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沼地公爵之死（下）
“不要让洛泰尔跑了！”
“抓住洛泰尔，换取领地与头衔！”
“杀了也没关系，有他的头颅就够了！”
洛泰尔在亲卫们的簇拥下仓皇穿行于城堡中，听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呐喊，他已然明白了这场叛乱的缘由。
很显然，这是城外的阿尔诺与城内的贵族发动了联合叛乱，单一势力肯定没法这么快就突破北门防守，也没法同时在城内城外都制造混乱。
一想到是城堡中的王冠领地贵族带头叛乱，洛泰尔心中不由怒骂：这帮鲁莽又愚蠢的叛徒，你们怎么好意思背叛我？
我是为了你们才留在王冠领地与奥托战斗，这才刚战败一场，你们就等不及要将我的头颅献给奥托？
是，的确有大批王领贵族被奥托俘虏了，可这场战争并未彻底终结，输的是王冠领地，并非整个北境王国！
过了三河城，依然还有力量能够抵抗奥托为首的南境侵略者，你们又不是北境唯一的贵族群体！
就你们现在这等叛徒行径，心中还有哪怕一点贵族的荣誉感吗？
两百年传承的家族名望就这么不值钱？
以你们这等懦弱性格，也别当贵族了，更不配身披盔甲腰挎佩剑！
去妓院里找条裙子穿身上，再画个浓妆最合适！
讲道理，洛泰尔心里是真憋屈，甚至因为悲愤而心痛。
此前，他刚攻入琥珀港就被奥托击败，虽然难受但他自知实力不如人，也认了，同时也动了撤回金鹿堡的心思。
打不过奥托，我还不能回去守卫老巢么？
是寒风伯爵建议他留在王冠领地，还鼓动他派出使者联络王领的贵族们。
洛泰尔经过深思熟虑最终采纳了这一建议，并以自身为旗帜，将王领的贵族们勉强团结起来。
虽然他也渴望借助这些贵族的兵力打一个翻身仗，夺回‘本该’属于他的北境王冠。
可在洛泰尔自己看来，他终究还是为本地贵族而战，是为了守卫贵族们的领地才勉为其难地当了这面旗帜。
他们怎么能背叛的？这还是人吗？这比狗都不如吧？
养条狗还懂得对主人摇尾巴，这些贵族就是纯粹的白眼狼！
痛心归痛心，洛泰尔的脚下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与二十多名亲卫在城堡中一路狂奔，已然能看到西门上方飘扬在夜色中的金鹿旗。
西门驻守有两百多名宫廷骑兵。
洛泰尔有信心在宫廷骑兵的护卫下杀出重围，这支部队的忠诚度与战斗力都毋庸置疑。
只要能抵达西门，突破西门外的雇佣兵驻地，再往西就是已经结冰的静河，冰封的河面此刻已经能承载骑兵的奔驰，等冲到陆地上，他就能彻底逃出生天。
“大人，当心！”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亲卫大喊着挡在了他面前。
只见这亲卫挥舞长剑，磕飞了回廊前方射来的三根弩箭。
洛泰尔见势大骂：“这帮混账东西，竟然连弩都用上了！”
弩这玩意可不比剑，射出去就没有回头箭，杀了就是真杀了。
且弩的穿透性极强，射穿锁子甲毫不费劲，近距离之下就连板甲衣都没法完全防住。
这说明叛军是真不考虑洛泰尔的死活，只求他的项上人头。
见叛军下了死手，洛泰尔心里的狠劲也被激发出来。
这些年他虽然养尊处优，很少拼杀在最前线。
可年轻时他也是打遍北境难逢敌手的决斗场高手，在继承公爵之位前他还屡次在战争的最前线冲锋陷阵，腰间长剑不知斩下了多少头颅。
“随我冲出去！去西门！”
洛泰尔拔出长剑，一个跨步就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长剑斜劈，一剑就砍翻了挡在前头的一名叛军。
紧随其后的亲卫们自然气势大涨，跟着公爵迅速突破了叛军的第一道防线。
但这压根就不解渴，随着时间的推移，参与叛乱的本地中小贵族愈来愈多。
他们纷纷醒悟，若想保住家族领地，就只有投靠奥托一条路可走。
因为奥托在明年二月就会杀到王冠领地的西部地区，无论白河伯爵还是镜铁伯爵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况且这两大势力真能阻止奥托的前进么？
连最强的沼地公爵都输了个一干二净，王冠领地的大贵族们也都沦为了奥托的俘虏，这两人能否拯救北境实在难说。
