传说众多。

镇上的先生也只提过一句,说早已失传,当世已无人能解读。

没想到今日,竟看到一本鸟篆书写的无名古卷。

看其篇幅,蔚然成章,似乎是记载着什么隐世大秘!

一时间,吴燃灯心头好奇心大起,手捧古卷的那一刹那,更是身形微微一震。

当指尖摸上古卷的那一瞬间,就莫名有一股炽热的火意在指尖燃烧滚烫,吴燃灯更是只觉得眉间跳动不止,“学无止境”的命格前所未有的悸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就连之前阅读那些文道传世经典,命格也从未这么异动过。

难道这鸟篆,真如传说中所言,蕴含天地奥妙不成?

吴燃灯不由信了几分,但仍是将信将疑,将古卷买回后逐字拆解。

这鸟篆别人解读不了,但他却有自信。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无有意外。

一点一点解读,这鸟篆的奥秘早晚会一点一点解开。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在吴燃灯的对照解读之下,果然发现这鸟篆的曲线里藏着甲骨文的影子,笔画转折处暗合《说文解字》的韵…当世诸多文字,都能看到鸟篆演变的痕迹。

就像是,这鸟篆就是那些文字的源头一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简化方向去演化。

吴燃灯干脆用象形文字的底层思维去尝试解读,理解鸟篆象形背后的真意。

他用笔在纸上画满拆解图,从星象方位推到花鸟鱼虫草木形态,竟真的在第三夜破晓时,拼出了第一首残局:“文举…有尽,仙…路无穷?”

“文举终有尽,仙举路无穷!”吴燃灯猛地想到了一个可能,心头一震。

往后半月,他像着了魔,鸟篆在他眼里一一活了过来,久经解读,每日必进之下,所有的隐秘都如雾一般散去,展现出了从未向世人展现过的另一重面目,也揭开了另一重世界的帷幕。

原来这世间的文举,只是皮毛。

真正的“科举”,在青云之上,为:仙举。

这一世的文考科举,不过是仙举的拙劣模仿。

《仙举前尘录》,这赫然是三百年前一位仙举修士的毕生回忆录。

仙举者,青云之上设考场,一步登天非虚言。

只要仙举得中,就能踏入修仙正途,超凡脱俗,驻世长生。

吴燃灯心中顿时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知道他这一世所在的大更王朝,可是传世足足有两千多年了。

三百多年前就有修士参加仙举,这岂不是说,这仙举到现在仍是大概率正常开考,只是不显于世,不为凡俗所知而已。

仙举,仙举,一旦考中,就能踏上修仙正途?

与修仙长生相比,文举功名,一世富贵又算得了什么呢?

吴燃灯脸上似哭似笑,有了前十五年白活了一般的荒谬感,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痴人,第一次真正醒了过来。

仙举,一定要参加!

百世功名,千秋富贵,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不用多想,吴燃灯顿时下定了决心。

但仙举这条路既然常人难知,必然极为艰难。

想入仙举,先要修行,而想要修行,唯有先天,后天两条路可选。

要么先天生有灵根,能直接勾连天地灵气,修行功法,是为“天选”;

要么就得后天走“技途”,将一门手艺练到极致,以技叩道,是为“人求”。

天选不必说,灵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得。

唯有人求,虽有千难万险,往往人耗尽一生都不可得,却也是凡俗唯一可走通的艰辛道途。

仙道至高,学问广大,穷尽天地奥秘,凡人不可求,不得学,不可得,最多只得得到一些皮毛。

而就是这些修仙之学的皮毛,流于凡俗,就化为了人间繁盛的凡俗百艺。

理论上,任何一门凡俗技艺,无论是读书,练武,还是兵法,只要练到极致,就能返本归元,追溯到一丝仙家气象,以此感悟玄机,后天入道。

回想往事,吴燃灯心中感慨万千,手中摩挲着这册《仙举前尘录》。

三年的反复翻看,这册古卷早已破破烂烂,不能再读,但其上的一字一句早已在吴燃灯心中,倒背如流。

“仙有百艺,皆可入道。然艺深难测,传者渐稀。其中符道尚留残迹,以字为引,以墨为介,以此入道者,落笔之间,可通灵气。此谓之:以字入道!”

吴燃灯摸到自己指节上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毫无意外,他并没有灵根,从未从外界感受过半点玄机。

可这支笔,这手字,是他最熟的东西,这或许就是他叩道的敲门砖。

于是,他弃科举,而追求以字入道的道途。

旁人弃科举如弃敝履会遭非议,他却坦然。

在他看来,文举只是仙举的预科,既然已知有更高的考场,何必困在原地?

只是这条路,远远比吴燃灯想象的艰难还要艰难得多。

这条路,举世难寻,那些世间的书法大家从未听过有成仙得道的。

哪怕吴燃灯结合了前世的瘦金体、颜体、柳体等诸多书法精髓,以学无止境的天赋,每日精进,等到质变的那一刻,也是足足花了三年的苦功,要是常人,恐怕一辈子也望不到这条路尽头的玄妙风景。

“练字(1000/1000):圆满

书法通玄:书法奇技,艺近乎道,无师自通,写字成符!”

“三年方入道,心酸苦自知。都云书者痴,谁解其中味。三年苦练,我终于…以字通玄了!”

一行玄黑色的墨痕,浮现在眼前,不是虚妄,其中心酸,更是只有吴燃灯自己才能明白,难以告诉外人。

对旁人而言,以笔为道是痴人说梦,对吴燃灯却不然。

他眉心那道“学无止境”的命格印记,早已融进骨血。

这不是寻常的勤勉,是天道给他开的一条后门——只要学,就必进,哪怕日进一厘,积年累月也能穿石。

学无止境,天道酬勤。

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最大天赋了。

只是这三年,远比预想中更难。

初时以墨引气,写废的纸能堆满半间屋,指尖被笔杆磨出血泡,结痂又磨破,终究练得“力透纸背”却引不来半点灵气。

他便拆解鸟篆里的符文结构,将“福”字拆成七十二笔,每一笔对应一处关窍,对着天地间花鸟鱼虫的一切象形,体会其中精髓,一直练到鸡鸣。

有次蘸墨时手一抖,墨滴落在池里,竟泛起微光。他悟到“墨需有灵”,便每日以意念温养墨池,从晨光微露到月上中天,直到池水由清转黑,能映出他眼底的光。

最难是“笔意通神”。寻常写字求形,他却要让笔锋带着灵气走,一笔落下需契合天地节律。

有次为求一个“静”字的神韵,他枯坐三日,水米未进,直到眼前发黑时,指尖的秃笔忽然自己动了,在纸上划出一道蜿蜒的墨痕,像极了山涧流水——那刻,他才真正摸到符道的边。

三年期满,他望着满墙的字,望着墨池里流转的五彩光,忽然懂了。

仙凡之别,正在于这“难”字。

若轻易可得,修仙者岂不比烂大街的秀才还要多?

而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天赋,是那“学无止境”四个字,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哪怕路再难,只要日拱一卒,哪怕每日只是往前挪一步,只要从不停歇,就终有到头的一天。

吴燃灯,这一世最不怕的就是困难。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

就像此刻,吴燃灯望着门上那个暖光流转的“福”字,笑了。

这三年的苦,值了。

吴燃灯望着门板上那“福”字流转的暖光,指尖悬在半空,能清晰感受到丝丝灵气如游丝缠绕,却像握不住的烟,稍一用力便散了。

他清楚,这只是初窥门径,如同刚识得字的蒙童,离真正落笔成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要调动灵气,需得系统学那符道根基,仙塾便是唯一的路,只有在那里可以系统地学到仙道之学。

可这话该怎么跟爷爷说?

他们盼了一辈子的文举功名,要换成虚无缥缈的“仙举”,能信吗?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拐杖顿地的笃笃声,混着大伯那大嗓门:“爹,您慢着点,就在这儿,错不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被大伯扶着,颤巍巍跨进院门。

老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领口沾着些尘土,显然是急着赶来的。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柴禾、账本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先直勾勾盯着那方墨池——黑得泛光的水面正映着天光,五彩纹路在深处若隐若现。

再猛地转头,目光扫过满墙“福”字,那些字上的微光像小火星,烫得他眼角直抽。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站在暖光里,身形虽仍清瘦,可眉宇间那股沉静劲儿,竟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像是……像是山里藏了多年的老参,突然冒出了灵气……

吴老爹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句话,声音发颤,带着股不敢信的茫然:“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娃…你…你真的成仙了?”

吴燃灯抬头,见吴老爹拄着拐杖,大伯、三叔还有吴小凡都站在那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惊惶和好奇。

他们一个个身上沾满了泥土,明明是冬雪初化的寒冷天气,却一个个满头大汗,分明是紧赶慢赶过来的,一个个心情急迫。

吴老爹等人又惊又怕。

镇上老人常说山里有精怪,可自家娃练出这等异状,是福是祸,一时间是惊喜,还是惊吓,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吴燃灯会心一笑,想来是吴小凡回去添油加醋说了墨池和暖屋的异状,才惊动了这一大家子。

吴老爹颤巍巍地迈进院门,目光先落在那方黑如浓墨的池水,又扫过满墙泛着微光的“福”字,最后定格在吴燃灯身上。

这孙儿明明还是那身洗旧的粗布衫,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是换了个人——先前是读书人的清苦,此刻竟透着种说不出的清气,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一幅恰好入了神韵的画,随时会飘然离去,捉不到,摸不着。

吴燃灯迎上去,扶稳爷爷的胳膊,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便顺势将一丝刚学会的微弱灵气渡过去。

吴老爹只觉一股暖意从胳膊窜到心口,多年的老寒腿竟松快了些,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爷,大伯,三叔,”吴燃灯声音平和,“不是成仙,是入了‘道’。”

他指着墨池:“这水不是墨,是灵气凝的;这字也不是字,是引气的符。我前几日给你们写的信,说‘三年入道’,是真的。”

三叔咽了口唾沫,指着门上的“福”字:“那……这屋暖和,也是因为字?”

“是。”吴燃灯点头,“符道以字通灵,我练的,就是这个。”

吴老爹缓过神,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他指节的薄茧:“那…科举呢?你先前中了秀才,现在又入了道,还去考科举吗?”

显然吴老爹等人还是没有意识到,以字入道代表着什么。

科举功名,这才是一家人最上心的事。

吴燃灯望着爷爷眼里的期盼,又看了看大伯三叔紧张的神情,却是摇了摇头,轻叹道:“爷,世上的‘举’,可不止文举一种,还有一种只要踏入其中就能超凡脱俗的科举,称之为:‘仙举’。仙举得名,即为:仙士,从此不与凡俗混同,这才是孙儿的毕生之愿。”

青年话说得斩钉截铁,早已下定了决心。

他把从《仙举前尘录》里看到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出来,“文举之上有仙举,考的不是文章,是修行。唯有入道者,才有资格应试。成者,脚踏青云,驻世长生。不成者,落于凡俗,百岁而枯……”

院里顿时一静,只有墨池的水在微风里轻晃。

吴老爹等人听到这等惊骇之语,一时为之失神。

“我就说你这娃从小心里就有大主意!但也没想不到你的心气这么高。”吴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重重一叹,“文举之上还有仙举?这等惊世奇闻,岂是我这等老百姓所能知晓的?”

“也罢!不管这仙举是真是假,文举不考也罢。你能把破屋变福宅,能让池水变色,这本事,比当什么官都强哩!”

