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山海鬼市
“南山之外,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山海之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
南山郡有一奇景,每到大雾漫天之时,登城楼而望,偶尔就能见到云雾之中忽现城郭、台榭、人物往来,如神山仙乡,偶尔在世人面前展现真容。
但人远望时,望之如真,一旦靠近,反而迷失于大雾中。
大风一吹,云雾散去,终究是一场幻梦。
所以,世人称之为“山海鬼市!”
……
“快看,鬼市出来了!”
“若真有仙家圣地,也就不过如此了罢!真想进去看看啊!”
“想得美!这只是幻觉,不知多少痴儿,把这鬼市当真,迷失了大山云雾中,脱了一层皮才从鬼打墙中脱身出来!”
……
南山多山,山中多雾。
这一日,又是山海鬼市出现的一天,城楼上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文人墨客,谈性十足,满是好奇和恐惧。
而就在无人注意时,一道消瘦身影已然没入大雾中,消失不见,直朝他们口中人踪难觅的鬼市而去。
“南山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吴燃灯头戴斗笠,不露真容,看着云雾中宫殿数十,碧瓦飞甍,悠悠而想。
世人不识仙容,哪怕有幸得见,也无法辨别真假,白白错过。
这山海鬼市,不是虚假,只是凡俗不可入而已。
那些被凡人误认作幻象的亭台楼阁、往来人影,实则是修仙之人所隐居的仙道隐市。
大更王朝,乃是气运王朝,以王朝气运镇压一国之地,不容人以法术乱了凡世。
哪怕是修仙之人,法力在身,也挡不住天生能破万法的王朝龙气,只能乖乖退隐。
仙道隐世,除了陆、方、司乐这些得了王朝承认的仙族可以扎根凡地,其他隐修、小族都得避居世外。
修仙者也是人,是人就会聚族而居,逐渐壮大,就成了这山中避世的山海鬼市。
这云中蜃楼不是障眼法,而是天地间气候变化,气机交感之下,破开了修仙隐市的阵法屏障,将鬼市的一些景象显现在世人面前。
若真有凡人寻来,又会被阵法迷幻,如鬼打墙一般迷失在大山中。
直到云雾散去,阵法重新隐世。
这些凡人才能挣脱出来,只是到那时候,肉体凡胎早就脱了一层皮,渐渐就再也无人敢靠近了。
而吴燃灯却没有这重顾虑。
山海鬼市,肉眼难寻。
而修仙之人,只要静心凝神,就能感受到空中灵气散布,那灵气空洞之处,就是阵法留下的道路。
吴燃灯步伐左折右拐,不走寻常直线,只是寻着灵气空隙,步伐鬼魅。
突然他身形一拐,竟是凭空破开一个无形的屏障,如入镜面一般,消失不见。
若是凡人见到,非要惊呼见鬼。
吴燃灯眼前风景陡变,一下子从空寂的山间,来到了人声沸腾的闹市。
攒动的人影、悬在半空的招牌,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
“刚出炉的聚气丹!”“上品符箓换妖兽内丹咯!”
两边店家悬着的幡旗,上面写着“丹”“器”“符”等字样。
吴燃灯拾级而上,每走一步,石阶深深。
行至半途,迎面撞见个挑着药担的老翁,老翁的草鞋沾着露水,药担里飘出的灵气却精纯得惊人。
吴燃灯摸了摸怀里的符章,知道自己已踏入这隐于幻象中的仙道隐市。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将凡俗与仙途隔成了两个世界。
鬼市藏在雾霭深处,吴燃灯踏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絮上。
他怀里揣着那篇《正气歌》符章,黄纸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却因灵力凝聚而微微发硬。
鬼市布局,他早已在《修仙纲要》中了然于胸,经历了刚开始的惊奇之后,他心情就平复下来,只朝着目标而去。
朱门虚掩,门环上盘着的铜龙似在吐息,楼阁处于鬼市中间地带,颇为显眼。
刚迈过门槛,迎客的伙计淡淡扫了一眼,懒洋洋道,“道友贵姓,你是要买,还是卖啊……”
声音拖得老长,有气无力。
吴燃灯不与他废话,只是将《天地人三才》符章放在青玉柜台,道了个假名,“在下沈万山,叫你们掌柜来!”
黄纸刚一接触台面,整间铺子的灵光突然一振,光亮大盛,连墙角那尊镇店的石狮摆件,眼睛都似亮了半分。
“这是……”
后堂传来脚步声,掌柜的青布袍角扫过地面,他本想看看是什么奇物惊动了铺子灵气,目光落在符章上时,突然顿住,手捋着胡须的动作僵在半空,“这是……符咒成文的符章!”
他颤抖着指尖去碰,还没触到纸页,一股充沛灵气突然从符章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竟让他多年未动的修为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掌柜的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皱纹都因震惊而舒展开:“灵气凝结,符文篇章!这绝对是符章不假!”
