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三河城驶往白熊县的桨帆船上，卡塔琳娜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青绿色河水，眼眸中透着一股茫然。
一个南境的伯爵次女，在最美的年华嫁给了大她三十多岁的北境国王，不出意外地早早做了寡妇。
她本以为自己的下半生将会在修道院中度过。
看看书、种种菜、酿酿酒，再教导一下年轻的小修女，不也挺好么？
可北境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丈夫去世才一年多，她的国家就亡了，她本人也沦为了前朝王后。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是她的女儿带着她逃出了王都。
可她心中的迷茫反而更深。
这白河领，真是一个适合她们母女的好归宿么？
这时，克萝莉斯端来了简单的午餐，并坐到了她对面。
见母亲眼神有些涣散，克萝莉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妈妈，你在想什么？”
卡塔琳娜眨了眨眼，而后直勾勾地盯着女儿，问道：“我在想，我们就这么去见林恩？这可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机会，你就认准他了？”
从琥珀港到三河城，这一路上卡塔琳娜问了女儿不下十遍类似的问题。
由于林恩出身成谜，且大概率当过盗贼马匪，她始终无法完全信任这位如流星般突然崛起的贵族。
“除了林恩，我们也没别的好选择，在我看来，他统一北境的概率甚至比奥托更高。”
克萝莉斯的回答一如既往，只不过她这次的语气极为坚定，仿佛她已经预见到了林恩加冕为北境之王的场景。
早在一周前，克萝莉斯就已经携母亲乘船抵达三河城。
她们下了船，低调地住进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旅店。
运送布料的商船稍作补给后就离开了码头，继续驶向日益混乱的谷地公爵领。
除了少数完成集权的势力，这年头各势力能够调动的军队数量都相当少，一些较弱的伯爵甚至只能拉出来两三百人的职业军队。
看起来谷地公爵领的几大主要势力都在共襄盛举，可发生战争的区域实际上非常有限，往往只局限于几座核心城堡、城市以及周边地带。
因此大部分公爵领的领民依然过着较为平静的生活，对各类生活必需品的需求也一如既往。
不过随着战争的持续进行，各势力的军队规模势必会水涨船高，对领地资源的掌控力度也会逐渐加深。
战争的残酷性，会让这些势力或主动或被动地走向集权。
至于集权这种事，林恩早在入主白熊领时就已经开始干了。
之后他统一白河领、占领三河城、攻占湍流郡，在扩张领地的同时依旧将集权的重要性摆在第一位。
他消除了一切可能割据的因素，各地的官吏都由他亲自任免，就连城市的市长与议员也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克萝莉斯将白河流域的种种改变都看在眼里。
她可是全北境最早关注林恩的人之一，在苍鹭县当老师的三名管事还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情报，让她对白河领的了解更为深入且全面。
林恩对权力、领地与人口展现出极度的饥渴，仿佛饿狼般疯狂地吞噬着眼前的猎物，就连蓝头发的荒民他都不排斥，悉数吃进肚中。
同时，他又拥有与庞大野心相匹配的能力，他的见识甚至隐隐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这一切，正是克萝莉斯看好林恩的理由。
北境看似混乱不堪，但能参与最终牌局的势力就那几家。
其一是刚刚占据琥珀港的奥托；其二是一直在积蓄力量的草地公爵；其三是新兴势力的代表林恩；最后则是谷地公爵领的最终胜者。
克萝莉斯完全不看好此前风头最盛的沼地公爵。
从表面上看，沼地公爵似乎可以利用王冠领地本土贵族的力量继续挣扎，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可王领的贵族们各自心怀鬼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从科伦城北的那场惨败就能看出端倪。
人心是散的，队伍还怎么带？
奥托只需要通过利诱从王领的贵族里发展几个内奸，在战场上就能轻而易举击溃这批乌合之众。
况且沼地公爵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为了那顶虚无缥缈的王冠，他与麾下的主要部队都滞留在王领，可他空虚的老巢却惨遭两面包夹，宛如一条岌岌可危的破洞大船。
若是他继续踟蹰下去，等待他的必将是全盘皆输，不仅拿不到王冠，老巢也将不保。
可沼地公爵的另一大困境在于，他很难带着麾下残兵全须全尾地返回老巢，因为他的退路早已被林恩与镜铁伯爵联手截断。
综合来看，沼地公爵甚至有可能是最先出局的输家，下场或许会比流亡南境的私生子莫里斯还惨。
当然，这一切都是克萝莉斯的个人推断。
局势瞬息万变，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
要是奥托乐极生悲突然暴毙身亡了呢？那沼地公爵不就成最大赢家了？他的坚持将会换来千倍万倍的回报。
卡塔琳娜没什么食欲，她浅浅抿了一口葡萄酒，皱着眉问道：“你是想当林恩的妻子吗？实话告诉我，是不是？”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路，到今天她才总算是问出了口。
她的政治头脑的确不如女儿，克萝莉斯可谓是完美继承了她那个死鬼丈夫的基因，天生就对政治极为敏感。
可她也是女人，女儿眼中偶尔流露出的神往与憧憬她如何能看不出来呢？
克萝莉斯沉默着玩弄手中的铜制餐叉，片刻后她抬起头，蓝宝石般明亮眼眸中满是认真：“如果我说是，您又会怎么想呢？”
无论克萝莉斯有多聪慧，归根到底她还是个女人。
在乱世里，她必须也只能找男人当做依靠。
林恩至今没结婚，她身负宣称又是完璧之身，完全能够匹配。
嫁给林恩，也更方便她发挥自己在政治上的才能。
她无疑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贤内助。
至少，她认为自己能做到。
