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男孩当天晚上就醒了过来。
陈玄从林晴口中听到对方已睁开双眼的消息后，随即便将招待顾客的工作交给她，自己上了三楼餐厅。
倒不是他小气不愿意给客人开二楼客房，而是昏迷之人没办法签租住合同，他拿不到开门的房卡。
当然在三楼打个地铺，环境也不算差就是了。使者团之前在这里住了十多天，都夸棉被棉毯睡得香。
陈玄走进房间里的时候，发现男孩已经坐起了身。
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身旁的女孩身上，眼神中有些迷茫，但更多是柔软的关切。
听到脚步声，他才转过头来。发现是陈玄，他随即双手放于额前，并拢膝盖，规规矩矩的磕了个头。
“您一定就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明明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这说明男孩绝对不会像看上去那么落魄，他应该受过良好教育，礼节也相当熟络，一般只有大户人家出生的子弟，才懂得这些东西。
“别动。”陈玄说道。
男孩微微一怔，但也没有立刻抬起头来。
他走过去，俯身按住对方手上快要脱落的胶带，“别把留置针弄出来了，它还要用几天呢。”
男孩看着手上的透明管子，一语不发。
陈玄猜他大概率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一根管子连接着自己的身体，第一反应也不是惊慌失措的去拔它，这份心里素质还是挺让人惊讶的。
“现在可以动了，不用趴着说话。”陈玄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九，今年十一岁。”男孩重新恢复坐姿。
“那女孩是你妹妹？她呢？”
“是的，她叫阿华。”
无论哪个都不是他们真正的名字，陈玄清楚，十岁以上的孩子必然有了正式名字，不会一直用乳名称呼，而没有姓氏的底层家庭又不可能教育出这样的人来。
不过他也不太在乎这个，能力交易并不需要真名才能进行。
“你为什么会到我的庄园里来？”
“我……我也不知道。”阿九犹豫了下，“当时我只记得妹妹快不行了，必须在倒下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阿华放下来。然后我看到前面有光，就不由自主的走了过来，接着您出现了……”
这种经历和前面几位客人倒基本一致。
不过若只是想找个活命的地方，大概率不会吸引到店铺，因为他现在就已经活了下来。如果阿九遇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哪个善良的农夫或路人，撬开嘴给他灌点糖水进去，他也有概率能活。
这并不是什么非得要能力才能解决的问题。
他能找到能力商店，说明他心中有个更大的目的。
陈玄如今早就看透了商店的把戏。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呃……您刚才说是……您的庄园？”阿九老实回答道。
“不是，我骗你的。”
“……”男孩哑然。
“这里是天界，住在这里的都是仙师。”陈玄又说道。
阿九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
“不信？看看你手上那根管子，你在外面能找出这么细腻且透明的软管吗？”他一本正经说道，“这根管子正在往你跟你妹妹的身体里输送药水，如果没有它，你振作得不会这么快。”
阿九握了握拳头，发现自己似乎确实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再看看这个，”陈玄拿出手机，播放起他进店时的监控，“这叫时光之镜。你觉得外面会有这样的东西吗？”
男孩明显被震撼到了。
那巴掌大小的方块竟然在发光，而且能清楚映照出他血迹斑斑的脸！
“还有你盖的被子、房间里的摆设、墙上的灯……我说这里是天界有什么问题吗？”
阿九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地方，只要有光的地方，那绝对是一团恒定不变的柔光。他看不到火苗跳动，也闻不到油脂的腻香，更别提目力所及的各种东西都凸显出极高的品质，长安城里以奢豪著称的西域商人府邸也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天界这个说法仍然太跳脱了一点。
他明明是在野外拼命的逃窜……怎么就误入天界之中了？
陈玄自然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这就是机缘，有时候是跳崖时显现，有时候是落水时显现，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与此地有缘。”
“我……和天界有缘？”阿九有些难以置信道。
“没错，我便是负责管理此地的陈玄仙师，除此之外还有林仙师和柳仙师。你要是心中有未竟之事，或是想要寻得某些问题的答案，在这里都可以得到期许中的回应。”陈玄循循善诱道。