“掌柜的!”吴燃灯轻声道,“此物可换些修炼用的灵石、丹药?”
“换?”掌柜抚须的手一僵,失笑一声,“沈道友说笑了!这般奇物,岂是一些灵石和丹药能换的?”
他往内堂喊,“快!上最好的水晶龙胆茶,把二楼的雅间清出来!”
此时伙计跑得比兔子还快,先前接待吴燃灯时的敷衍早没了踪影,连斟茶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呼吸重了惊散了符章上的灵气。
掌柜的亲自捧着符章,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嘴里啧啧称奇:“符文能引天地灵气,字里行间藏着法意灵韵……这般手笔,老朽还是头回见。”
吴燃灯坐在雅间的窗边,看着掌柜的命人去库房搬来的木箱,灵石成堆,更有三块晶莹剔透的灵玉,以及三小瓶可以提纯灵气的淬灵丹。
掌柜的将符章小心收好,递过一枚玉牌,“沈道友这符章,道韵纯粹,可镇神魂,实乃珍品。”
掌柜的摩挲着刚收入玉匣的符章,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灵宝阁愿与道友长久相交,此后凡有新作,阁中愿以市价八成预购,如何?”
窗外的海市依旧云雾缭绕,吴燃灯握着温热的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一时间怀中其他的符章越发显得烫手了。
光是一枚符章,分量就如此之多,这收获已是他先前预想的五倍之多。
若是一下子拿出来,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波动。
他吴燃灯接过刻着“贵宾”二字的玉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中微动。
这便是仙业的力量么?
一篇符章换得的资源,竟抵得上寻常修士数月苦寻。
这以文入道的仙业,若能持续下去,竟真如仙道家业般生生不息,带来源源不断的资源。
仙业在手,何愁修仙无资源?
修仙第三次第,果然名副其实。
初次出手,只是单单一张,就价值如此珍贵,让吴燃灯怀中后续的符章都不好拿出来了,以免引起他人的惊忌和垂涎。
自找麻烦,不是吴燃灯的风格。
“多谢掌柜厚爱。”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应下,心底泛起波澜。
若能写出更多符章,何愁资源匮乏?
到那时,不必再为灵石蹙眉,不必为灵草奔波,只管沉下心来,在这大道上稳步前行便是。
掌柜见他神色,知其心意,顿时大喜,连忙殷勤又道:“沈道友若有需其他修行灵物,道友只需能继续供应此等珍品符章,应有尽有,随时可来取。”
吴燃灯颔首谢过,转身离去时,储物袋里的灵石碰撞声清脆悦耳,像在印证着仙业初显的力量。
是夜。
吴燃灯揉着酸胀的手腕,案上那篇刚成的符章还泛着余温。
可他连抬手再蘸墨的力气都快没了。
“痴人说梦……”他自嘲地笑,指尖划过三张符章新篇,每张都耗了他半日心神。
“三篇符章就累成这样,还想有无数篇?人力终究有穷尽,我也是被鬼市的收获给迷住了眼。”
先前那点念头如潮水退去,只余下疲惫。
他望着窗外,夕阳把竹影拉得老长,恍惚间竟想起前世里印书的坊市。
工匠刻好雕版,蘸墨一刷,便是一页书,快得很。
“印刷……”他猛地坐直,眼里的倦意瞬间被惊亮的光取代,“符章为何不能雕版印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草疯长。
他抓过一张符纸,指尖在上面比划:单字符文如“雷”“火”,可刻成固定的字模。
符章里连贯的气脉,或许能用阴刻阳刻的纹路模拟。
只要雕版时将文气凝入木石,印刷时再以灵力催动,未必不能成!
“对!就用雷击桃木做版,那木头天生带气,能承文韵!”
他越想越激动,起身时带倒了案边的墨锭,“再以凝神墨调朱砂,刷印时贯注一丝正气……说不定,真能成!”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亮得惊人。
符章难写?耗费精力?
若这雕版之法能成,那仙业的门,怕是要被他硬生生撞开条更宽的路来。
符章印刷,据他所知,这是此世从未出现过的仙业?
若是能成,开创符章,我岂不是成了一行仙业之祖?
他匆匆出门,进入仙塾藏经阁中,在众人诧异眼神中,只朝角落里的杂物区走去。
吴燃灯借出诸多仙道杂技,在草草通读一遍后,脑子里终于初步有了草案。
想要印刷,要先学会雕版!