大伯愣了愣,也随即咧开嘴:“仙举?听着就比文举厉害!燃灯想考,家里砸锅卖铁也供!”

三叔也点头:“对!小凡,以后多来给你哥送东西,别让他缺了啥!”

吴燃灯望着一家人瞬间转变的神情,心里一暖。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不懂,有盲从,却更有沉甸甸的信任。

“要考仙举,得先去郡城去仙塾求学,录得仙籍。”他轻声道,“我今日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要走的路,和先前想的不一样了。”

吴老爹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了磕,重新点燃:“仙塾,仙籍?二伢子,你说的这些爷爷都不懂。但你选的路,准没错。啥时候走?家里给你收拾行囊!”

阳光穿过老宅的破窗,照在满墙的“福”字上,笔画间的灵气轻轻流转。

吴燃灯笑了,他知道,与之前全家齐心供他参加文举一样,这一次仙举,身后的家人,仍是他最稳的靠山。

“二伢子,你好好和大家说一下,这仙举到底有何奥秘?修仙入道,真有传说中仙人飞天遁地的神通吗?”吴老爹这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儿,仿佛第一次认识了他一般。

“仙举得中者,即为仙士,逍遥天地间,飞天遁地,这不是妄谈!”看着爷爷众人期盼的眼神,吴燃灯感叹一声,却也摇头,“只是这等大神通,不是孙儿现在可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些微末戏法而已。”

说吧,吴燃灯手握秃毛笔,凌空一划。

墨痕显现,一气呵成写下一个鸟篆文字,如水鸟划过水面,波澜粼粼。

哗啦啦!

字迹凌空虚画,竟是凭空渗出水滴来,哗啦啦流了一片,脚下的地面为之湿润,竟肉眼可见的有一株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随风摇曳。

“这…这叫做戏法?分明是仙术啊!”吴老爹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脚他都没察觉,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嫩苗,想摸又不敢碰。

大伯、三叔、吴小凡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缝,盯着眼前这株无中生有的嫩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炽热的气息坏了眼前的神迹。

“凭空写字,画符降雨!”

“冬日抽苗,焕发生机!”

“堂哥,你还说你不是仙人?”

面对他们的大惊小怪,吴燃灯却是摇头,“只是略懂些吐纳法,能引些灵气罢了。”

“这还只是略懂?”吴老爹突然拔高嗓门,捡起烟杆往鞋底上磕,烟灰簌簌掉,“那二伢子你口中真正仙举得中的仙士,又会如何?岂不是白日飞升?”

大伯往前凑了两步,喉结滚了滚:“二伢子,仙举为士,那…那科举考中的秀才,在仙士跟前算啥?”

“算吏。”吴燃灯道,“士、吏、卒、民,大更王朝,有四重地位划分。仙举得中,才为士,上有长生之寿,下亦可入阁拜相。”

“而文举书生,哪怕成为状元、榜眼,也不过是帮仙士抄录文书,整理卷宗,处理诸多杂务的文吏而已,就像咱村文书给里正跑腿似的。这些都被称之为俗官,即为凡俗官吏之意,最高不过七品,当个县令芝麻官也就到头了。”

“那练武的呢?”三叔追问,声音都劈了,“像村西头王教头那样,能一拳打死头牛的?”

“算卒。”随着吴燃灯抽走灵气,冬日破土的嫩苗也随之失水枯萎,没了生机,“守城门,护宅院,替仙士挡些寻常危险,最多不过统领一方兵马,为帅为将,但也只是给仙士看家护院之流,挣的是卖命钱。”

吴老爹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晌才抬起脸,满脸不敢置信:“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供你考个秀才、举人,能在县里当个体面文书,不用再刨土坷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能成仙士!这比中状元强十倍!不,强一百倍!”

大伯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前儿还骂你不务正业,天天对着空气比划!燃灯,你别记恨大伯,你要考仙举是不?家里那三间店铺,明儿我就卖了,给你换仙塾的束脩!”

三叔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猎弓卖了!那玩意儿能换不少钱!燃灯你等着,我这就去!”

吴老爹一把抓住吴燃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抖得厉害:“娃,你是咱老吴家的根!是从泥里长出来,却能往天上长的苗!你爹走得早,他要是知道你有这造化,坟头都得冒青烟!”

正说着,大婶、三婶挎着篮子过来,听见这话,篮子“咚”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仙举?燃灯要考仙举?我的天爷!咱镇破天荒以来都没听哪家出过仙人,我吴家这是要出天大一般的贵人了!”

“贵人?”吴老爹猛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是仙士!比贵人金贵十倍!以后咱走在路上,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低头!”

他指着远处的山,声音亮得能传到山那头,“我吴老栓的孙子,要往云彩眼里钻了!这才是兴家!这才是光宗耀祖!”

“二伢子啊,你才是真正的兴家之子!”

吴燃灯望着眼前这群满脸激动的亲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原以为说破仙法会引来猜忌,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滚烫的期盼。

阳光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盛着比金子还亮的欢喜。

这大概就是仙举正途最大的造化,福泽家人,脱离苦海!

家族聚在老宅堂屋,地上摊着几张纸,记着家里的进项:大伯的店铺钱,三叔的打猎钱,还有吴老爹编筐攒的碎银,凑在一起还不够仙塾束脩的零头。

“要不,我再去山里多打几头野物?”三叔攥着猎刀,刀把磨得发亮。

大伯摇头:“仙塾在城里,远着呢,光路费就够喝一壶。”

吴老爹皱着眉头。

仙举、仙士、仙塾…这些词汇,离他们老吴家太远了。

在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一辈子地,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到了镇上,有了几间店铺青瓦房,这已经是毕生之愿了。

谁知道,临了临了,又要去盼望青云之上的仙家之事?

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吴老爹连连摇头,脸上的皱纹越发皱成了一团老树皮。

祖祖辈辈攒了好几辈子的经验全都没了用处,所有身价攒到一起,都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但尽管如此,吴老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

这等祖坟冒青烟的兴家大运,祖宗十八代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轻言放弃?

砸锅卖铁,也要供上二伢子上仙塾!

看着一家人为难的模样,吴燃灯却是望着院外的墨池,忽然开口:“爷爷,把老宅卖了吧。”

“啥?”吴老爹瞪起眼,“这破屋墙都漏风,谁买?”

“不是卖屋。”吴燃灯走到池边,指着那方玄黑的水,“是卖这池子。”

众人凑过去,墨池里的水正泛着五彩光纹,像揉了碎金在里面。

吴燃灯伸手舀起一勺,墨汁顺着指缝流,一如既往,在眼光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玄色,夺人眼目,空气中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冽墨香,让人杂念全消,思维清明。

“我三年练草书,天天在这儿洗笔,墨气早浸进池底,又沾了符道灵气。”他道,“这水就是天生的墨,写出来的字能静心开慧,学童用了过目不忘。卖给城里的书院,能换不少钱。”

吴老爹伸手去摸池水,指尖刚沾到,就觉一股清清凉凉的气往脑子里钻,先前记不住的几句老话,忽然顺顺当当冒了出来。

吴老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是文气?老辈人说过,读书人把笔墨泡在水里,年头久了能养出文气,可这……这也太神了!”

他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这…哪里还是老家的水池,分明是文曲星洗墨的池子?无价之宝啊,这等无价之宝怎么能卖?”

“卖了?”吴老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吴燃灯的胳膊,“傻娃!这是宝贝啊!留着给小凡他们念书,不比啥都强?你看小凡,脑袋虽然没你聪明但也算灵光,这要是天天在池边念书,脑瓜子彻底开窍,还愁出不了秀才?”

三叔也附和道:“就是!燃灯你去考仙举,家里有这池子在,也能培养出几个识字的,总比世代刨土强!”

“天赐的基业啊!”大伯蹲在池边,摸着青石沿,“卖了干啥?咱留着!”

三叔也点头:“燃灯考仙举,以后咱吴家娃子就围着这池子读书,个个都成秀才,不,都成仙士!”

吴老爹突然一拍大腿:“搬回来!全家都从镇上搬回来!哪怕卖了镇上的所有店铺和房子,也不能卖了这墨池。这是天赐给我吴家的家业,比什么店铺房子都珍贵。”

他指着满墙的“福”字,“这屋漏风怕啥?有这墨池在,就是咱家的根!二伢子总有直步青云的时候,到时候哪怕后辈跟不上他的步伐,咱守着池子教娃念书,一代代传下去,代代出秀才举人,甚至总有再出仙士的那天!”

老一辈的智慧,往往蕴含着朴素的道理。

大伯、三叔等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人反对。

听到自己也能读书考中秀才,吴小凡也大喜过望,胸脯拍得当当响,嘴里直念叨:“以后我天天来池边背书,沾染灵气,哪怕比不上堂哥当不上仙士,考个文举秀才应该不难。堂哥你放心,以后你当仙士安心修仙,杂务就交给小凡我好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

吴老爹望着墨池里流转的光,忽然对着池水作了个揖,像是对着位看不见的文神。

这破宅哪是破宅?分明是藏着金元宝的聚宝盆,还是能生金元宝的那种。

吴燃灯看着家人眼里的光,那是对“出人头地”的渴望,是穷了大半辈子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爷爷你说得对,不卖了。”

他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水光在他掌心流转,映得他眼睛发亮:“我去仙举,带着这水去。等我站稳脚跟,就回来盖座书院,让咱村的娃都来池边念书。”

吴老爹望着那池子,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掬起水,狠狠抹了把脸,一把年纪了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好!好!兴家之子,天赐基业,咱老吴家,总算要熬出头了!”

池里的墨色光点还在飘,落在吴老爹的白发上,落在吴小凡的笑脸上,落在每个人的希望里,明明灭灭,像一串写满未来的省略号。

吴燃灯望着家人眼里的光,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笑容里没有先前的沉静,倒带着点少年人的轻快——像春风拂过刚解冻的河面,漾开细碎的暖。

他指尖捏着那捧还带着墨香的池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墨痕。

“这墨池算啥基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藏着股笃定,“等我从仙举回来,定能显圣一方,让凡俗也有青云之望。”

吴老爹在一旁听着,旱烟锅在手里转了三圈,最后重重敲了下鞋底:“你这娃,净说些天上的话!”

嘴上骂着,眼角的皱纹却堆成了花。

吴小凡拽着吴燃灯的衣角,仰着脸问:“哥,青云之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踩着云彩,飞上天吗?”

“能。只要敢想,就有希望。”吴燃灯揉了揉他的头,目光掠过满院欢喜的身影,落在远处墨色的山影上,“不光能飞,还能各个延寿,活成老寿星呢!”

“飞天!延寿!”吴老爹一家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天大的福缘砸在身上,让人恍若做梦,不敢相信。

一朝成仙,家宅飞升!

看他们大喜过望的样子,吴燃灯忽然想起古籍里的话——修仙如登楼,一步一重天。

每上一层,见的天地都不同。

如今不过是借着灵池沾了点仙缘的边,就让家里有了这般光景。

那真正踏上仙途,站在更高处时,又能看到何等玄奇的景象呢?

悠悠一声叹息。

“朝游北冥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桃源镇的石板路被冰雪覆盖,镇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不少双手锁在袖子里不顾寒冷看热闹的闲人,嘴里的话却比冰雪寒风还要冷得瘆人。

“听说了吗?吴老爹要搬回乡下老宅去了!”