卡塔琳娜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林恩大概率不是个好丈夫，单纯从母亲的角度考虑，我不希望你嫁给他。”
克萝莉斯笑了笑，平静地回道：“他首先是领主，其次才是丈夫，我首先是公主，其次才是妻子，他是不是一位好丈夫，对我而言很重要吗？
况且好丈夫的评判标准并不统一，找情人就不算是好丈夫了吗？我的父亲就拥有无数情人，但我不认为他不是一位好丈夫。”
为了反驳母亲，克萝莉斯甚至将已故的父亲维列斯都搬了出来。
要说这维列斯也确实是倒霉，他年轻时堪称英明神武，将王领的一众贵族与自治市压得服服帖帖，三位公爵也都对他恭恭敬敬。
可维列斯却怎么都弄不出一个儿子来。
他接连娶了四任妻子，另有情人无数，没日没夜地辛勤耕耘只为造出个儿子。
可即便他如此丧心病狂，到头来也只整出两名亲生女儿，外加十来个私生女。
在他年老体衰之际，他所建立的秩序分崩离析，他手中的王朝也是摇摇欲坠。
他本人更是在悔恨与凄凉中死去。
一位高贵的掌权者并不是在他死后才会失去权力。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他即将死去且没有合法继承者时，这位掌权者的政治生命就已经宣告终结。
克萝莉斯对已故的父亲是爱恨交织。
当她出生时，维列斯已经五十余岁了。
小时候的她喜欢坐在父亲怀里，听父亲讲过去的故事。
渐渐地，她喜欢上了年轻时无所不能的父亲，更喜欢父亲年轻时所执掌的那个强大王国。
等她长大懂事，她又‘恨’上了年老体衰的父亲。
或者说，是恨那无常的命运，以及在命运捉弄下注定走向衰败的王国。
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无可挽回，而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虽然克萝莉斯从未见过林恩，但她能从关于林恩的字里行间看到父亲年轻时的影子。
同样的雄心壮志，同样的杀伐果决，还同样的喜欢找情人。
在克萝莉斯眼里，这些都是好事。
只有男人中的男人，才能让北境再次伟大！
不同的是，林恩的生育能力要强得多。
三河城到处都在盛传，说市长利昂的妹妹给领主大人添了个儿子，有希望转正为领主夫人。
这也是克萝莉斯急着求见林恩的原因。
找情人这没什么，她一点也不排斥丈夫找情人。
情人越多，说明男人的欲望越强。
对一名乱世中的领主而言，强欲可是相当重要的优秀品格。
她希望协助林恩统一北境，再让她与林恩的儿子来继承国家。
哪怕换了王朝，这新的王朝里依然能流淌着昔日辉煌的血脉。
卡塔琳娜放下酒杯，轻轻叹息：
“我能看出来，你心中或许有一个自认为美妙的计划，可一切并不一定会按照你预想的进行，我的人生已经走了一半，有遗憾也无所谓了，可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只希望你将来不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
卡塔琳娜嫁人不淑，心中遗憾自不必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哥哥贪图维列斯的高额聘礼，才将她当做货物般卖往北境。
也正因为这份遗憾，卡塔琳娜才决定不干涉女儿的婚姻。
至少，要让女儿嫁给一个她自己钟意的人。
可这林恩真是女儿的良人么？
难说！
克萝莉斯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母亲，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条船驶向何方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话说回来，这条船其实是三河城市长利昂的船。
他本人这会也在船上。
为了切实将前朝的公主带到林恩面前，利昂不得不放下市长的工作，亲自当一回押送员。
他站在甲板上，貌似是在监督船员们干活，目光实则一直盯着克萝莉斯母女所在的船舱。
直到现在，他都有点不相信船舱里坐着前朝的公主。
时间倒退到五天前的晚上，利昂结束了市政厅的工作，正在家中愉快地享用晚餐。
最近他可是事事顺利，不仅在市长的位置上干得顺风顺水，他妹妹还给伯爵大人添了个儿子。
虽然是个私生子，却是伯爵的长子，同样具有极高的政治意义。
况且伯爵又没有正妻，只要他们兄妹俩好好干，妹妹莉娅未必没有转正的可能。
到时候，利昂的外甥可就将成为伯爵大人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他这个做舅舅的自然也能更进一步甚至好几步。
可就在他一边用餐一边畅享未来时，侍女却为他递上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是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让他本人亲启。
顺带一提，负责传递信封的侍女，就是前任市长于尔根的女儿。
利昂看她‘可怜’，经由林恩许可，将这小姑娘连同其母亲都带回了自家府上。
只能说都是男人那该死的征服欲在作祟，利昂不仅亲手判决了政敌于尔根，还彻底征服了他的妻女。
那晚，利昂慢悠悠享用完了晚餐，方才拆开信封。
可刚看了两眼，他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随后，他立刻派出亲信找到了信上标明的地址，并将克萝莉斯秘密带到了自己府上。
这年头确认身份其实非常困难且麻烦。
克萝莉斯到了利昂家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证明她就是她自己。
为此，她取出了三名管事写给她的几分信，还拿出了从王宫里带出的印戒与地契，并靠着优雅的谈吐让利昂初步相信了她的身份。
随后利昂派出信使快马加鞭向林恩报信。
信使一路换马、彻夜奔驰，仅用一天出头的时间就将消息送到了林恩手中。
得到了林恩的许可后，利昂这才乘船将克萝莉斯‘押’往白熊县。
之所以走水路，主要还是为了保密。
利昂用的是向林恩汇报工作的借口，随船带几个女人，自然也是为了向伯爵大人进贡。
反正林恩好色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北境，没人会怀疑这些女人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