他还要懂炼器,符章雕版本身也是一件法器。
小屋案上堆起新的书册,《天工》《刻符要诀》《器灵蕴养篇》叠得老高,压得案角微微下沉。
吴燃灯左手按着重达三十斤的雷击桃木,右手握着刻刀,刀刃在木头上划出细浅的痕,每一下都屏住了呼吸。
雕版不比书写,笔锋可转,刻刀却落则难改,稍有偏差,整版便废。
“气要沉,力要匀……”他默念着从书里看来的诀窍,将丹田那缕正气缓缓注入刻刀。
刀刃触及桃木时,木头突然轻轻震颤,表层浮现出细密的雷纹,那是雷击木自带的灵气在呼应。
他手腕微旋,顺着雷纹的走向刻下“正”字的第一笔,木屑簌簌落下,竟带着淡淡的金芒。
夜深时,他翻开《器典》,指尖点在“凡器通灵,需以意驭之”的注解上。
忽然明白:符章雕版不止是字的复刻,更要将书写时的正气与刻刀的灵力熔于一体。
他重新执刀,不再刻意模仿符章的笔画,而是想着“天地有正气”的壮阔,想着“时穷节乃见”的坚贞,刻刀在木头上游走,如笔走龙蛇,先前滞涩的木纹竟变得顺畅起来。
三日后,当最后一刀落下,那块雷击桃木上已刻满《正气歌》的文字,纹路间流转着与符章相似的光晕。
吴燃灯拿起雕版,往上面刷了层调和好的朱砂墨,覆上黄纸轻轻一按——揭开时,纸上的字迹虽不如亲手书写的灵动,却也凝聚着淡淡的正气,能引动周遭灵气微微震颤。
“成了……”他望着这张印刷出的符纸,疲惫的脸上露出笑意。
“【符文印刷:入门(17/100)】”
命格属性,显示新的一栏。
窗外的月光照在雕版上,那些刻痕仿佛活了过来,在木头上轻轻搏动。
吴燃灯知道,这只是开始,但通往“无数符章”的路,他总算踏出了第一步。
案边的草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改进之法:如何让雕版更聚气,如何调配墨汁让正气更纯,如何以炼气修为催动批量印刷……
若不能学无止境,时时都在进步,他也不是不敢托大,独创一门新仙业的。
天道酬勤,只要耗得起时间,任何难事终究会一举冲开。
十篇正气符章,呈现在面前。
色泽微微带金,完全比不上亲自手写的灵韵充沛,但胜在量多,不费多少心力、灵气。
只需收尾之时,以笔微微勾捺符角,亲自调整收束灵气即可,弥补雕版死板的漏洞。
如此一来,符章印刷,就已经初步成了。
只是耐用性还不够强。
吴燃灯捏着碎裂的桃木边角,那刚用了十次的雕版已灵气溃散,纹路间的金芒褪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案上堆积的废版,每块都撑不过二十次,木头里的雷纹被反复催动后,便如枯柴般失去生气。
“修为不够,强留灵气反伤其根。”
他翻出《器用篇》,指尖划过“顺势而为,方得久存”八字,忽然有了计较。
现在手上不缺灵石,他干脆不再强求雕版自发聚气,反而花了大价钱选了天生灵气更盛的金桐木,以寒泉之水浸泡七日,去其燥气。
刻纹时也改了深凿为浅刻,只留下引气的脉络,将正气凝于最表层的木纹。
调和墨汁时,又掺了些凡俗的松烟,让灵气流转得更缓,不至于暴烈伤版。
修仙不知岁月。
匆匆又是一月过去,又是一个通体鎏金的雕版呈现于吴燃灯手中。
试印第一百次,雕版微微发烫,却仍能引动正气。
到第三百次,木纹间的光晕淡了些,印出的符纸依旧能用。
直至第五百一十次,最后一丝灵气顺着刻痕消散,金桐木才轻轻裂开细纹。
吴燃灯捧着这块用至极限的雕版,眼底亮得很。
虽仍是一次性,却已能抵上先前二十块废版的功。
他将雕版的尺寸改小,方便携带,又在背面刻了简易的聚气阵,能多撑三十余次。
案上,新刻的金桐雕版整齐码着,每块都能印出五百张符纸。
吴燃灯望着它们,忽然觉得,修为低微不假,但谁说就法力稀松,没有斗法能力了。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善于利用工具,假于外物。
众多符章在手,一时资源不缺,就连护身之力,也绰绰有余了。
一时,他安全感大增。
吴燃灯摩挲着金桐雕版上的浅痕,那五百余次的印记磨得木纹发亮。
他忽然想起凡世书坊里的活字,一个个字模排拼,便能组成万千文章。
“雕版是整篇固定,活字却能拆能合。”他拿起块边角料,用刻刀削出个“正”字的雏形,指尖凝气在上面一点,那字模竟微微发亮,“若将符章拆成单字符文,刻成可替换的活字……”
念头起时,窗外的竹影恰好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他将那枚“正”字模放在案上,与其他字模摆在一起,虽不成章,却已能看出几分脉络。
“不急。”他笑了笑,将字模小心收好。眼下雕版刚顺了手,活字的灵气衔接、排版时的气脉连贯,还有太多关要过。
但这又何妨?