“真的假的?他那家业多大啊,放着镇上的青砖瓦房不住,回那鸟不拉屎的山里?”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是老糊涂了!想当年从樵夫混到这份家业,多能耐啊,现在倒好,放着福不享,偏要遭那份罪。”

“可不是嘛,怕是人老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吴小凡捧着从布庄买回来做衣服的新布,这些话像针一样纷纷扎进耳朵里。

若是往常,急性子的他非要撕烂这些人的嘴不可。

但现在他只是撇嘴一笑,心中暗道:“你们这些人懂什么?我家得了仙缘,能跟你们这些嚼舌头的人说明白!”

“砰”的一声,吴小凡推开自家院门,吴老爹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个大包袱堆在地上。

“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吴小凡急促道,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立刻飞回乡下去。

“差不多了!镇上的家产都卖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一间店铺和屋子,留你爹在这守着!”吴老爹抬起头来,用烟杆敲了敲吴小凡的脑袋。

“看你这副心浮气躁的样子,跟你哥好好学学,三年练字,一朝入道,要去掉浮躁之气,耐得住寂寞,懂吗。以后家里还指望你文举考取功名呢!”

“知道,知道了,爷爷!”吴小凡捂着脑袋,委屈叫苦道:“谁能和哥比啊!他都要成仙的人,你这不是为难我这个凡夫俗子吗?”

“还敢顶嘴!”吴老爹眼睛一蹬,“现在老宅条件好了,有墨池文气加持,要是还点化不了你这个榆木脑袋,一个秀才都考不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阵鸡飞狗跳中,吴老爹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

刚一出门,镇上的人都冒了出来,指点议论起来。

“看,真走了!”

“啧啧,真是老糊涂了……”

……

吴小凡正准备还嘴。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别人说什么?”吴老爹淡淡的语气,他活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见过,区区几句闲言碎语根本影响不到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越是招人眼,越要藏着掖着。他们说我老糊涂,才不会盯着咱这院子,墨池的事,才能安安稳稳传下去。”

吴小凡愣住了,看着爷爷浑浊却笃定的眼睛,又想到了家里那汪深不见底的墨池,忽然明白了什么,先前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复杂。

“可……可他们说您……”

“说就说呗。”吴老爹拿起旱烟杆敲了敲鞋底,“老话咋说的?闷声发大财。藏不住的宝贝,留不住。”

他嘿嘿笑了两声,“让他们说去,咱守着这池子,比啥都强。”

“走,回去!好好读书过日子,诗书传家,考取功名,这才是我吴家之后最要紧的事情。你哥以后考取仙举,我们也不能给他拖后腿!”

吴老爹拍了拍吴小凡的肩膀,背着手悠悠然地向镇外走去。

吴小凡望着爷爷从容的背影,也怒气全消,连忙跟了上去。

……

从镇上搬回老家,再请木匠、瓦匠重修老宅,眨眼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冬天逐渐过去,春天来到,草木发芽,眼看就是吴燃灯要出发前往郡城的日子。

乡下老宅,吴老爹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三片金叶子,抽着烟暗自想着。

算日期,应该快到了孙子口中仙塾快入学的日子。

只有先入仙塾,录入仙籍,才有考取仙举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吴燃灯,眼里的皱纹舒展开些,没有丝毫舍不得,就将金叶子递了过去,“这是卖了镇上屋子所得的金子,二伢子你且拿着。穷家富路,在仙塾那边安顿好了,就安安心心修炼,家里的事不用挂怀。没钱就写信和家里说!”

吴燃灯接过金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份嘱托,“爷爷,你将家当都卖了大半,以后家里怎么办?”

“家里有我。”吴老爹打断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你只管往前闯,别让人看了咱家的笑话。再说有了那墨池,这可是不断下金蛋的金凤凰,还怕家里穷了不成!”

“是啊!有这墨池,是多少金子都换不来的。”

“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不要被人看不起。”

……

“大伯、三叔,婶婶!”吴燃灯张了张口,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一世虽然家境一般,但却是家庭和睦,没有那些小说中的内斗龌龊。

不然光是有学无止境的命格,他的求学问道之路也不会这么顺利的,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功夫。

“长辈恩情不能忘啊!若是学仙有成,必要…”吴燃灯心中暗自道。

“二伢子,你过来!”这时,吴老爹突然站起身来,将大伯三叔一群人赶到了外边去,不顾他们奇怪的目光,神神秘秘地将吴燃灯拉近了里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外,确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颗鸽子蛋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面雾蒙蒙的,摸上去竟有几分温凉,入手满是阴寒之气。

“这东西,你得收好。”吴老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神秘,“这山珠子可是咱吴家的传家宝。是我年轻时,偶然从山涧中得到的一件山宝,很可能是传说中的灵物,能遮掩人的气息。当年我进大山,就凭着它躲开熊瞎子、狼群,才能在深林里挖到那些稀有的草药,攒下这份家业。”

吴燃灯捧着珠子,只觉掌心微微发麻,那珠子似有若无地散着股吸力,将周围的热气都吸走了几分。

“凡人研究不透的。”吴老爹看着珠子,眼里闪过些感慨,“我守了它一辈子,也就用它躲躲野兽。原本准备当作代代相传的传家宝。没想到我吴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你这个谪仙人,或许只有到你的手上,这山珠子或许才真正有用武之地。”

他按住吴燃灯的手,目光灼灼,“咱吴家祖辈都是凡人,到了你这辈才有修仙的缘法,这山珠子给你,只有你能让它发扬光大,别辜负了它,也别辜负了咱吴家。”

吴燃灯握紧珠子,那温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像是有股力量钻进四肢百骸。

他望着爷爷鬓角的白发,想起那些关于爷爷深入大山的传说——孤身一人闯密林,数日不见踪影,回来时总能带回满筐的奇珍草药,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今看来,竟是靠着这颗珠子。

他没想到爷爷竟然还藏有这么一件宝物。

不愧年轻时单凭自个就闯出一番家业,在桃源镇方圆几十里都有偌大的名气,爷爷年轻时何尝不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呢?

任何故事里的主角都有不凡之处,而爷爷最大的秘密,就是这捂了一辈子秘密的山珠子。

而现在他竟是毫不留恋地就交给了自己。

“爷爷这魄力,孙儿佩服。”吴燃灯低头看着珠子,心里泛起波澜。这哪里是传家宝,分明是爷爷压在手里一辈子的底牌,如今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这个刚要踏入仙途的晚辈,是下了多大的注。

“爷爷,你放心吧!若是有一天,我能解开这山珠子的奥秘,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这就好!这也算爷爷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了,就是想知道这陪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到底是何等奇物?这也算不枉此生了。”

吴老爹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咱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赌。当年我敢闯进没人敢去的黑山口,现在就敢把宝压在你身上。”

他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眼天色,“去吧,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送你出门。”

吴燃灯将珠子贴身收好,那灰色的光泽被衣襟遮住,却像是在他心里点亮了盏灯。

家族的重托、爷爷的信任,还有这颗神秘的珠子,沉甸甸地落在肩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吴老爹作了个揖:“孙儿定不辱使命,定要修出个名堂来。”

吴老爹看着他眼里的光,点了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寄托了无限的希望。

第二日,在吴老爹一众家人的期盼眼神中,吴燃灯背着竹笈走得远了,只到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尽头,却有一声朗笑声传来。

“心藏至道远尘嚣,静炼金丹破寂寥。

待到功成冲斗极,清风送我上碧霄。”

南山郡。

官塾门前的石阶被看热闹的人踩得发亮,人群像涌动的潮水,突然就朝着同一个方向凝固。

乌木马车碾过最后一级台阶,车帘掀开时,一个面容硬朗如刀削的青年提着紫檀木盒下车,盒盖缝隙里漏出凛凛的寒光,其中赫然藏着一柄利器,只是乍露锋芒,就刺得人眼痛得欲滴血。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是刻碑陆家的‘无痕刀’!听说能在玉石上刻出头发丝细的纹路,还不崩一点碎屑!”

话音未落,一股清苦的药香停在旁边。

书卷气的女子抱着鎏金药箱下来,裙摆扫过台阶。

人群里立刻炸开:“方家的药箱里绝对有宝丹,上次张大户断了气,一粒回春散,人立马坐起来了!”

叮叮咚!

挂满乐器的马车一路走来,碰触出连连脆响。

车还没停稳,琵琶弦就先“铮”地弹出个颤音,惊得檐下铜铃乱响。

司乐菡抱着通体银纹云篆的琵琶下车时,发间别着支玉簪,走路时簪头的流苏晃出细碎的响。

“那是乐道司乐家的‘银面琵琶’,据说弹《十面埋伏》时,会有刀戈之气,令人心胆俱寒!”

……

“啧啧,刻碑陆家,丹药方家,乐道司乐家,南山郡三大家齐了,这官塾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或许只有这样出色的世家子弟,才有希望拜入官塾的门槛吧!”

“可不是嘛,陆家的刻刀能让石头说话,方家的丹药能续人命,司乐家的琵琶能勾魂,寻常人家哪敢想?”

“历来少有听闻平民子弟可以拜入官塾,多少举子都拜门而不能入,真是奇哉怪也!”

议论声里,三家人目不斜视地走向官塾那扇雕花木门,门楣上“道统万年”四个金字在日头下泛着光。

吴燃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凡俗不识真面目,错将仙塾当官塾吗?

这倒也不奇怪。

这仙塾为大更王朝的宫廷所立,只招入道之人,此等秘辛,凡俗又怎能得知呢?

“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携拜帖,特来拜入山门!”

只见南山郡三大家之人,赫然以一男二女为首,上前送上拜帖。

“请进!”吱呀一声大门推开,就见两个头戴高冠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接过拜帖一看,脸上动容,顿时让开了道路。

三大家之人相视一笑,脸上不带多少激动之色,毫无意外,依次走入其中。

“散了,散了!这都是老戏码了,这官塾倒像是为三大家的人专门设立的一般!”

人群轰然而散。

看来这三家就是南山郡垄断修仙之道的仙族了!

吴燃灯见状若有所思,脚下步伐也随之迈了出去。

“咦?这人是谁,生面孔没见过啊?”

“带着秀才巾,哪来的野秀才?也敢往官塾凑?”

“怕是读傻了,真以为中个秀才就能登官塾的门!”

“来人止步!”两个高冠文士上前拦住,“没有拜帖,没有荐书,官塾重地,不得入门!”

吴燃灯微微一笑,倒也不意外。

若是身怀灵根而未入道之人,拜入仙塾自然需要拜帖,荐书。

而对于入道之人来说,这一切都是可有可无了。

他从袖子中抽出手来,指尖沾染点点墨水,凌空一划。

淡不可见的一道墨痕在空中呈现出一个鸟篆文字,正是一个“淼”字。

三水成淼!

哗啦啦!

吴燃灯手掌一翻,就见掌心中已经凭空呈现了一捧清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旁人来不及看清。

两个高冠文士却是身躯猛地一震。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入道者?”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不过二十的消瘦青年,瞳孔剧震,对着吴燃灯作了个揖,声音压得极低:“道友里面请。”

这一声“道友”砸得人群瞬间哑了火,就连走入官塾的三大家子弟也回头看来,为之错愕。

“多谢二位!”吴燃灯点头一笑,施施然抬脚迈过门槛,走入了官塾的大门中

青布衫角扫过石阶,那些嘲笑的、质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再也穿不透那扇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惊呼和错愕的脸。

“此人是谁?就连官塾的人对他都这么客气!”

