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是可以变出粮食的仙家奇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方便立刻摇头否定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仙家弟子又不是只有柳姝月一位，每逢百年就会冒出来那么一撮，加上流传出来的变种、异法，他还从未听说过存在这样一种法术。
说到底，仙师并非神人，在斩妖除恶、沟通天地方面很强，在另一些方面却跟普通人无异。比如仙师也得吃饭，每次出征前当地官府还得为其准备好干粮酒水，以免对方出工不出力。如果他们自己就有变出食物的法门，又何必以城镇为据点活动。
何况沈方相信自己的直觉。
上次仙师在威武堂大声斥责，变相证明了她已无力解决这一问题，否则仙师根本不必拖到让难民汇聚于此，直接在消灭妖怪的西部弄出一批粮食，早就什么都解决了。
“夫君，郡丞大人，二位表情为何如此严肃？”一名美妇人走进房里，手里还捧着一壶茶，“我寻思，能让灾民都吃饱饭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沈方一时噎住，他又不好明说妻子这话不对，只能装作不耐烦的模样挥挥手，让她赶紧出去，“我等谈论政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茶放这儿，让他自己来倒。”
他嘴上说得严厉，目光里却满是宠溺。
赶走妻子后，两人间的气氛不禁有些尴尬。
没错，放到哪里都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偏偏在章渭不行。
若是灾民吃饱而归，所有人都开开心心，今上恐怕就不那么开心了。
“到中午放粮时我亲自去看看。”沈方打破沉默道，“此事必不是仙师一人所为，背后或许有高人相助。”
……
……
大锅里的水滚滚作响，热腾腾的白气直往外冒。
“仙师，水开了。”一人上前说道。
柳姝月看着眼前排成的十余列长队，点点头道，“发碗取面吧。”
人群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仿佛过节一般。
大家井然有序的来到锅边，领取自己的一次性碗筷，负责打开水的二十来号人则用一口大勺将开水依次勺入他们的碗中。
只有碗中盛好开水的人，才能领取自己的那一份面。
面就放在救济台边的马车上，同样有专人负责发放。
一人一包，老人孩子青年女人皆一视同仁。
没吃饱的还可以用救济粥填一填。
经过第一天的尝鲜，今天灾民对于这种便捷的食物该如何泡制已经相当熟练了，也有猴急的甚至不等面饼入水，直接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塞，那碗开水纯当摆看。对于这种人柳姝月亦不制止，只要不浪费不藏私，怎么吃是他们的自由。
一时间空地上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这倒不是夸张的说法，柳姝月看到城门口的兵丁正眼巴巴盯着这边，仿佛救济粮比他们手中的窝头更为诱人。
“仙师，您真是俺一家的救命恩人啊！”一个带着孩子的老人忽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俺给您磕头了！”
边上立刻有人拉起了他，“唉，这位大爷，不是说了放饭的时候不准拜谢吗？会拦着后面的人。我们都念着仙师菩萨的好呢，您吃完了再谢！”
“是啊，这份恩情你记在心里就行，以后有机会再报！”
“我这条命都是仙师给的，磕头哪还得上。仙师，我叫符角鹿，一个猎户，有用得着地方的只管叫我！”
“得了吧，仙师哪瞧得上你。”
“哈哈哈哈……”大伙哄笑不已。
这样的场面每时每刻都在出现——有人站出来激动的表示感谢，就有维持秩序的人出面阻拦；拦下来的同时，感谢者又会引起更多共鸣，直到气氛达到新一轮顶点，下一个人忍耐不住，从列队中蹦出来道谢。
对此柳姝月不躲不避，也不做任何回应，只是静静站在所有列队的前方，让每一个人都能看到自己。
这是树立威望的最好时刻。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很难想象几天前这群人还互相敌视戒备，既打量着别人的食物，也惧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目标，盲目的绝望和悲哀充斥着营地每个角落。
陈玄说得一点没错，若不能把灾民统合起来，即便有粮发放到时候也会是一场灾难。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灾民营地之前因为失去秩序而混乱不堪，现在她则赋予了这群人新的秩序。
放粮部、储备部、组织部、治安部……她按照历史中的那些经验知识，将灾民划分成一组组单元，强制他们通力协作，以应对这场饥饿危机。
为了继续强化她制定的规则，她就必须成为灾民心目中的支柱。
柳姝月站在最前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自己给他们带来了救命的粮食，是她让青州百姓免于荒灾的威胁。
虽然这是借助了店长之手才办到的事，但她没必要把内幕透露给众人——这些威望对陈玄来说可有可无，可对她来说却能起到大用。
这不是一份殊荣，而是一份责任。
忽然队伍前方有些骚动。
“不知仙师可否给我也发一份救济面？”
只见一人穿过列队走到柳姝月面前，拱手问道。
尽管绝大部分难民不认识此人，但他身上醒目的官袍让大家不敢造次。
“府君。”柳姝月抱拳还礼，“恐怕不行。”
“他就是……太守大人？”百姓们忍不住窃窃私语，目光中多了一丝畏惧。
“连我都不行么？”
“这面食是为难民准备的，数量皆有定数，多发你一包，就会有一个难民少领一包。”柳姝月婉婉说道，“不过府君要是好奇的话，可以找他们购买啊。只要肯花钱，这面是不难拿到的。”
“花钱……买？”沈方愣了下。
“没错，这样难民拿到钱也可以买吃的，岂不是一举两得？”她笑笑，“对了……今天有好几位店家已经来买过了，价格开得还不低，府君要是碍于颜面不想跟难民谈买卖，去找这些店家也行。”
“这些面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沈方不想再打马虎眼了，他压低声音追问道。
看到一包包古怪的粮食出现在城外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做了这么久的官，他一眼就断定这绝不是青州能产出的东西。
只要用烧开的水泡一泡，就能变成一碗风味十足的汤面，这简直比方术还要神奇！
郡丞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柳姝月能源源不断的提供这种神奇口粮，那青州的饥荒将消弭于无形，而救民于危难之中的仙师大人自然也会成为人们追捧的救世主，得到前所未有的名望！
这简直跟今上的期待截然相反。
“是仙术。”柳姝月坦然道，“我用仙术将它们召唤而来。”
“不可能！”沈方忍不住拔高了嗓音，“你要真有这本事，为什么在除妖后不用？倘若一开始就召唤粮食，青州百姓也没必要遭受此劫，一路逃难至此了！”
周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柳姝月面色不变，“那自然是当时做不到。府君应该听说过，仙法皆有时。法术越是玄妙，就越讲究时机，只有时辰和机缘都到了，它才能成功施展。”
“这……”
“府君不感到高兴吗，为何一直在计较仙术能不能成的问题？难民都能吃饱肚子，章渭城的百姓也能安枕无忧，这分明是一件大好事才对。”
沈方心中一惊，“我当然高兴——”
“是么？”她顿了顿，直视着太守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可为什么府君却笑不出来？”
他下意识望向四周无数双打量自己的眼睛，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片刻之后，他缓缓咧开嘴，强行让自己展露笑颜，“哈……哈哈……怎么会，本官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仙师果然神通广大，今上能得到你辅佐真是一大幸事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