案头的《子曰》翻到“学不躐等”处,墨迹被他圈了又圈。
从符章书写到雕版印刷,再到将来的活字,路本就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铺开新的金桐木,拿起刻刀,这一次,刀下的“气”字刻得更稳了些。
学无止境,便慢慢来。
脚下的路,走实了,自然就通向了从前不敢想的地方。
吴燃灯望着案上叠放的符纸,每张“正气歌”的字迹都分毫不差,横平竖直如刀切,虽凝着正气,却少了些手写时的灵动变化。
他指尖划过纸面,眉头微蹙。
这般字迹齐整,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批量印出的,若流传开,难免引人窥破雕版之秘。
“符文如字,字见笔意,笔意藏魂。”他翻出先前手写的符章。
对比之下,手写的“正”字捺脚略重,带三分沉凝,“气”字弯钩微颤,藏一丝灵动,各有不同。
当下不再犹豫,取来十二块金桐木,每块都换了笔法。
或学颜体的浑厚,笔锋如椎,刻出的字力透木背。
或仿柳体的清劲,撇如刀削,捺似剑挑。
更有学章草的婉转,笔画连属,如流泉绕石。
刻到第七块时,他特意抖了抖手腕,让几个字带些微不可察的歪斜,恰似人手写时偶有的滞涩。
十二块雕版成时,依次印刷,符纸上的字迹果然神态各异。
有端方如古碑,有飘逸若惊鸿,便是同个“气”字,在不同雕版下,有的如劲松拔节,有的似云气舒卷。
吴燃灯将印好的符纸混在一起,便是他自己也需细辨,方能认出是哪块雕版所出。
他抚过雕版上深浅不一的刻痕,轻笑一声:“这般藏了笔意,纵是行家来看,也只当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不同符章罢了。”
窗外风过,吹得案上符纸轻响,倒像是在应和这藏巧于拙的心思。
吴燃灯将那三十张混在手写符章中的印刷符章仔细分装,外层裹了防潮的油纸,再装入刻着云纹的木盒。
随后他去了灵宝阁,快去快回,面对掌柜诧异,只说是“近日闲时所制,望掌柜过目”。
灵宝阁掌脸上笑容愈发,手里捧着那木盒,见了吴燃灯便拱手:“沈道友,您这符章当真是妙!笔力稳健,灵气纯粹,尤其是这五章‘天地人三才章’,虽然相比之前,灵气有缺失,但细看却仍是各有韵味,阁中长老看了都必然赞不绝口。”
说罢,他递过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贵宾”二字:“阁主说了,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灵宝阁的贵宾。这是您的份例——”身后的侍从搬来三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的灵石、成册的古籍,还有炼制丹药的珍稀药材,光芒流转,灵气逼人。
“这些……”吴燃灯故作惊讶,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对方果然没有看出符章印刷的奥妙。
符章价值如初,更重要的是,他这小心藏拙所换来的安稳。
符章源源不绝,资源换取不尽,唯有这小心谨慎换来的久安才是长远之计。
《易数》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莫过于如此。
此时掌柜笑道:“先生放心,您的符章我们会妥善收存,只供内阁修士兑换。往后您有符章要出,只需遣人知会一声,我等亲自来取便是。”
吴燃灯点头,手上翻出一个储物袋,这也是这次的收获之一。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心中清明。
这印刷符业,是他在修仙路上找到的一条捷径,却也如同一把双刃剑,需时时握紧,步步小心。
“路还长。”他轻声自语,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开始清点资源。
木箱开合的轻响里,藏着他对前路的笃定。
既已踏出第一步,便要稳稳当当走下去,让这悄悄萌芽的“功业”,真正扎根结果。
吴燃灯将十二块雕版仔细收入特制的木匣,匣壁贴着三层隔气符,连一丝刻痕里的灵气都泄不出去。
他望着案上那些神态各异的符纸,指尖在最像手写的那几张上顿了顿。
即便是这些,也得混在真正手写的符章里,才敢送往灵宝阁。
“印刷符业,是我以凡世之法破仙道常规,若被人窥破根由……”
他想起那些为争夺灵脉、秘法而血流成河的传闻,背脊泛起一丝凉意。自己不过炼气初期,这等能批量产出符章的手段,无异于怀璧夜行。
他取来几张废符,揉碎了和入墨中,再印刷时,符纸边缘便多了些自然的毛边,恰似手写时墨汁晕染的痕迹。又将印好的符章放在通风处,让灵气自然消散些许,使其看起来更像存放了几日的旧符。
之后每次遣人送符,只送寥寥十余张,而且字迹各有不同,便是面对灵宝阁掌柜的问询,也只推说“近来心境不同,笔下符章便有了些变化”。
夜深人静时,他会将雕版取出,在月光下反复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指向“印刷”的痕迹,才重新藏回床下的暗格,上面压着厚厚的道经,看似寻常,实则布了最简单的幻阵,望去只是一堆杂物。
“实力未到,藏锋便是守业。”吴燃灯对着铜镜,镜中身影眼神沉静,“待我修为再进,能护得住这雕版之法时,方是它真正显世之日。”
窗外的虫鸣渐歇,木匣在暗格里无声静卧,仿佛藏着一个足以搅动仙道格局的秘密,而守护这秘密的,唯有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资源已经解决,财已经有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争取名位之事了!六名七相八敬神。修仙第六次第,即为名,名不正,则言不顺!”