“分明是常人打扮,真是人不可貌相!”

“南山三大家的人没有这号人物,这又是哪里来的过江龙?”

……

门外,人群还在吵嚷,不明白一个野秀才没有拜帖荐书,为何能如此顺利拜入官塾,对吴燃灯的身份猜测纷纭。

夏虫不可语冰。

但凡夫又怎知,真正的门槛从不在身份,也不在所谓的请帖,只在那握在手中的入道之门。

官塾,不,这仙塾本无有形的门槛,真正拦住人的是那芸芸众生都求之而不可得,无形无相的入道之门。

一重门槛,门外门内,就是天与地,仙客与凡夫。

……

仙塾之内,台阶由白玉铺就,极尽世间奢华。

陆、方、司乐家三家各自而立,两两谈笑。

突然一个身影,突兀走入其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支磨秃了的毛笔,与这些衣衫显贵的仙族子弟很是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看上去像是一个凡俗秀才,他也能拜入仙塾?”

“无拜帖,无荐书,他是怎么蒙混进来的!”

……

三大家的人冷眼望来。

“自修入道者吗?”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站被各自族人拥簇在最前头,却是相视一眼,眼神中带着忌惮。

他们更是各自家族培养的这一代修仙领头之人,对修仙的认知也远远超过同辈人。

他们清楚,凡是没有背后家族支撑者,能自发入道者,无一不是过人之辈。

仙塾名额有限,多一个过江龙,自己家族中就必然会有人被刷下去。

“看来这次仙塾入学,要生出变故了!”他们微微皱眉,对这意外中的插曲感到棘手。

面对四周异样的目光,吴燃灯视若无睹,心里暗暗思索着。

世间百艺,都有大学问,常人一生能精通一门,就已经是十分难得。

更别说能让人长生不死,飞天遁地的修仙了,更是这世间最难的学问。

哪怕是一点仙学皮毛,都能演化出世间百业千艺。

仙学本身恐怕更是几近于道,难若登天,凡人那点寿命,恐怕学个零头都能不够用。

唯有修仙,才能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学贯仙学。

长生与修仙,本就是形影不离的。

这一点,吴燃灯更是深有体会。

哪怕有学无止境的命格,天道酬勤,无时无刻不在进步,一证永证。

光凭自己,以字通玄这一关,也足足花费了他三年时光,才能自学入道。

仙学自古高难问,若是光凭自己闭门造车,恐怕到死也踏不上修仙正途。

仙学,唯有外求,而仙学也隐于世,不显于人间。

而这仙塾,正是可以正式求得仙学的启蒙之地,唯有天生灵根和后天入道者,才能踏入其中,凡夫是有眼不识的。

仙塾之中,真正的仙学,到底是何等风景呢?

一时间,吴燃灯心向神往。

仙塾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股清冽的檀香顺着门缝漫出来,像初春融雪的气息。

众人下意识噤声。

只见个身着月白道袍的老夫子缓步走出,鹤发童颜。

他往庭院中央一站,周遭的风都静了,连檐角的铜铃都停了摇晃。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却像落进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测根骨,明心性,方知是否堪得仙途……”

仙塾的白玉台阶上,老夫子鹤发童颜,道袍拂过石阶,带起细碎的流光。

他手中拂尘轻挥,台中央凭空浮现出一块丈高的测灵玉,玉面莹润,隐有云纹流转。

“道试开始。”老夫子声音不高,一声令下,却是全场寂静,“能引动测灵玉光者,方有入塾资格。”

事关自身的修仙道途,长生之业,可以说人生命运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任是谁,此刻也不免带上了几分紧张。

“道试有二,一测根骨,二测仙基!二者具备,才堪堪有望仙途,不然终究如水中月,镜中花,一场梦幻而已。

而这种根基浅薄之辈,正道无望,白费资源,我大更仙塾是绝对不收的,老老实实去当个不入流的散修,死了正途之心。”

仙塾老夫子的话,冷得似是结了冰,不容丝毫人情温度。

修仙的残酷,在这一刻,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

吴燃灯若有所思。

除了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这三个仙族领头子弟面带轻松,似乎成竹在胸,毫无担心之外,其他之人无一例外,都脸带忧虑之色。

“陆家子弟,先来。”

陆明轩当仁不让,上前一步,自信将手掌按在测灵玉上。

不过片刻,玉面竟浮现出一座玲珑剔透的琼楼,飞檐斗拱、窗棂雕花,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中飞出。

灵玉瞬间亮起璀璨的金芒,光芒中浮现出细密的刻痕,像无数把小刻刀在石上流转。

“上品金灵根,还有金刀妙手的根骨,不错,不错。”老夫子抚须点头,“心手合一,能雕金石,可塑万物,是为妙手。你陆家这一代倒是出了个不错的后辈。”

“多谢夫子!”陆明轩态度恭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眼角落里的吴燃灯,嘴角扬起轻慢的弧度。

“不愧是少爷!”其他陆家人见到自己少爷先拔头筹,顿时大受鼓舞,精神一震,纷纷上前。

“伪灵根!不合格!”

“铜皮铁骨?这种傻大粗,跑去做练武的莽夫,别来这丢人现眼!”

“中品土灵根?血气枯竭,分明是暴食禁药废丹,消耗寿命伪造灵根之辈,也来滥竽充数,滚下去!”

……

老夫子话语似刀,尖酸刻薄。

那些陆家弟子各个昂首挺头上去,心如死灰下来,哪怕侥幸有真灵根堪堪过关的人,也没得到丝毫好脸色。

直到……

一个书卷气女子手掌刚触到灵玉,玉面就泛起层层叠叠的药香,连空气里都飘着薄荷与艾草的气息。

不过数息,测灵玉上便浮现出数十种药草虚影,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稀的雪莲、朱果,每一种都标注着药性与生长习性,清晰无比。

“水土灵根!百草之体。”仙塾老夫子这才颔首,露了点好脸色,“水土相生,灵根可为上品。更有宝体,能辨百草,善识药宝。灵根和宝体相辅相成,女娃子你在丹道上大有前途!”

“多谢夫子点拨!”方婉屈膝行礼,衣袖轻扬间,带起一阵沁人心脾的药香,身姿清雅,赫然一派药王世家传人的气派。

随后就是乐律仙族的司乐菡,她抱着片刻不离手的古琵琶,指尖未触琵琶弦,只凝神静气。

片刻后,测灵玉上竟流淌出清越的乐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金戈铁马,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灵玉立刻腾起团清越的乐音,像玉佩相击,又似风铃轻响。

“余音异灵根。天音之骨。”老夫子眼露赞许,“以音通神,以声感应,音道炼心,亦可御敌。了不起,了不起。你司乐一族真是代代皆有才人出!”

一改之前的冷漠,这一次老夫子却是大加赞赏。

可见这乐道异灵根真是非同一般,就连那之前大放光彩的陆明轩、方婉也被比下去一头。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面带凝重,但仍是笑脸相迎。

“菡妹妹,你藏得可真够深的。身怀余音异灵根,以后你的仙乐恐怕在南山郡无人可比了!”

“到时候可要让为兄能一饱耳福啊!”

面对诸多赞美,司乐菡却只是垂眸浅笑,琵琶身轻转,弦上余振化作点点星光,落在测灵玉上,映得玉面一片璀璨。”

之后三大家子弟一一上前展现奇异。

但大部分都是凡俗之辈,但仍有少数幸运儿,虽不及陆家陆明轩,方家方婉,乐道司乐菡等人,但测灵玉上光芒流转,将他们的灵根妙处展现得淋漓尽致,呈现诸多异象。

吴燃灯也暗自惊叹,不愧是仙族,底蕴深厚,代代传承,天生灵根者真是数不胜数。

老夫子看着玉上流转的灵光,缓缓道:“根骨天成,各有玄妙。此乃修仙之基,亦是你们未来道途之引。”

话音落,测灵玉上的光影渐渐散去。

最后只剩下吴燃灯一人还没测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攥着支秃笔,与周围锦衣华服的三大仙族子弟格格不入。

“哪来的野秀才?也敢来凑仙塾的热闹?”

人群中一声嗤笑,

吴燃没有理会,只对着老夫子作揖:“凡俗秀才吴燃灯,来应道试。”

“凡俗秀才?”仙塾老夫子上下打量着他,暗暗皱眉。

这凡人秀才是怎么混进仙塾的?门前无人阻拦吗?

修仙隐于世,凡俗不可知,现在岂不是全暴露在这凡人面前了?

难道此人走的是技途入道之路?

后天通玄,何其艰难,常人一辈子不可得,此人如此年轻……

老夫子又惊又疑,目光扫过吴燃灯肩头打补丁的长衫,眉峰就没松开过:“你说你欲入仙塾,可有灵根?金、木、水、火、土,总得占一样吧?”

吴燃灯垂手立在阶下,坦然应答:“回夫子,学生并无灵根。”

“哼!”老夫子浮尘一甩,拂过供桌上的青铜炉,香灰簌簌落,“那宝体呢?天生宝体者,身怀灵气,倒也能勉强踏入仙道之门!”

吴燃灯仍是摇头,“学生也无宝体。”

一听,老夫子的脸沉得像要落雨,第三次发问时,浮尘指向吴燃灯的眉心,“那天生异象总该有吧?譬如生时有祥云绕屋,或是夜梦星辰入怀?这些异象,你总该沾一样!”

吴燃灯声音沉稳,坦然道:“学生出自乡土,祖辈都是平民,也无天生异象之说。”

“哈哈哈——”四周一片哄笑,“连灵根都没有,还敢站上来?”

老夫子并无嘲笑,只是语气冷得似能将人冻结,“无灵根,无宝体,无异象,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怎敢妄图仙道?若敢作假蒙混,仙塾的规矩可不是你一个三无凡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吴燃灯缓缓抬起眸子,露出前所未有的锐意,“夫子容我禀告,学生天生三无凡体,但天虽大也润无根之草,仙路亦不绝于凡人。学生所能做的,不过是以一只秃毛笔,三年苦练,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而已。”

“三年以字入道,落笔成符?!”老夫子一听,顿时双目圆睁,惊光四溢,大喝一声,“写给我看!”

吴燃灯不再多言,抬手举起秃笔,指尖悬在半空。

众人只见他手腕轻转,笔尖似有墨色流光溢出,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个“镇”字。

落笔刹那,那字突然化作金光大放,无形的威压瞬间扩散,仿若三座擎天巨岳猛然落下,镇在众人的心头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刻刀碰撞脆响,药箱“哐当”落地,琵琶弦绷断刺耳……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的嗤笑僵在每个人脸上。

“好!”老夫子抚掌大赞,“镇灵符?以笔为引,以意为灵,无需朱砂黄纸,竟能凭空显形?”

吴燃灯收笔而立,指尖的秃笔依旧黯淡无光。

老夫子快步上前,死死盯着那渐渐消散的金光,突然抚掌长叹:“好一个以字入道!此等功业,远超寻常灵根!本届道试,你,吴燃灯,当为魁首!”

“道试魁首,吴燃灯!”

老夫子一声喝下,木已成舟,结果已定。

陆明轩脸色青白交加,方婉攥紧药箱指节泛白,司乐菡望着断弦的琵琶,久久无言。

吴燃灯将秃笔别回腰间,对着老夫子深深一揖。

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笔成符,对他来说,不过是凌空一书。

却压过了之前诸多的灵根异象,被老夫子当场定为道试魁首。

“夫子,怎能如此草率?”