阿九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了，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实在过于匪夷所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直白点说，你现在最想得到什么？只要愿意付出代价，那么天界就能助你梦想成真。”
“这种事……怎么可能？！”他捂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
“我又不提前收你钱，试试看有什么关系？放心，你可以在天界逗留三天……如果三天之后你还是心有怀疑的话，那就自行离开吧。”
陈玄没打算现在就问出个结果来，反正客人已经落在了他手中，他有九种手段让对方心甘情愿的进行交易。
“今日时间已晚，你继续休息好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仙师大人！”
陈玄刚走到门口，阿九忽然咬牙大声道，“我想要仙法——能让我报仇的仙法！”
报仇？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啊，他果然是与人结仇才被迫逃命的么？陈玄心想，这个要求可比其余几名客人的要具体多了。
他又折返回来，“报谁的仇？”
男孩欲言又止。
“你不说清楚可不行……如果不了解你具体的需求，店……天界就没办法对症下药。”
阿九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管，又望了眼边上还在沉睡的妹妹，终于似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一定是修士！”
口子一旦打开，阿九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恨，“一共五人，我数得清清楚楚！就是他们，将我的爹娘、师父，还有家里其他人全部都杀害了！”
居然还是灭门大案？
“你家在哪？”
“凤县，就在长安城的西南边。”阿九提到这个便悲从中来，眼泪瞬间涌满眼眶。
他家并不算真正的大户，家里十几口人，只是平日里进山采采草药，卖给当地的宗门，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多年积攒下来的钱修了大院，搭起了种植房和保温房，想要将采药变成养药，进一步扩大收入来源。
像这样靠宗门吃饭的家庭，在凤县有不少。
直到有一天，他爹从山里捡回了一个受伤的人——那人自称是个散修，为了报答他家的救命之恩，伤好之后就开始教授他们知识，比如读写书法、天文地理……这一教就是五年。他本来是打算伤好之后就离开的，不过两年前阿九和阿华突然获得了感气能力，他就改了主意，决定留下来教他们如何修行。
“为什么不去正统门派，反倒要跟一个散修学习？”陈玄在意的问道。
即使在大小门派林立的仙盟，也依旧有散修存在，这点他之前就从茶博士那儿就知晓了。用古老头的话来说，任何时候都会有特立独行的人，他们要么是奇才，要么就是蠢材。
“师父不让我们去。他说那些门派只会糟蹋我的天赋……他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跟阿华都是天生适合修炼的神童，比那些内门亲传弟子还要强得多。”阿九擦了擦眼睛，断断续续的说道，“我知道这只是师父故意夸我们的话，但跟师父修行也挺快乐的，所以就没有花钱去找宗门。”
“他们收人还要钱的吗？”
阿九点点头，“不管通没通过测试，能不能成为弟子，他们都要收一笔开眼费。师父说，这都是用来诓骗那些天赋不行的人，让他们每年都在这上面浪费大量钱财。而天赋高的人不管入不入宗门，最后都会变得很强，而我和阿华就是这类人。他还说……等我们正式入门了，就自己建个门派，没必要去受外面的鸟气。”
而十天前，就是两人的入门日——散修给他们各准备了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师父赋予两人的入宗之名。
陈玄也听古老头提到过这个常识，修行者除开有个民间的俗名外，还会在成为正式弟子的那天得到一个道名。它们通常以固定的姓开头，然后按辈分给名，有点像是佛门的法号。如果是名声显赫的大宗大派，只要修士报出名字，其他人就能立刻知道他是该门派哪一代弟子。
对于新晋修行者来说，能被赋予道名，无疑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因为它意味着仙盟将会记住他的名字。
“但我和阿华都没能收到那块玉牌……”说到这里，阿九忍不住咬紧嘴唇，嘴角都渗出了一丝血迹，“那天晚上，就在师父专心雕刻宗门木牌时，那些修士突然杀进了我们家院子！师父和他们打成一团，还不忘给躲在屋子里的我们发出警示，密语叫我们用龟息术钻进后院的井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俩爬出来后发、发现……”
之后阿九几乎口不能言。
他看到了被烧成残垣断壁的房子，以及家人浑身是血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