吴燃灯翻到《仙门典制》中“仙籍”一章,指尖在“凡入仙籍者,亲族免赋役,享七品禄米”一行停顿。
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透着仙凡两界的规束分明。
若能得仙籍,家中便再无此忧。
正如凡世进士及第,一族蒙恩,仙籍就是仙道功名的起步。
这不仅是修行的凭证,更是给家人的一道护符。
“仙籍需过三试:道论、道行、道法。”
他摸着案上的金桐雕版,正气歌上面的“正”字刻痕已被摩挲得发亮。
“符章一道,或可作道法一试的底气。”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似在应和。
他将《仙门典制》合上,目光变得坚定。
修行之路,从来不止于自身证道,能护得亲族安稳,才更见“正气”二字的分量。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家人。
这仙籍,他必须拿到!
暮色浸进陆家书房时,陆景山贵为家主,正摩挲着一卷泛黄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注本。
案上铜炉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神明暗不定。
“明轩说,吴燃灯的字符术,能让咱家祖传的刻碑之法更上一层楼?”他抬眼,目光落在侍立一旁的儿子身上。
陆明轩指尖叩着案沿,语气带着笃定:“吴燃灯所用是字符之术,别具一格,不同于他人的朱砂黄纸,一笔一眼,他能以书法通玄,符文随手可成。
而书法之道,本就与我陆家刻碑之术颇有共同。
字符之中,笔画间藏着独特的引气纹路,若能融入碑刻,定能让先祖碑文的灵力更持久。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仙籍名额就十个。仙塾之中老一辈子弟子中出自诸多隐修仙族,虽然家境不如我陆、方、司乐三家,没得到运朝承认,能显露人世。
但若论修仙底蕴未必弱于我陆家多少,更加上入学已久,这一次的仙籍名额我未必争得过。
而新学子中,方婉、司乐菡,也大概率可以夺得一个仙籍名额。
我能挤掉的,唯有吴燃灯一人而已。
况且他的字符之术,若是被其他隐修仙族得到,仙业在手,那些仙族就可以谋图人间功业,得大更运朝承认,成为显世仙族了。
到时候我们三族,在这南山郡又会多一个竞争对手!”
“吾儿真是考虑周全!”陆景山赞许点头,很是欣慰,“若你真能录入仙籍,又能将字符之术得到,为我陆家再纳一门仙业,得此大功,我再定你为陆家下一代的继承人,相信那些族老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多谢父亲!”陆明轩听到顿时大喜,目光望向仙塾所在的方向,眼神中藏不住的得意。
陆景山沉吟片刻,将那卷《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推到桌前:“此乃道经拓本,注解藏着鬼仙大秘。鬼仙为五仙之一,舍肉身而以魂修成仙,对修仙资源需求甚少。
那吴燃灯凡俗出身,此物正是他所需。再挑两个伶俐的侍女,送去他住处,换取他的字符之术。”
“父亲是说……”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修仙者,心志最是要紧。”陆景山端起茶盏,茶沫在水面打转,“他身处仙塾之内,足不出户。仙塾为大更运朝官府之地,我们仙族不能强行插手。
要是引来靖仙司的注意,小则引来盘查,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免伤筋动骨,大则对族名有伤,为了一凡俗出身的修士,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强取不可,唯有利诱!