“场上不乏灵根宝体,还有异灵根出世,怎会比不上区区的一笔凌空画符?”

“我们不服!”

……

三大仙族的人,在场下叫嚷一片。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三人虽然没有出声,却也是面色紧绷,并不甘心。

“肃静!”

老夫子轻喝一声,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波动,顿时放大如金钟大吕之声,响若雷霆,炸响在众人耳边,将吵闹之人一个个震得人仰马翻。

“你们懂什么?”老夫子冷笑一声,“修仙一途,灵根宝体虽然大有助益,但也只是有助于感应灵气,修行入门而已。仙道如天,自古高难问,岂是一小小灵根宝体可以决定的!”

“尔等,可知:一命二运三功业,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高人十长生,此谓之:修仙十次第!”

修仙大隐秘被揭开,在场无人不凝神静听,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老夫子也卖关子,“仙是什么?仙者,一人一山,无山依靠,凡人肉体凡胎,百岁则枯,怎可成仙?

这修仙十次第,就是修仙之人最大的十种依仗,是别人夺不走的自有靠山。

其中修仙十次第,又有下四次第,中三次第,上三次第之分。

所谓灵根宝体,哪怕是天灵根,谪仙体,也不过是列为下四次第的第七次第人相之类。

纵使尔等灵根宝体品级再高,在无上仙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真以为天赋好,就能躺着成仙?”

说到这,老夫子冷笑不已,冷眼看向众人,似在嘲笑他们的无知天真,目光深处更有一重让人看不懂的复杂。

此番话一出,顿时三大仙族的人各个满脸臊红。

“这么说来,这凡俗秀才竟又有更高次第的修仙依仗了?”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对视一眼,看向吴燃灯的眼神立刻变得不同了,显然想到了老夫子话中背后的深意。

而老夫子显然让众人心服口服,也不准备隐瞒。

“尔等空有家族背景,又有禀赋在身,却躺在家族簿上坐享其成,不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人,仙外更有仙?

这凡俗秀才,虽然出身凡俗,但能字入道,字符之道是他的仙业,就胜过尔等的灵根宝体不知多少。

要知道一命二运三功业,仙业可是修仙上三次第,可以仗之改命改运,修行畅行,不缺资源,甚至还能借此直观感悟大道玄妙,岂是灵根宝体可比的?

灵根宝体,能以灵药妙法后天弥补,而独创一番仙业,却是可遇不可求的。

“上三次第?仙道功业!”三大仙族的人顿时大受打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灵根宝体,在高邈如天的仙道而言,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

陆明轩双手攥紧,又惊又嫉。

他刻碑陆家,贵为南山郡三大仙族,正式以刻制灵碑,镇压风水,布置阵法的仙业闻名于世。

但要追溯源头,可是历经了十多代人的努力,千年以来,代代人不断完善技艺,才将刻碑仙业得以大成,在这南山郡扎下了根。

可这吴燃灯何德何能,三年入道,落字成符,直接通了符道仙业,虽然现在只是皮毛,远远比不得他陆家代代完善的刻碑仙业高深玄妙。

但仙业已有雏形,完善只是时间而已。

但假以时日,若是这吴燃灯开枝散叶,繁衍子嗣,他日南山郡难道还要再出一个第四仙族不成?

那到时候,我陆家立足之地又在何处?

一时间,他心头升起浓浓的危机感,面色阴晴莫定。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吴燃灯,道试魁首!列为首席,可免三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三层的入楼资格……”

“司乐菡,道试次席,而免两成束脩,藏经楼、玄机阁…诸楼前两层的入楼资格……”

“陆明轩、方婉,并列三席……”

……

随着道试落定,落榜之人失落离去,过关之人入仙塾安住。

吴燃灯早已将道试抛在脑后,连首席的福利都顾不得多看,手捧一本《修仙纲要》的书册,就沉心进去了。

一路走来,什么福利待遇都是次要的,能不能修仙才是最紧要的。

任由外物如何珍贵,一句可得长生否,足以压倒一切。

一部《修仙纲要》本就是大部头,再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比想象中更庞杂。

既有“灵根辨识”“气感入门”这类基础课,也有“符箓绘制”“法器锻造”等专业课,甚至还有“妖兽图鉴”和“秘境探索”的选修章节,每一页都印着清晰的插图和注解,比寻常私塾的课本详尽百倍。

“原来…修仙真的像念书一样。”吴燃灯喃喃道,指尖划过“灵根辨识”那一页,上面画着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灵根纯度越高,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越快”,最高者即为天灵根。

继续翻下去,还有灵植、御兽、阵法,蛊道,寻矿……诸多杂艺,浩如烟海,不一而足。

按需选修,择优精进,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修仙纲要》的总纲在心头划过,吴燃灯合上课本,心里渐渐有了方向。

这些课程像一张网,把模糊的修仙之路梳理得清清楚楚,虽然复杂,却让人不再迷茫。

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说话声,带着好奇和兴奋,大概也是拿到了课本,正在研究。

修仙这条路,原来真的像一所大学堂,有无数的知识要学,有无数的岔路要选,但只要方向没错,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离大道越来越近。

吴燃灯摸了摸眉心。

修行一途,学问如天高,但有着学无止境的命格在,倒也不如想象的那么难。

这样的修仙生活,倒也不赖。

吴燃灯会心一笑,目光又看向了一旁另外的九卷书册。

修仙,也有仙举。

既然是仙举,也是有考核内容的,为仙举取士的法定依据,竟与凡俗科举一样,同样也分为四书五经。

这可不是巧合,四书五经,为仙举九纲,欲取九之极数,以图穷尽大道。

而修仙之学的四书五经,分别为: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仙塾是仙学启蒙之地,修仙也有四书五经。

四书:子曰,我闻,太玄,易数。

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吴燃灯认真研读起来。

仙学浩如烟海,博大精深,能成就飞升伟业的学问,必是这世间最大的学问无疑,蕴含着超脱天地的道理。

他一时间读起来,也觉得晦涩难懂。

但他也没奢望一下子,弄懂诸多奥秘,只求通读一遍,对仙学仙道有个大体认知即可。

“子曰:“吾道一以贯之。””

“如是我闻:佛在舍卫国……”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视不可见,谓之:太玄!”

一行行玄妙文字在眼前浮现,眉心学无止境命格连连悸动,闪烁不止,热得发烫,隐隐约约中吴燃灯眼前隐现诸多幻象,诸天诸佛端坐云端之上,天地至理,天人妙音,让人为之神往。

【子曰:入门(5/100)】

【我闻:入门(6/100)】

【太玄:入门(2/100)】

【易数:入门(1/100)】

……

命格上一行行墨痕浮现,仙学的四书五经都已被录入其上,尽在吴燃灯心头回荡,不会忘却。

仙学帷幕也被他掀开一角,露出了真容。

原来仙学流派众多,各家各派修行方式各有不同。

这四书经典,分别讲的就是释儒道三家的修仙学问,再加上一门格物求理的求道之学,易数。

《子曰》,这是儒道的功法,记载了儒道诸圣口述的学问,讲究以“吾道一以贯之”,以诚信正念。

修仙者悟此句,以“守一”为心法根基。持剑则剑心归一,炼丹则丹火归一,符箓则笔意归一。

故入门儒修必修《子曰·定静章》,其中“学而不思则罔”解为“盲修则气散,思悟则神凝”,“温故而知新”注“复盘旧法,方得新境”,字字皆为定心要诀。

《我闻》则为佛门心法,记载了弟子对诸佛的禅理,以“闻、思、修”为三要。

弟子修行时需先诵“如是我闻”四字真言,澄心净念,再观想佛陀说法时的宝相,其文简奥,首言“诸法空相”,谓功法不重灵力积蓄,而重“心印”传承,悟六神通,举手投足自带祥和气,邪祟不近。

《太玄》观气,为道德之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篇专论天地元气流动。修士观气如观纹,能辨“青气主生,白气主杀,紫气主贵”。初阶见气如薄雾,中阶见气如水流,高阶见气如星轨。书中插画绘“太玄八卦图”,每卦对应一气,转动卦盘可测气之盛衰,乃外出历练必备。

这释儒道三法,与前世颇有共通之处,吴燃灯心有领会,入门倒也极快,命格上的学习进度也肉眼可见的增长,很快就双双破10。

【子曰:入门(13/100)】

【我闻:入门(12/100)】

【太玄:入门(10/100)】

而最令吴燃灯感到玄奇,进度也是最慢的,就是四书最后一书,《易数》!

《易数》,源出先天八卦,以“观变、应机、通神”为宗,其术简而奥,核心为三十六爻变,暗藏天地运行之理。

修此术者需先明“数生象,象生势”,以六十四卦配天干地支观天象,察地脉,将星轨、山形、人事皆化为爻象记于龟甲或蓍草。初学时以三枚铜钱起卦,掷六次成一卦,依爻辞断吉凶——若遇“潜龙勿用”,则知时机未到,需藏锋守拙;逢“飞龙在天”,便晓运势鼎盛,可顺势而为。

进阶则弃铜钱,以自身气血为引,于掌心布卦。指尖凝气画爻,阳爻如剑破云,阴爻似水流柔,刚柔相济时,周遭灵气会随卦象聚散,形成“卦场”。

比如布“坎为水”卦,可引水汽化雨;演“离为火”象,能聚热生温。然卦无定数,变爻乃关键,一爻变动,全局皆改,故修者需炼“随机应变”之心,临事不慌,方能从变数中寻生机。

此术最忌“拘数”,若死搬爻辞,不知通变,卦象便会显“凶咎”,反噬自身。

需知“数随心动,心合天道”,待修至“数外无象,象外无神”之境,无需起卦,抬眼所见皆为天机,抬手所动皆合数理,可趋吉避凶于无形,甚至能以己之数改他人之运,此谓“易数通神”。

不止是八卦玄机,其中还涉及诸多数学之理,至深至奥。

“果然大道殊途同归!”

吴燃灯心有领会,前世末法之地,人寿不过百,都能演化出那么多学问。

修仙之人长生不老,成仙之后更是寿与天齐,飞天遁地,这么大的神通,这么长的寿命,演化出的仙学自然也是无比博大精深。

这还不止,四书之后,还有五经,阵图、符箓、丹鼎、天工、祝由。

顾名思义,所讲的就是阵法,符箓,炼丹,炼器,祭祀等修仙五术。

阵法困、杀、幻,符法通天箓,炼丹不死药,炼器造法宝,祭祀请神明……

修仙五术各有玄妙,都为修仙之人的立世之本。

九篇相辅相成,初修士择一二专攻,高阶修士融会贯通。

《修仙纲要》扉页,就有题字曰:“技可进乎道,术亦通乎神”,道尽修仙界“以术证道”之理。

到了这里,吴燃灯才知道,那三大仙族各个灵根异象,为何自己一笔成符,就被仙塾老夫子如此轻易地定为道试魁首!

不仅是一命二运三功业的上三次第,更因为自己只是入道,就已经入门了五经之一的符篆之术。

仙学五经,修仙五术的分量,可不是什么下四次第的灵根宝体可比的。

【符箓:入门(81/100)】

此时,符箓一经刚刚入手,不但被学无止境命格迅速录入其中,并且立刻进度狂飙,只差一点就能入门圆满。

到时一笔成符,又会是何等场景呢?