当然，也有一部分本地贵族并未参与叛乱，但他们也没有出手阻挠叛军，只是退到一旁默默观战。
此时，飘摇的雪花逐渐停歇，一轮孤月高悬天际，照亮了陷入混乱的河湾堡。
沼地公爵好不容易杀出城堡主楼，带着亲卫们赶到了中央堡场上。
可由于北门已被攻破，大量叛军在阿尔诺的带领下冲入堡场。
等待洛泰尔与亲卫们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更多叛军。
他们就像是陷入蜘蛛网中的飞虫，越是挣扎这蛛网就缠得越紧。
洛泰尔不再呐喊，只是不断挥舞长剑击杀视线中的一切敌人，他武艺高强、膂力惊人，手中长剑又是名匠锻造，再配合他身上的板甲衣与精钢头盔，简直如同一尊人形高达，几乎没有叛军能挡住他的一击。
可无论他击杀多少敌人，叛军的阵线却纹丝不动，每有一人倒下，立刻就有人填补空缺，将洛泰尔连同他的亲卫们都死死按在了原地，不得寸进。
参战的双方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斗争。
赢家只能有一方，谁退谁死！
洛泰尔虽然还能撑住，可他身边的亲卫们却纷纷倒下。
而他布满血丝的眼中也逐渐泛起一抹绝望。
叛军越杀越多，仿佛永远都杀不完。
可己方的援军呢？
东门和西门的宫廷骑兵是聋了还是瞎了？
不知道来保护主将吗？
事实上，那两支宫廷骑兵早已被阿尔诺派遣雇佣兵拖住。
城堡内的叛军也向东西两座城门发起了冲锋，迫使这些宫廷骑兵只能固守城门楼与城墙。
更致命的是，阿尔诺还对这些离乡日久的骑兵发起了心理攻势。
“只要洛泰尔死了，你们就能返回金鹿堡，想想正在等着你们回家的妻子和儿女，放下武器吧，我们并非敌人。”
攻打城门的雇佣兵们齐齐喊着阿尔诺准备好的台词，勾起了不少宫廷骑兵的思乡之情。
他们离开家乡都快一年半了，一直跟随沼地公爵在王冠领地征战。
若是再不回去，家中的妻子怕是要给他们生小孩了。
在第二次琥珀港之战前，这些宫廷骑兵百战百胜，所过之处无不望风而降，几乎每一名骑兵都掠夺了足够几辈子花的财货，因此思乡之情还不算浓烈。
可在琥珀港输给奥托的那一战太过致命。
这年头又没有银行，骑兵们会将掠夺到的财货随身携带。
从琥珀港匆忙撤退时，他们丢掉了身上绝大部分贵重财物，为的不过是逃跑的速度能再快一点。
在战败的同时，家乡也传来噩耗。
草地公爵的马匪军队杀到了金鹿堡周围，大肆劫掠。
白河伯爵的军队强势攻占湍流郡，威胁核心地带的橡树郡。
自那时候起，‘归乡’的呼声就在宫廷骑兵中迅速传播。
沼地公爵洛泰尔迫不得已，让长子带着一千骑兵秘密返回了金鹿堡。
可留下来的这五六百人只会愈发思乡。
今夜，河湾堡遭逢剧变，他们也知道，这是一场针对洛泰尔的叛乱。
可很多骑兵却提不起劲去救自家的主将，部分中低层将领也同样对洛泰尔心怀不满。
接连两场大败，让洛泰尔在这些骑兵中的威望降到了冰点。
他们不再相信这位主将能带领他们继续赢得胜利。
比起无休止的战争，他们更渴望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出于职业素养以及对公爵的尊重，这些宫廷骑兵倒也没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但他们也没有主动救援，只是死板的遵照命令驻守城墙，没有将更多的叛军放进来。
宫廷骑兵的消极怠工，成为了压塌洛泰尔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厮杀了不知多久，却始终没有等来期盼的援军。
阿尔诺的现身，则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洛泰尔，停手吧，你已经输了，看看你的身边，还有多少能站着的护卫？再抬头看看西边，那面金鹿旗有动过吗？”
阿尔诺推开拥挤的人群，手提染血长剑来到了洛泰尔身前，他一脸微笑，仿佛胜券在握。
洛泰尔右手长剑拄地，抬起头，一张原本威严的脸早已扭曲，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阿尔诺！你这背信的小人！没有我，你能有现在的地位与头衔？”