他出身凡俗,怕是从未见过成仙道经的这般好东西。一卷道经勾其贪,侍女相伴乱其心,只需他分心片刻,仙举前的这几年,便足以被你甩开天大的差距。
若是他真的贪图成仙诱惑,入了鬼仙这道大坑,自有靖仙司去对付他,对我陆家就更无威胁了。”
“父亲高见!”陆明轩心悦诚服,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窗外的月影,心里冷笑。
吴燃灯啊吴燃灯,你那点符术心得,换这泼天好处,已是天大的便宜。
至于能不能守住道心……那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日后,一辆青篷车停在仙塾外,管家捧着锦盒,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素裙的少女,眉眼温顺,手里提着的食盒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敲开了吴燃灯的大门。
“你们是何人?”吴燃灯诧异。
管家倒也恭敬,拱手道:“吴公子,这卷道经和两个侍女,都是我陆家家主的一点心思。只因阁下的字符之术,与我陆家刻碑颇有共通之处,故特此奉上,只求换取公子的字符手札。”
“有这种好事?”吴燃灯望着那锦盒里的《鬼神说六道轮回经》,指尖尚未触及,已能感受到书页间流转的淡淡道韵。
再看那两个垂首而立的侍女,鬓边簪着精致的珠花,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他心中了然。
他现在已有符章仙业在身,字符之术已是微末小技了。
修仙界广大,字符之术,不算稀奇,或许正是与那陆家刻碑仙业相通,才舍得花如此大的代价吧。
趁在最高溢价的时候,卖给对方,换取现在最稀缺的道经,正是大好时机。
再说学无止境的天赋在身,自己也苦练三年,才入了字符之门。
这陆家想要学会,没那么容易。
自己以仙业入门,最是惹眼,将字符之术转移出去,更能转移他人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
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实在难得!
吴燃灯心中意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陆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他合上锦盒,推回管家面前,“只是我独居惯了,怕是慢待了二位姑娘,这便敬谢不敏了。”
“这也不换?此人未免太过贪婪。”陆家管家正欲开口,却听吴燃灯话锋一转,“不过这道经,我确有需要。这样如何,我以字符之术的完整符箓心得相换,陆家再添两卷道经拓本,如何?”
管家一愣,忙道:“此事重大!这…需回禀公子。”
管家领着二女匆匆离去,只等三日后,才再度登门,加上之前一卷,足足带来了两卷道经,脸上带着几分勉强。
“我家公子说了,吴先生公子太过贪心,不过念在同塾一场,便应了才此事。只是这符箓心得,需得足够详尽才行。不然我陆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在下还没有那么下作!受人之事,忠人之托,在下还是懂得的。”
吴燃灯接过道经,指尖拂过《赤松子说不死经》《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封皮,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取来早已写好的符箓心得,字迹工整,从朱砂配比到笔锋转折,巨细无遗,截去了之后关于雕版印刷的记载。
管事验过心得,满意离去。
接到字符心得后,陆明轩正临窗练剑,收势大笑,“那吴燃灯哪里知道,三卷道经换他一份字符心得,看似大亏,其实却是我陆家大赚。
道经难以解读,砸在手中又有何用?
唯有仙业,才是实实在在的修仙依靠!
他本就学得多杂,如今沉迷道经,怕是连修行都要荒疏,仙籍名额…我已是唾手可得。”
……
窗外阳光正好,吴燃灯已将三卷道经摊开案上,《赤松子说不死经》的“虚静自守”、《鬼神说六道轮回经》的“隐秘洞虚”、《炼道兵布阵兵书》的“兵法森严”,恰与他正在钻研的四书法理相互印证。
他提笔在书页旁批注,笔尖流转间,符术的领悟竟隐隐有所精进。
“想让我分心?”他轻笑一声,缓缓将符章印刷的心得最后一页燃作灰烬,只在心中暗藏,不留片点字迹在人间,“殊不知,这道经于我,恰是助力。”
案上的金桐雕版静静躺着,反射出他那沉静的眸子。
吴燃灯将三卷道经摊开于案,指尖点过《鬼神说六道轮回经》“魑魅魍魉,祸乱人心”八字,眸色清亮。
他早看穿陆明轩的心思。
以道经为饵,诱他沉溺典籍,耽搁仙举前的最后一关,仙籍落选。
“想借道经绊住我?”他低笑一声,只是静静读书。
【赤松子说不死经:入门(3/100)】