这还不止。

【阵法:入门(3/100)】

【炼丹:入门(2/100)】

【炼器:入门(3/100)】

【祝由:入门(2/100)】

……

学无止境,只要学习,必有进步。

随着五经通览一遍后,修仙五术纷纷入门。

五术同修,常人几乎不可能做到。

但吴燃灯一证永证,却没有这重顾虑,对他来说,四经五书只有谁先谁后的区别。

只要决心苦学,任何技艺,再加上修行有成后的长生寿命,他都有信心达到大成境地。

仙塾的晨钟敲过三响时,吴燃灯窗前的油灯刚熄。

作为道试夺魁的首席弟子,餐食都有小厮送上门,吴燃灯干脆在宿舍住下,足不出户。

不知不觉,门扉上的铜环蒙了层薄灰,冬雪化去,老树抽出新芽,他却半步未踏出过院子。

【子曰:入门(21/100)】

【我闻:入门(16/100)】

【太玄:入门(13/100)】

……

【阵法:入门(6/100)】

【炼丹:入门(7/100)】

……

吴燃灯以四书为重,五经次之,埋头苦读,进步飞快。

读书如种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小屋中,长夜里,吴燃灯在自己的心头上点亮了一盏长明不灭的灯。

咚咚咚!

晨钟三响。

偌大仙塾内外为之震动。

往日清冷的仙塾内,人声沸腾。

道试之后,半个月让学子安心熟悉仙学四书五经等诸多经典,今日正式仙塾第一天开讲的日子。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领头,三大仙族弟子都赫然在列。

“你是说,自从道试之后,那吴燃灯就没出过门!”此时一旁有人在陆明轩耳旁低语,引来他一阵诧异。

“少爷,我骗你干什么。自从你吩咐之后,我天天就盯在那吴燃灯门口,就从来没见那凡俗秀才踏出大门一步!”

“这首席弟子当得,倒真如传言所说,完全是个书呆子。不愧是十五岁能从乡村僻壤能考中秀才的读书种子!”

半个月的时间,显然这陆明轩已经将吴燃灯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

“我陆家千年努力,才完善出刻碑的仙业,在南山郡立足!这凡俗书生,掌符道仙业,难道要成第四大仙族不成?又是否能为我所用呢?”

陆明轩目光诡谲,心思莫名。

“我方家掌炼丹之术,这凡俗出身的秀才竟能独掌符道之术,真是不可思议!”

“乐道,符道,相辅相成,可成乐符之业!有机会,倒要向此人讨教一番!”

方婉、司乐菡二女也各有心思。

三人虽面色不显,却也时刻关注着吴燃灯的一举一动,但学堂之内,却久久不见他的行踪。

而此时独居小屋内,吴燃灯正对着《符箓篇》里的“引雷符”出神。

案上摊着九经注本,每本的天头地脚都写满批注:

《丹鼎》里“文火炼药”旁标着“如煮粥,沸而不溢为妙”;

《天工》“淬火诀”后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灶台,注“柴要干,风要匀,似烘麦种”;

连《祝由》的咒语旁,也添着句子“神感意到,心诚则灵”。

……

这都是他这些天对四书五经的批注,一字一句都用尽了功夫。

咚!

又是一声晨钟。

吴燃灯猛地抬头,微微一算。

“今天是《易数》开讲的日子,授课为仙塾中对易道最为精通的葛仙师,据说其有未卜先知之能,能察无名变化,卜算无差。仙师授课,胜过闭门造车。还有诸多疑问,还要葛仙师来授业解惑才行!”

既然是仙塾,自然有仙师答疑解惑授课。

这也是大更王朝建立仙塾的目的所在,仙学至高,选拔仙士,为王朝所用,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想到此处,吴燃灯草草收拾了一番,就拿起《易数》一书出了门去。

青瓦铺就的仙塾里,六十余张蒲团按照先天八卦的方位分列整齐,中心太极眼的案台上摆着蓍草与龟甲。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格纹光影,正照在塾前那方三尺高的讲台上。

葛仙师须发皆白,青布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案,他抓起一把蓍草,指尖刚触到草茎,那些干枯的蓍草便突然挺直,泛出淡青色的光。

“易数者,非是算尽凶吉,乃是观天地之变,寻己身之位。”葛仙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弟子耳中,“你们看这蓍草,生于古观墙角,吸了百年晨露,本身便是一数。”

他将蓍草分作两半,随手摆在案上,竟化作一个“乾”卦的虚影。“昨日山后有妖兽异动,你们中有人起卦,见‘九三’爻动,便说必有凶险,对么?”

台下一年老弟子应声:“是弟子。爻辞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弟子以为是警示。”

葛仙师笑了笑,指尖在虚影上一点,那“九三”爻竟翻转过来,成了“九四”。“你只看爻辞,却忘了观势。那妖兽左前足带伤,是被山民的猎夹所伤,并非主动寻衅。此乃‘或跃在渊’,看似凶险,实则可控。”

他抓起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未落,便在空中凝成卦象。“易数的根,不在龟甲蓍草上,而在天地间。你们每日晨起,看东方紫气是浓是淡;入夜,观北斗斗柄指向何方,这些都是数。”

“数是活的,心也得是活的。”

风从窗外吹过,带起案上的龟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倒像是在应和那句教诲。

仙塾学子颇多,入学早的老学子坐在最前排,而陆明轩、方婉、司乐菡为首的新学子们虽坐在后侧外沿,此时也是听得全神贯注,如痴如醉。

此时葛仙师指尖轻叩讲台,画风一变,案上三枚铜钱突然跃起,在空中旋出个圆:“最近塾内又来了一批新学子,方才讲‘变爻’,谁能说清‘离’卦遇‘初六’变,当如何解?谁敢应答?”

“我来!”话音未落,左首的陆明轩已起身。

他身着素白长衫,指尖捏着三枚莹白石子,随手往案上一掷,石子竟排成“巽下艮上”的卦象。

“‘离’者,事有离坏也。‘初六’阴居阳位,似家有稚子生乱。然变爻后成‘巽’卦,巽为风,风可散秽——当以柔化之,如春风拂冻土,不必急攻。”

说罢指尖微动,石子又换了方位,“譬如昨日后厨老仆误将灵米喂了凡鸡,弟子未罚,反而大加赏赐,只令我其观鸡啄米时如何屈伸,悟‘柔能克刚’之理,可见一福一祸之间,玄妙转变,只在心思一瞬之妙用。”

说罢,陆明轩自信从容而坐。

“善!”葛仙师颔首,目光转向右首的方婉。

少女正以指尖在案上画爻,闻言停手:“弟子以为,变爻不止应变,更在观己。‘离’卦初六爻辞‘干父之离,有子,考无咎’,说的是承因果之业,而正其错。前日元符堂师兄画符时错引火灵,便见他自取废符烧成灰,和水饮下——那灰里有他的过错,他刻意饮之是为了能自警己身,悔打错,而无咎。”她摊开手心,竟有层淡淡的白霜,是方才画爻时凝的灵气。

“好个‘观己’。”葛仙师抚须,又望向坐于末席的司乐菡。

少女怀中抱着银面琵琶,闻言拨动琴弦,琵琶音清越,竟在空中凝成卦象:“弟子不善言,且以弦音代说。”

“第一弦起,象为“初六”动摇;第二弦和,似见错漏;至第七弦收,余音绕梁,竟化作“泰”卦之象。

琴有断弦,修之则鸣;卦有变动,顺之则通。方才琴音转折处,便是弟子解‘离’之法——不逆其势,只顺其理,如调弦时松则紧之,紧则松之。”

葛仙师望向三人,案上的蓍草突然齐齐倒伏,指向三人方位,大加赞赏。

“陆明轩明‘应变’,方婉通‘观己’,司乐菡悟‘顺势’。易数三境,今日竟得见其三,不错,不错。”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三人脸上,陆明轩的石子泛光,方婉的指尖凝霜,司乐菡的琴弦震颤,各有灵光流转。

陆明轩拱手时,衣袂扫过案上的石子,那排卦象微微晃动:“葛仙师谬赞,弟子这点见识,比之首席吴燃灯,不过萤火比皓月。前日见他以文气入符,一笔‘镇’字竟能引动灵气变色,以虚做实,变化万千,那等对‘易数’的变化妙用,心思通透,不是我可以相比的。”

说罢,他低头微微一笑,眸带戏谑地看向最边缘独坐的一人。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静。

不少弟子转头望向后排,那里坐着个青布衫的身影,案上没有蓍草龟甲,只放着半块青桐木和一把刻刀。

葛仙师眼中精光一闪,指尖的铜钱悬在半空:“哦?你们三人还不是首席弟子?还有奇才,吴燃灯何在?”

吴燃灯放下刻刀,起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他脸上稍带无奈,却也不带多少惊慌,不慌不忙对着葛仙师躬身一礼,“弟子,正是吴燃灯!”

消瘦身影独立,阳光落在案台上,映得那半块青桐木上的刻痕格外清晰——正是“易”字的卦爻,纹路间似有微光流转。

葛仙师目光扫过那木牌,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凡俗出身的学子,当看向吴燃灯平静的眉眼,不置可否缓缓道:“陆明轩说你一字成符,精通变化,易数通透,方才‘离’卦变爻之问,你有何见地?”

“容学生作答!”吴燃灯也不废话,心头已经划过这些天对易数参修的所见所得。

这陆明轩不怀好意,要将他架在火上烤,窥探他的底细。

“想要让我出丑?”他微微而笑。

这些伎俩,实在可笑!

不过这陆明轩的小小心机,倒正好帮了他一臂之力。

这些天,他虽然领悟颇多,但终究是独自领会,正需要找高人指点。

讲堂论易,让葛仙师指正,这不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吴燃灯诸多心思眨眼掠过,抬手间,指尖凝起一缕正气,不似他人引灵气为爻,而是以文气在空中勾勒。

笔锋落处,先画“乾”为天,再勾“坤”为地,八卦符号如活物般在半空流转,渐渐凝成一幅先天八卦图,光晕温润,不似寻常术法那般锋芒毕露。

堂内弟子皆点头——果然是符道手法,以符显卦,倒也新奇。

谁知下一瞬,吴燃灯指尖偏转,八卦图突然旋转起来。

“巽”卦之处,气流骤起,竟在堂中布下一道简易的迷踪阵,后排几个弟子眨了眨眼,赫然发现左右邻座的身影变得模糊;

“离”卦方位,火光微动,却不灼热,反而凝成丹炉虚影,炉中似有药香飘出,是“离为火”化炼丹之象;

“艮”卦转动时,堂角那尊镇塾的石鹤摆件突然轻轻震颤,石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竟与炼器时的锻打痕如出一辙;

而“坎”卦流转处,一道柔和的水汽漫过一个面色发白的弟子,那弟子顿时舒展了眉头,像是被祝由之术拂去了不适。

众人皆惊。

这哪里是单以符道演易数?

分明是将八卦之理拆解开,融入了阵法的生克、炼丹的火候、炼器的纹理、祝由的调和,每一处卦象变动,都对应着一门术法的根基。

葛仙师捻须的手停在半空,望着那幅包罗万象的八卦图,眼底泛起惊叹。

吴燃灯指尖一顿,八卦图渐渐消散,只余一缕正气在空中轻轻荡开。

他躬身道:“弟子以为,易数是根,阵、符、丹、器、祝由皆是枝叶。

‘离’卦变爻,若只论一事,是应变;

若观其根,则是让错位的‘数’归位——如阵法纠错、丹火调温、器纹补漏、祝由安神……

千言万句,说到底,都是一个‘正’字。”

堂内静了片刻,忽有掌声响起,先是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

不提陆明轩难看的脸色,方婉、司乐菡却是似懂非懂,眉头紧蹙。

唯有那些入学已久的老学子们,才各个能心领神会,看向吴燃灯的目光,又惊又叹。

“这代首席不一般啊!能将易数,糅合修仙五术,融会贯通!”

