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里很安静，陪同他的也只有玛莲娜一人。
“她确实老了。”陈玄轻轻说道。
贞德那头耀眼的金发已经变得花白，额头和眼角处能看到许多沟壑般的皱纹。她此刻也褪去了那套几乎从不离身的盔甲，换上了亚麻色布衣。这身打扮她曾在隐姓埋名，去山村里当一名放牛村妇时穿过，可以看得出来，她并没有对那段经历产生多少抗拒，反倒将寿终当成了另一次归隐。
“我还是不相信神明存在……但这一刻，我希望她的神明能接纳她。”玛莲娜双手合十，为她祷告。
“我猜……您就是贞德口中那位带来奇迹的神使阁下吧？”
忽然，一个充满沧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陈玄回过头去，发现说话者是一名年迈的妇人，她拄着一根拐杖，浑身被黑袍笼罩。他打量几秒才意识到，这是女巫集会所的制式长袍，此人也是一名女巫。
“乔伊大人！”玛莲娜低呼一声，扶胸行礼。
谁？陈玄一时没想起来。
不过他注意到，对方称呼贞德时并没有用敬语，并且颇有些亲昵。
“我叫艾达尔.乔伊，女巫集会所首领……当然，到今天为止。”老妇人主动介绍自己道，“您的样子简直跟雕像一样……无论经历多少岁月，依旧神采如初。”
陈玄顿时想起来了——凡尔赛教堂外面竖立的三尊雕像里，有一尊就是她。不过眼前的妇人竟是那个长发飘飘、身姿招展的女巫领导人？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把对方跟雕像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了。
“您不打算当头领了？为什么？”玛莲娜惊讶道。
“没那么多为什么，就是腻了。”艾达尔不以为意的耸耸肩，“没了贞德陪我，我才懒得管那么多事情呢。”
“可是……”
“打住，今天的主题不是我。”老妇人缓步走到陈玄身边，伸出手来，“我应该没用错你们的礼节吧？”
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是贞德告诉她的？
陈玄握住对方的手，“相当标准。”
“哎，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会在这种场合下。”艾达尔遗憾道，“之前您在巴黎接受贞德委托时，我却身处战场前线。后来东西联军越海反攻之际，我又因为受伤而退居二线。我总想着时间还很长，不急于这一时半会，结果如今见到了，她却不在了。”
“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陈玄宽慰道，“请节哀。”
“呵呵……确实很好，她在女巫处境最危险的时刻向我递来了橄榄枝，而集会所也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予以了足额回报，我和她的故事说上几天几夜也讲不完。”艾达尔别有意味的看向陈玄，“只是她谈到的话题里，有很多都跟您有关……我对您的了解，基本都来自于她的讲述。”
“……”他沉默下来，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
艾达尔笑了笑，“行了，就不聊这些容易伤感的话题了。我来找您是为了完成贞德的嘱托，喏……这是她想交给您的东西。”
说着老妇人从衣袍里取出一封信函，递到他面前。
陈玄略有些惊讶，“给我的？”
“是。她说这是自己最大的秘密，我能担当起这份转交的职责，真是倍感荣幸。”对方点头道。
他疑惑的接过，不太明白贞德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信留给自己。
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来商店。
“别考虑那么多，贞德说了，必须在她死后，这东西才能送到神使手中。”艾达尔宛如猜到了他的不解一样，摆摆手道。说完她朝玛莲娜点头示意，两人一起走到了教堂另一侧，显然是在给他留看信的空间。
陈玄打开了信封。
里面放着一张羊皮纸，文字居然是中文——当然了，这也没有太奇怪，双方协同作战了这么久，大部分女巫和高层修士都是双语精通的，贞德多学一门语言并非什么难事。
「神使阁下，您好。」
「请原谅我选择在这个时候，才向您道出真相。」
「在别人眼里，我是虔诚的信徒，天主的圣女，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信仰坚定。」
「其实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猜到了您恐怕不是天主的使者。然而药的效果却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主动撒了个谎，好让手下重振士气。看到您接下这个身份，我还偷偷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说明您不是神明的敌人。可我没想到，您接下来赋予我的力量堪称神迹，让我在那个瞬间产生了动摇——神明也许的确存在，但它却不是我信仰的那位。」
「后来因为蒙冤入狱，我无数次向主祷告，始终没能得到回音。最终出现在我面前的，仍然是您……那时候我虽然仍称呼您为神使大人，不过神的名讳却变得模糊不清了。」
「再后来，您一次又一次的回应我的呼唤。」
「我渐渐明白，我已不再是天主的信徒。」
「您在地上行走，却从未计较过名讳被他人忽略。而我知道这一切，却不敢将事实公之于众。信仰混乱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女巫已经是前车之鉴，我只能继续当这个名不副实的圣女，乃至天主的代言人。」
「您一直洞悉着一切，却继续配合我扮演着神使的戏码。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吗？我不敢向您询问，也好几次想要将真相公布于众，可不明朗的战场形势和对未知的恐惧还是让我没能开口。」
「如果这是一场关乎信仰的考验，那我毫无疑问让您失望了。但我心中仍有一丝侥幸，只要这场戏继续演下去，王室和民众就不会分裂，以天主之名就能维持社会的稳定，哪怕它早已经离我远去。」
「我对您有愧。」
「在我死后，应该已无法回归天主的怀抱，不过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不求您宽恕我的罪孽，只希望您继续庇佑法兰西。」
「您的信徒，贞德。」
什么嘛……你一直挂在心上的事，竟然是这个吗？
所以三十年都没有主动进入过那间客房，也没有来过商店一次。
仅仅是因为愧疚跟负罪感？
陈玄收起信件，五味杂陈的望向贞德……就这么点小事，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信仰哪个神明根本不重要，我也根本不需要什么信众，你只是能力商店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仅此而已。
“看完了？”艾达尔.乔伊带着玛莲娜又绕了过来，“能告诉我，她在信里说了什么吗？”
“不好意思，是秘密。”陈玄摇头。
“可惜……我真的很好奇来着。”艾达尔故作遗憾的叹气。
“不过……”他顿了顿，“她确实是一个固执的人。”
老妇人愣了下，随即轻笑出声，“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这么觉得了……”
笑着笑着，她偏过头去，用手挡住了脸。
傍晚时分，圣女贞德被声势浩大的护送队伍移至凡尔赛大教堂外的草地上，在万千巴黎市民的注视下举行火葬。伴随着唱诗班的高声歌颂，熊熊火焰很快吞没了木床和她的身体。只是这一次的烈火，为她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无上的光辉与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