【鬼神说六道轮回经:入门(5/100)】
【炼道兵布阵兵书:入门(6/100)】
随着又是三卷道经入门,命格属性上,四书五经的进度,乃至符章的进度也在飞快提升。
他取来朱砂笔,在《赤松子说不死经》空白处批注符理:“‘内观之道’与‘凝神画符’,原是一脉相通。
《神说六道轮回经》的“太阴炼神”正好补他画符时精神波动不稳之弊。
《炼道兵布阵兵书》的“法门森严”,更让他悟透“笔随心走不逾矩”的真谛。
道法殊途同归,道经越多,不但不是负担,反而相互印证,只会更能加快进度的提升,逐渐累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之后多日,陆明轩派人暗探,见吴燃灯仍埋首道经,不禁暗喜。
却不知此时吴燃灯案上的符章已堆成小山,每张符章灵气流转,比往日精进数倍之多。
“仙籍名额,从不是靠算计得来。”吴燃灯抚过一张刚成的足以拓印千次的符章雕版,符光映得他眼底发亮,“时不我待,当以道经为阶,步步登高才是。”
夜色如墨,竹窗被风推得轻晃,一道红影贴着墙根飘来,裙裾扫过地面,带起几缕寒气。
赤衣紫唇,女鬼长发遮面,隐约露出的指尖泛着青黑,在月色阴影的笼罩下,只朝着仙塾最中心的居住地而去,那里正是塾内精英学子的集中居住区。
小屋内蒲团静坐,吴燃灯手掐印诀,口鼻间呼吸若隐若无,桌案前摆放着诸多符章。
正气歌居中,呼啸间,正气如风如云,如同阵眼,让吴燃灯如同泡在温泉中,相互交感,气息迅速壮大,化实。
天地人三才章分列四周,如阵法的四梁八柱,搭建风水,引动虚空灵气汇聚而来,又在阵眼中被转化成浩然正气。
符章为本,虚空布阵,藏风纳水。
人坐其中,与阵相合,天人交感。
显然吴燃灯结合四书五经的精髓,诸多道经的神韵,符法初步搭建了修行的框架。
儒家养气、道家风水…符法成章、阵法布局…
极道修士,融诸法为一炉,初见端倪,就显峥嵘。
吴燃灯只感到周围灵气如水,正气汇聚成洪,不需他多做调息吐纳,体内灵气漩涡竟是被推动着转动,肉眼可见的壮大,如同处在浪头的风帆,被水流推在前方被动地飞速前进。
“小郎君,良辰美景,何不出来玩啊?”一阵慵懒笑声,魅惑入耳,似有猫爪在心头挠动,让人心痒痒得难受,热血上涌,气血浮动。
吴燃灯眉头微蹙,脑海中却有金钟大吕之声回荡,“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
大言微义,诸多杂念,一清而空,恢复清明。
那门外女人魅惑,以及急促敲门,都如同虫鸣鸟叫,过耳不闻。
砰砰砰!
人在屋内,偏偏久敲,无人回应。
屋外女人似是急了,陡然一阵爆响,红影穿窗而入。
阴气瞬间弥漫开来,烛火猛地一缩,化作豆大的光晕,屋内一片昏暗。
女鬼化作一团幽影,正要扑向蒲团上端坐的人影,突然身形一僵,呆立原地。
只见屋内四面八方,摆满了符章,充斥着浩然正大之气,刺得她浑身剧痛,冒出阵阵白烟,直逼得她魂体震颤。
“啊——!”
女鬼尖叫着后退,这哪里是什么人间善地,分明是鬼魂阴灵的龙潭虎穴。
嗤…嗤!
长发下的双眼翻出惨白,被那正气灼得剧痛,白烟四起。
她扑来的身影立刻倒退而回,慌不择路,东闯西撞,掀起阴风阵阵。
四周符章字迹愈发大亮,正气、灵气猛的迸发而出,将阴气死死挡在三尺之外。
不过片刻,女鬼便再也受不住,转身化作一道红烟,撞破后窗仓皇逃窜,连带着院中的月光都似被染得凄冷几分。
吴燃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于窗外。
符章之上的正气、灵气纷纷收敛,重归平静。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抚过“正”字的捺脚,那里的灵气犹带余温。
“原来这符章聚的正气,竟有自发驱邪之效。”
他若有所思,“看来,这符章奥妙,比我想的还要深奥。”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只余下虫鸣低吟,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吴燃灯望着后窗破开的窟窿,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他却只是伸手将符章重新摆好重新坐回灯下。
案上的《太玄》还摊在“固守心神”一页,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
“养女鬼,歪门邪道……”他低声自语,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仙籍名额之争,竟已到了不惜动用阴邪手段的地步。
方才那女鬼,怨气中带着刻意驯养的戾气,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或许与他仙业入门,首席学子,树大招风有关。
想要提前祸害对手吗?使出这么不入流的手段!