“入学这么短的时间,能将易数参悟到这重境地,后生可畏!”

“看来以后要多多交流了!达者为师,恐怕此人很快就要追上我们!”

……

葛仙师望着吴燃灯,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以一理通万术,好一个‘正’字。”

他画风一转,又语带考问,“你能将易数融入修仙五术中,殊为不易!可知易数,与释儒道修行三家法门中,又如何运用?”

吴燃灯指尖余气未散,闻言略一沉吟,空中又现微光。

这一次,不再是八卦符号,而是先浮现出“仁义礼智信”五字,字字皆带浩然气,正是儒家精要。

“儒者修心,如‘乾’卦三爻,‘潜龙’时克己复礼,‘见龙’时推己及人,‘飞龙’时济世安邦,步步皆合‘天行健’之数。”他指尖一点,“仁”字融入“坤”卦,化作厚德载物之象,“此为易数中的‘积’,以善念为基,垒土成山。”

话音落,五字隐去,空中浮现出卍字与莲花,禅意自生。

“佛门讲‘因果’,恰如‘否极泰来’之变。‘剥’卦六爻,层层消剥,似是绝境,实则‘硕果不食’,正是‘因’的积蓄;至‘复’卦一阳生,便是‘果’的显化。”

他让莲花落入“坎”卦,水汽中竟现轮回之影,“所谓渡人渡己,不过是在变数中守定‘善’这一恒数。”

最后,空中凝成太极图,黑白相济。

“道家求‘自然’,如‘损益’二卦,损有余而补不足,正是‘道法自然’的数。练气时吐纳调息,需应四时节气;炼丹时文武火交替,合的是‘刚柔相济’之理。”

太极图旋转,与先前的儒门五字、佛门莲花相融,竟在半空组成一幅圆融无碍的大卦象。

“弟子浅见,”吴燃灯收了气,拱手道,“儒释道修行,看似殊途,实则皆在易数之中。儒之‘进’,佛之‘空’,道之‘化’,说到底,都是对‘变’与‘常’的体悟——变的是法,常的是理。”

葛仙师望着那渐渐消散的卦象,久久不语,末了长叹一声:“以易统三教,以数贯万法……这届首席,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释儒道,还能如此解释?”

“四书并列,泾渭分明。三教合流,原来尽是落在易数之中。”

“实在不可思议!我入仙塾三年,专精易数,也未能悟透这重奥妙?”

……

相比于修仙五术,释、儒、道可是修行根本大典,现在全被一新入门学子以易数贯通了。

这番道论下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别提那些新学子一个个面带茫然,似懂非懂。

更是一众老学子面带骇然,原本带着审视后辈的神态,全都化作了一片惊骇和深思。

等他们再看向吴燃灯时,只觉此人身形单薄,却似藏有乾坤,就连他青布衫上的墨痕,都似藏着数不尽的玄机。

葛仙师望着吴燃灯,目光精光大盛,久久无言。

等他回过神来,摊开手掌时,已有几缕白须被揪了下来。

葛仙师失笑一声,这才回过神来,啧啧称奇,“易数为万经之钥,万法之源,包罗万象,万法皆可从中寻得根由。你这番解读,通透透彻,不愧是这届首席。”

他环视堂中弟子,语带深意:“后生可畏,后来居上!你们这些老学子可不要懈怠啊。不然往后这易数授课,都不用老夫来上,便由吴燃灯代授吧。他对易理的体悟,很快就能给你们引路了。”

一语落下,全场寂静。

“新人首席,为我们授课易数?开什么玩笑!”

“我这些年易数学到狗肚子去了?”

“不过好像真是这样。就问,以易统合三教修行法门,在场谁能做到?”

……

一语惊四座。

在场老学子们第一反应就是荒谬至极,但一回想刚才吴燃灯易数妙论,犹在耳前,他们面色越发难看而又铁青,想要反驳却也渐渐无力,

陆明轩、方婉、司乐菡坐在后方,相视茫然。

原以为,经过这些天家中长辈指点,自己勤学苦修之下,必能反压此人一头,一报之前道试魁首被夺的憋屈。

没想到,这吴燃灯竟好似仙道博学大儒一般,道论精深,完全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别说理解,听懂都难。

一时间,面对此人,他们都有无处下手之感。

作为南山郡三大仙族年轻一辈的翘楚,他们一直都是碾压同辈,还从遇到过这么刺手的对象。

不提境界如何,光是仙学领悟,就有一种面对大能的无力感。

凡人自学,能领悟到这重地步?

三人陷入一种深深的怀疑中,就连场中动静,也一时抛在脑后。

此时吴燃灯接连两番道论,惊动学堂,但却并未坐下,面对葛仙师称赞,也并无多少喜色。

吴燃灯反而躬身一礼,青布衫角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学子浅见如此,但心中还有困惑,敢问葛仙师,易数之道,在修仙十次第中,又能如何作用?这也是学生久思不解的疑问,请葛仙师点拨!”

“不骄不躁,如此好学求道之心!”

堂内弟子望向他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敬服,同时也竖起了耳朵。

只因修仙十次第,讲得是修仙十大依仗,每一次第对修仙大有助益,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善!”葛仙师称赞一声,却没有立刻作答,反而又带着考教语气道,“你所学已经颇为精深,只是修仙十次第深含修仙大秘,太过精深,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课堂之上,我若在此对你授课,他人无法从中领会,倒成了我对你单独传授,如此一来,倒显得我过于偏袒于你了,对他人不公。

这样吧,以防他人口舌,我再考你一考。若是你能通过,我就将这卷《梅花定运函经》送与你参详,相信这书能解答你的困惑!”

说吧,他取出泛着玉色的书卷放到案台之上,上有点点梅花纹路,自有一股飘渺气息。

“秘传道经!”吴燃灯目光一亮,忙声道:“葛仙师,请问!”

“修仙十次第,是为了助于修行!探究十次第,你先要正式踏上修仙之途。那我就反问你,乾卦六爻,在修仙里该怎么解?”

名为考问,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上的指点?

满堂的呼吸仿佛都凝住了。

吴燃灯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了,如同一粒石子砸破水面。

“易数者,贯天通地,修行境界亦在其中可寻。”

“譬如‘潜龙勿用’,对应初入道途的炼气境,此时灵力初蕴,如龙之潜于渊,需藏锋敛锷,打牢根基,不可急于求成,此为‘藏’;”

“‘见龙在田’,可比道基境,灵力凝聚成道基,如龙之现于田野,初显锋芒,可入世历练,借外物打磨己身,此为‘显’;”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恰是金丹写照,神识大增,却也易生骄躁,需日夜警醒,精进不辍,此为‘慎’;”

“‘或跃在渊’,对应元婴、化神之大能境,此时可神游太虚,亦能沉潜于渊,进可窥大道门径,退可守己身疆域,当断则断,此为‘择’;”

“‘飞龙在天’,便是渡劫境,历经雷劫洗礼,灵力与天地共鸣,如龙飞九天,神通自生,此为‘成’;”

“至于‘亢龙有悔’,则是对成道最后一境的警示,修为至巅,更需知进退、明盈亏,过刚易折,历经千万年苦修,若是倒在了成仙前的最后一步,岂不是太可惜?此为‘戒’。”

……

“如此这些,就是学生对修行境界之中易数运用的一点浅见!”

胸有成章,这些日子读书的体会积累,吴燃灯娓娓道来。

一番话毕,堂内静极,众人或蹙眉深思,或恍然颔首,先前对修行境界的模糊感,竟在易数的映照下变得清晰如绘。

“好,妙哉!妙哉!”葛仙师抚须长叹:“以易解修,通透至极!你有如此体会,这卷道经送与参阅,想必也就没有人有异议了!”

道经到手,吴燃灯连忙接过,立刻沉心翻阅起来。

相比于四书五经的仙学微言大义,领会全在悟性。

秘传道经可不同,是阐述道理的独门秘经,相比于九大正经的广为流传,秘传道经虽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卷,足足一元之数,但流传在世的却少之又少,常人难得窥见一斑。

见吴燃灯独得一本秘传道经,一时间,那些老学子也是又羡又妒。

唯有陆明轩却低声笑了起来,有如释重负之感,“这吴燃灯自不量力,我等无忧了!”

“陆兄,这怎么说?”方婉在旁诧异,司乐菡也不由望来。

陆明轩嗤笑一声,“这吴燃灯儒释道、丹符器阵皆有涉猎,这般气象,倒是有几分博闻强识的影子。但他学得太多太杂了,偏偏没有仙族底蕴,却不知他走得是极道修士这条绝路!”

他指尖把玩着那三枚莹白石子,语气似赞实讽:“极道修士,万法融于一身,王道修行,同辈称尊。

只是极道之路,古来几人能成?万法皆学,看似包罗,实则精力分散,寿元耗尽时,往往一事无成。

便是我等百代仙族,耗尽资源也难出一人,区区凡人,再是聪明好学,无前人引路,岂不是自不量力?”

方婉、司乐菡听闻,也点头沉思起来。

那些老学子闻言,相视而笑,脸上不甘之色,也淡去了许多。

是啊!

极道修士之名虽响,却如镜花水月,史上能留下名号的寥寥无几,更多的是中途陨落,成了修行界的谈资。

这凡俗秀才学识过人,却无家族支撑,修仙十次第不得全有,如何能支撑极道王修的成就?

万法归于一身?

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

诸多杂音在耳,吴燃灯却只是平静地看了陆明轩一眼,却没多做理会,只是低语一声:“路有千万条,适合自己的,便是正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青桐木,刻痕里的微光流转:“学无止境,本就是我的命格。万法虽繁,却有共通之理,如易数贯穿其中,寻到那根线,便不算杂。”

“至于寿元……”他笑了笑,眼底没有丝毫畏缩,“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纵是穷尽一生,能多窥几分法理,也算不负这趟修行。再说寿命,我自会修行得证,长生久视,我自取之。”

话音落时,他案上那半块刻着“易”字的青桐木,突然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应和他的心意。

见吴燃灯如此淡然,陆明轩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些,望着对方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却又很快被“极道难成”的念头压下,却怎么也平静不下。

葛仙师端坐于讲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捻须不语,只是望向吴燃灯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玉阶楼台,陆家仙府。

是夜。

突听一声痛呼。

陆明轩坐在蒲团上,突然面色青白一片,手中一卷书册掉落于地,其上赫然标注着《赤松子说不死经》七字鸟篆。

“道经果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读的。其中记载着诸多古仙神圣的修行教诲,能引动法力气机异动。若不能明悟道经精髓,贸然翻阅,必然导致气机大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他调息许久,才缓过神来,面色并不好看。

他抖开手里的道经书页,金箔烫印的卷数在日光下晃眼,陡然转念一想,又是冷笑,“道经为修行根本大经,十二万九千六百卷,正合一元之数,我陆家三代人接力批注,才勘透不过三十来本。”

他脑海中闪过易数课堂上在角落里沉浸道经不止的那道消瘦身影,嘴角勾出冷冷的弧度,“某些人连灵根都没有,捧着本道经啃得香,还杂糅诸多,想走极道修士之路。

却不知道极道王修,要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尽数参透,才有望大成,趋之万法皆具,无所不能的境地。

古来极道修士哪个不是出身仙教大派,哪个不是皓首穷经,往往都半道而废?