在开战以前，阿尔诺与力量佣兵团一直驻扎在三河城附近，主要就是为洛泰尔与三河城市议会服务。
若没有洛泰尔的许可，阿尔诺又岂能在三河城站稳脚跟？
到后来洛泰尔对私生子莫里斯开战，阿尔诺的力量佣兵团随军东进，沿途负责收编各路杂牌军并给大军筹措粮草。
在此期间，他也是靠着洛泰尔的扶持与默许，才能不断壮大佣兵团。
等到与奥托的决战前，洛泰尔甚至还破天荒地给阿尔诺授予了伯爵头衔。
虽然只是个空头衔，可这却是北境两百年以来第一位获得伯爵头衔的雇佣兵头子。
洛泰尔所看重的，无非是阿尔诺的能力与狠辣，他需要一个能干脏活和累活的打手。
但不论如何，对阿尔诺这个南境来的落魄贵族，洛泰尔已经竭尽所能地照顾与提拔。
面对洛泰尔的辱骂，阿尔诺却回以不屑的冷哼：
“到现在你竟然来指责我背信？笑话，要不是你想要杀了我再吞并力量佣兵团，我至于发动叛乱么？”
阿尔诺也有理由啊，明明是你洛泰尔背信弃义在先，我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
“你！”洛泰尔怒火攻心，一时间竟直接语塞。
同时他环顾四方，发觉身边的亲卫们大多力战而死，仅有不到五人还能站立。
而西门方向的金鹿旗依然在月光下迎风飘扬。
阿尔诺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杀光他们。”
话音刚落，大群叛军就提着兵器蜂拥而上，在他们饥渴的视线里，洛泰尔的脑袋不是脑袋，而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头衔！
不知何时，雪彻底停了，堡场中央的人群逐渐散尽，只在积雪上留下了刺眼的血色。
河沼县，林恩迎来了入主白熊领后的第三个年头。
在过去的近两年时间里，他将原本贫瘠的白河流域改造成了真正的富饶之地。
地区常驻人口翻了三倍有余，农田产量则普遍翻倍。
到今年秋季，领地的总体农业产出还将进一步攀升，刚收降的五万荒民已经蓄势待发，只等春耕开始就投入生产。
同时，林恩还组建了一支足以保护领地并对外扩张的强悍军队。
随着新一年的到来，这支军队必然能为他征服更多的领地与人口。
而就在新年的第一天，林恩竟收到了一条绝对震撼的消息。
维克多刚收到三河城送来的急报，就匆匆找到了正在客厅里逗弄长子的林恩。
由于事态过于紧急，他顾不得有女眷在场，直接走到林恩身边，低声急言：“大人，沼地公爵洛泰尔死了，死在了河湾堡，据悉是死于叛乱！”
林恩不动声色地将长子塞回莉娅手中，后者知趣地抱着儿子离开了客厅，顺便还带上了房门。
待到房门紧闭，林恩当即问道：“消息可靠吗？”
维克多双手递上情报，同时回道：“绝对可靠，有一支洛泰尔的宫廷骑兵从东边匆匆来到了三河城，并带来了这则消息，有议员认得这支骑兵的主将，身份上绝无问题。”
林恩接过后认真翻看，最终感叹道：“这洛泰尔死得也太突然了，就在半年前，我还认为他极有可能夺取王冠，并做好了与他对峙多年的准备，这才过了几个月，他就已经死了？”
自打袭杀罗曼冒名白熊男爵后，林恩就一直将沼地公爵视为头号大敌。
毕竟这厮有手腕也有实力，还一度很接近北境王冠。
在林恩最初的计划里，他或许要通过两三年的艰苦战斗，才有可能彻底击败这位强敌。
却没想南境的奥托突然插手北境的王位斗争，轻而易举地就两度击败洛泰尔，彻底粉碎了这位北境第一人的国王梦。
如今洛泰尔更是彻底下线，再无翻盘的可能。
但对林恩而言，这不一定是好消息。
他本来还指望洛泰尔能再与奥托纠缠一阵，为他争取更多的发育时间。
可随着洛泰尔的暴毙，奥托毫无疑问能轻松地拿下王冠领地绝大部分土地与人口。
同时奥托还背靠南境，能从南境获得源源不断的兵源与物资。
这无疑是一个比洛泰尔还要恐怖得多的敌人。
且他与林恩之间已经几乎不存在缓冲区。
等到明年开春，林恩就将直面来自东方的强大压力。
洛泰尔的死，还会影响到整个北境的外交局势。
奥托势必会加大对镜铁伯爵与草地公爵的拉拢力度。
若是这两人顶不住压力，那林恩就有可能三面受敌。
唯一的好消息，或许就是金鹿堡方面的抵抗力度可能会降低，林恩或许能较为轻松地拿下静河北岸的广袤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