看来仙塾之内,也没有想象的平静,藏污纳垢,不可避免。
吴燃灯没有起身追出去。
仙籍争夺在即,每一分心神都该用在修行上。
若此刻追出去,难保不会落入更深的圈套。
对方既然敢在仙塾动手,必有后招。
他翻开书页,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那实力,便先守住本心,护命保身。”
窗外不久后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和仙师的呵斥,显然是有人发现了异动。
吴燃灯充耳不闻,只凝神看着“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八字,渐渐沉入修行的静定之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满架的书卷融为一体,安稳得像块磐石。
……
烛光昏暗,屋内充斥着甜腻淫靡的香味。
面色惨白无血色的男子捏碎最后一枚五石丹,丹药入喉化作滚烫的热流,直冲脑门。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周身灵气翻涌得近乎狂暴,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眼前却浮现出仙籍在握、家族荣光的幻象,嘴角忍不住咧开而笑。
“快了…修为再快些…仙籍必然是我的!”他喃喃自语,双目赤红,早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五石丹催发的灵气如野马脱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识海搅成一团乱麻。
时而见仙师颔首授籍,时而闻家人欢呼,甚至看到自己御剑飞行,衣袂飘飘。
窗外,红影悄然凝聚。
女鬼受了正气灼伤,正循着浓郁的灵气波动而来,本想偷吸一缕精气疗伤。
见这修士神思涣散,灵气外泄如漏瓢,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悄无声息地飘到榻前。
修士在幻觉中只觉一股清凉袭来,驱散了体内的燥热,竟舒服得喟然长叹,浑然不觉那是女鬼的阴气正顺着他的毛孔钻入。
他还以为是修为突破的征兆,愈发疯狂地运转灵力,将五石丹的药力催至极致。
“呵……”女鬼的指尖搭上他的肩头,阴气如藤蔓般缠上他的灵脉。
修士却在幻象中以为是仙师拍他肩膀嘉许,越发得意,任由那阴寒之气顺着灵气流转,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识海。
那修士在幻觉中只觉浑身燥热,竟还以为是药力发作,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过片刻,他脸上的傻笑僵住,眼神变得空洞,嘴角溢出白沫。
体内的灵气与阴气纠缠撕扯,让他时而抽搐,时而发出痛苦的呻吟,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五石丹的幻觉让他无力抵抗,女鬼的阴气已如附骨之疽,彻底缠上了他的意念。
红影在他头顶盘旋,长发垂落,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修士在弥留的幻觉中,仿佛看到一道黑影扑来,最后只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双目圆睁,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烛影,满是不甘与迷茫。
月色透过窗棂,照在那修士扭曲的脸上。
他嘴角还沾着五石丹的药渣,双目圆睁,瞳孔里满是混乱的血丝。
浩然正气在女鬼魂体里翻涌,如针似刺,疼得她尖啸出声,神智瞬间失控。
她口中断断续续溢出黑气,不管不顾,拼命地钻入对方七窍。
不过一炷香功夫,女鬼体内的灼痛稍减,她猛地回过神,却见怀中的修士已干瘪如枯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双目凹陷,早已没了气息。
“遭了,我坏了主人的大事!”女鬼看着自己泛黑的指尖,又看看地上的干尸,魂体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修士,沾染了血腥,她身上的怨气陡然加重,红裙色泽变得愈发深沉,连月光照在她身上都泛起了冷腥气。
远处传来仙师巡查的脚步声,女鬼惊恐地后退,化作一道红烟钻入墙缝,只留下地上那具触目惊心的干尸,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白。
“出命案了!”
第二天一早,一声惊叫,打破仙塾的沉寂。
晨雾还没散尽,仙塾的青石板路上已围满了弟子,交头接耳的声浪搅得空气都发沉。
那间出事的卧房外,葛仙师正捏着一张黄符,符纸在他指尖燃成灰烬,飘落时化作点点荧光,笼罩着地上的干尸。
“阴气极重,魂体被强行抽离,是厉鬼所为。”
葛仙师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尸身干瘪的皮肤,“此鬼如此凶戾,谁人敢炼此邪法,非要找出来明正典刑不可!”
老夫子拄着藜杖,眉头拧成个疙瘩:“仙籍评测在即,竟有人敢养鬼害人,是嫌门规太松么?”
他目光扫过围观的惊慌弟子,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
“养鬼需以精血喂养,动静不小,定是近几日灵力波动异常之人。”
“夫子,葛仙师容禀!”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年学子走了出来,“昨夜子时,我在屋内调息完毕,在院内散心。突然仙塾内东南方向有阴煞之气冲天,恰是……”
他欲言又止。
“周厉,你心中有所怀疑,但说无妨!敢在仙塾之内修炼邪法,我必法不容情。”老夫子断然道。
周厉一听,这才面色平静地开口,“弟子昨夜见吴燃灯房后有红影闪过,当时以为是眼花,现在想来,怕是与此事有关。”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吴燃灯。
他刚从住处赶来,青布衫上还沾着晨露,闻言只是淡淡道,“周师兄说笑了,昨夜我一直在研读道经,倒是有女鬼上门,却已被我惊退。没想到女鬼凶猛,竟到了此处作案。”
“女鬼!”四周学子们,顿时色变。
“仙塾是修仙正地,何人如此不择手段?”
“为了争夺仙籍名额,疯了吗?”
“此人藏的太深了!”
……
“肃静!”老夫子手中藜杖重重杵地,打住四周的议论和争执。
葛仙师目光落在干尸紧握的拳头上,那里残留着五石丹的碎屑,带着甜腻淫靡的难闻气息。
“此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急于求成,服了禁药,心神失守才被鬼物趁虚而入。至于是谁养的鬼……”
他先是看向被周厉谈及的吴燃灯,却又没多做停留,又扫过周围其他学子,满是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