一个无根底凡俗出身的修士,恐怕连道经目录都收集不全吧!十二万九千六百卷,对应天地周天之数,少一卷都悟不透圆满!

吴燃灯,你以为写几个字画几道符,就能窥得大道?

不过这吴燃灯沉迷其中倒是好事,荒废修仙和仙业,就对我陆家再也够不成威胁了。

只是这吴燃灯落笔成符的手段,实在玄妙,得想办法弄到其符道心得才好!”

陆明轩心思陡转,目光不由掠向手上的道经,晦暗不明。

……

“道经再多,终究是前人脚印。前人能走通,我必然也行!”

小屋香烛,袅袅青烟带着沁人的香烛,提神醒神,吴燃灯指尖划过“以梅观道,以心契卦。不执卦象,唯取真机”的批注,头没抬起片刻,只有一股信念在回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5/100)】

学无止境,下了功夫,必有所得。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至于极道修士,要不是这陆明轩提及,他倒从未想过。

回来回头一看,吴燃灯反倒认为极其适合自身。

只因这极道修士,是以四书五经为纲,一元道经为目,穷尽世之道理,道理越多,道行越深,从而万法归一,同辈称王,故世称:极道王修。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读道经,极道修,仙称王!

读书并不能直接助于修行,却能列于修仙十次第五位,更在六名七相之上,或许就是极道读经的缘故吧!

之前吴燃灯还心有困惑,现在已全然明了。

一命二运三功业…修仙十次第,每一项都是修行人的极大助力,缺一项,都会有所限制,道途艰难。

现在能有一条光凭读书,就能通行于世的大道,何乐而不为?

而读书,是吴燃灯最擅长的事了。

“道经在心,不在卷数。”吴燃灯指尖点向自己眉心,“此处若明,一卷《子曰》可通天地;此处若昧,百万卷道经也只是废纸。”

话音刚落,他袖中滑落半张纸,上面是昨夜批注的“格物致知”:“如磨镜,尘去则明,何须计较镜是铜铸还是玉琢?”

想当初,那卷《仙举前尘录》封皮都快被虫蛀了,不也是被他将纸页翻烂,硬生生趟出一条通玄路吗?

路就在眼前,一步一个脚印,只要不停,就是大道!

……

埋首四书五经,配合梅花定运函经这一卷道经,进行印证,吴燃灯进度极快。

学无止境的命格属性上,进度点不停往前跳跃,直到三遍通读下来,微言大义已经初步掌握。

【梅花定运函经:入门(26/100)】

吴燃灯心有所悟。

一命二运三功业,为修仙上三次第。

其中命和运,由天定,是与生俱来的,常理难以改变。

冬为杀伐之气,金水相生,霜寒地冻,最克草木生机,百草枯黄,树木凋零,只等开春焕发,一片死寂之机。

怒梅为草木之属,却不被为严冬所克,愈是冰天雪地,开得越是盛放。

梅花定运函经,就是取梅花改草木之运,易草木之命的神韵妙理,阐述命和运的奥秘,从而让修士以此后天对命运进行改易。

虽然此道其难,可遇不可求,千百年难遇。

但若是修士寿命足够长,长生久视之下,再小的概率,也足以成为铁定的事实。

“我虽生为小镇乡土,却已有成仙机缘,后天改命改运,不正是我要做的事吗?”

吴燃灯悠悠想道,将《梅花定运函经》小心放下,等待后续再读。

忽然他眼前一阵发黑,指尖撞在砚台上,墨汁泼了半张批注稿。

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满桌经书堆叠如小山,字里行间的灵气似有若无,偏生他这副凡胎抓不住半分,只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咳咳……”他捂着胸口低咳,指缝间渗出汗珠。

一看屋外,已是天色大亮。

窗外传来炼气弟子吐纳的呼喝声,那是灵气入体时特有的韵律,衬得他连呼吸都显滞涩。

凡人精力终究有限,这几日不眠不休啃书,眼底早已布满红丝,可丹田那处依旧空空如也,连最粗浅的气感都没摸着。

“凡胎苦弱,精力不堪,难耐蹉跎!必须…跨进脱胎大境……”他咬着牙撑起身子,翻出《子曰》一书,后面赫然记载着一篇入道功法,《正气感应妙诀》。

书页泛黄,边角写着“凡胎修气,当以正气为引,叩问天地”。

书上所说,脱胎第一层,便是要打破凡身桎梏,感应灵气,在经脉里淌出第一缕真元溪流。

此为脱胎第一大境,炼气境!

又深吸了一口烛火香气,提起精神,吴燃灯目光扫过小屋,在地上画符布阵。

以符画镇,只能是最简单的一次性阵法,用之则废,

吴燃灯当前条件有限,画的是最简易的一次性聚灵阵。

凡人简法,讲究不了那么多,先破境再说。

阵眼处,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一遍遍念诵启灵咒。

喉咙干得发疼,额角的汗滴落在阵图上,晕开小小的墨花。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丹田忽然泛起一丝微热,像被火星烫了下。

“是……气感?”他猛地睁眼,眼里迸出亮芒。那丝热意极淡,却真实存在,正随着他的呼吸慢慢游走。

窗外的天快亮了,吴燃灯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咧开个疲惫却满足的笑。

凡人之躯虽弱,可这口气,他总算吊住了。

炼气境的大门,门缝已然被撬开!

不知不觉。

小屋的烛火比往日亮得更久,吴燃灯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掐着印诀,鼻尖萦绕着书页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见他额角的薄汗—已是第七日,丹田处那缕若有若无的气感,仍像风中残烛般飘忽。

“吸气如吞云,呼气似吐丝……”他默念心法,试图引导天地灵气入体。

可那些游离的光点碰着他的皮肤,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石板上,“滋滋”地散了,连一丝都留不住。

案上的《正气感应秒诀》翻到了卷角,“天人感应,当以浩然正气为桥”的批注被朱砂圈了又圈。

吴燃灯望着纸页上自己写下的记录:七日,气感仅增一线,比三大家族子弟入门时慢了十倍不止。

白日时,他推开窗,望着仙塾方向。

陆明轩等人在演法场练剑,剑气划破夜空的锐响隐约传来,那是灵根顺遂者才能有的进度。

而自己,连最基础的引气感应都磕磕绊绊。

这些日子,仙塾接连开课,除了第一日易数课上,他道论有所表现,在修为上他却是表现平平了。

那三大仙族子弟本就天生灵根,族中又有长辈辅导,修行进度极快。

虽然此世修行大昌,灵根宝体只是有助于入门,为修仙下四次第,不起绝对助力。

但在修行起步阶段,却有着大用。

慢一步,就是步步慢。

要知修行境界分为两大境、十小境界,即为:

脱胎大境:炼气、法种、元符、道基、采煞、炼罡、紫府、神通、变化、金丹

羽化大境:元婴、如意、阴阳、元神、显圣、洞天、渡劫,法相,合道、大乘

现在光是脱胎大境,第一小境,就如此艰难,之后境界恐怕提升更是缓慢。

不想办法的话,估计还不等破境,寿命就消耗一空了。

“学无止境,读书读经是无往不利,修行还是要自身去修!引灵气入体,是个大问题。”他苦笑,指尖摩挲着“习”字。

往日读书,哪怕晦涩如《易数篇》,只要沉下心琢磨,总有茅塞顿开之时。

可修行不同,气感不随悟性走,只认天人感应这道天生的门槛。

灵根好过,凡体难成。

“他人灵根宝体,静坐调息就可感应灵气入体。而我证仙业入道,静功不行,还能从动功着手!”

吴燃灯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抄书磨出的茧子。他重新坐下,再次掐起印诀,目光落在《正气感应诀》,心中闪过一念:“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月光穿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气感依旧微弱,

但这一次,他指尖的印诀捏得更紧了些——慢虽慢,总比停在原地好。

至少,今日的气感,比昨日又实了那么一丝。

等到气息稍稍稳固,吴燃灯豁然起身。

竹屋的案上堆着裁好的黄纸,他捏着秃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三寸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丹田那缕气感依旧微弱,没有灵根引气,那边以符引气。

“符章者,以文载道,以符通灵。”他默念书上的注解,深吸一口气,腕转笔落。

第一笔“天”字落下,墨色竟微微发亮,纸页轻颤,似有微风拂过。

他不敢停,笔锋流转如奔溪,“地”字承上启下,笔画间隐有土黄色光晕。

“人”字收尾时,笔尖一顿,纸上仿佛浮起个模糊的人影。

短短三字成句,他已满头大汗,胸口起伏如鼓。

这篇《天地人三才章》才写开头,却比画百张单符更耗心神——符章讲究“文气连贯”,一字凝滞,全篇皆废。

“气要顺,意要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续写下句。

笔走龙蛇间,“日月经天”四字引微光聚顶。

“江河行地”让案上的砚台泛起潮气。

写到“生民立命”时,窗外突然飞来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似在应和。

这便是符文成句的玄妙处:单符是孤立的法文,符句却是连贯的道韵。

字句相扣如锁链,能引天地共鸣。吴燃灯越写越顺,先前滞涩的文气此刻如决堤之水,顺着笔锋注入纸页。

他想起教孩童念书时的朗朗声,想起帮农户写契书时的郑重,那些藏在笔墨里的烟火气,竟在此刻化作了符章的骨血。

写到末句“万物咸宁”,最后一笔捺出如剑,整幅黄纸突然腾起淡金色的光,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浮荡片刻,才缓缓沉入纸面。

竹屋周围的草木似被惊动,叶片轻轻摇曳,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符句收尾,蔚然成章!

符文篇章,书曰:天地人三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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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第33章 仙道贵生第34章 名列仙籍第35章 改换门楣第36章 光宗耀祖第37章 不在算中第38章 仙中神豪第39章 局中之局第40章 大鱼上钩第41章 渔翁得利第42章 拆解符拓第43章 万符华章第44章 三分奇技第45章 风起青萍第46章 登仙夜宴第47章 尽入彀中第48章 神乎其技第49章 水调歌头第50章 六合绝艺第51章 末法之季第52章 天道酬勤第53章 身处有间第54章 孙氏兄弟第55章 收服道兵第56章 仙族巡狩第57章 道兵军阵第58章 阵法奇才第59章 天门大阵第60章 地龙翻身第61章 天意四象第62章 大日灭妖第63章 论功行赏第64章 运朝仙官第65章 编外隐官第66章 富上加贵第67章 仙生最贵第68章 仙官封神第1章 家族里的堂哥第2章 青云仙举第3章 兴家之子第4章 天赐家业第5章 传家之宝第6章 仙塾难入第7章 道试夺魁第8章 修仙十次第第9章 四书五经第10章 仙学开讲第11章 道惊四座第12章 易说修行第13章 极道修士第14章 符章炼气第15章 浩然正气第16章 自创新篇第17章 山海鬼市第18章 符章雕版第19章 印刷符业第20章 仙籍暗流第21章 女鬼命案第22章 案发现场第23章 仙学聊斋第24章 正气破邪第25章 尘埃落定第26章 华章浩汽第27章 仙籍道考第28章 道论第一第29章 道分高下第30章 超品道行第31章 双魁之争第32章 法无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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