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一片接着一片掠过天空，将本就稀疏的月影遮得断断续续。
只有零星几缕微光落在河面上，随波晃动。
三人来到河边，白水河的水流比白天更急，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堤坝，溅起细碎的水珠，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或许是已经摸清了河水下的风险，也不再对未知的感染源感到恐惧。
程野望着眼前的河流，反倒没了之前的紧绷，心里竟生出几分初见时的感慨。
真美啊！
要是以后在大波镇扎根，修建住处和办公室，他一定也要和唐斯这个精致的老男人一样，让办公室面朝这条白水河，装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从窗里能一眼望尽上游的开阔与下游的蜿蜒。
再摆上一张和唐斯同款的胡桃木大班台，平时处理拓荒事务累了，就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奔涌的河水发呆。
那该是何等享受？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情愉悦，连眼下的紧张都冲淡了几分。
“魔眼海绵就在这处水下四十米，白天我已经和罗检查官下去数次，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今晚只要能安稳渡过去，明天就能想办法开始找寻核心收容，咱们距离胜利已经不远了！”
程野指着河中心介绍道。
王康看了看，目光落在水上，最终移回码头上。
被带上岸的螃蟹融合体在贡献了四条蟹钳铁鞭后，被程野随手丢到了水里，一路冲向下游。
但战斗留下来的痕迹却是没办法修复，被踩碎的青石板，被撞碎的混凝土墙壁，以及地上大片血迹、残留的两根硕大蟹钳
王康忍不住咋舌，不难想象今天到底爆发了多么恐怖的战斗。
但在没有破除那层认知障碍前，他却什么都没能看到，只是听到河边响起了一阵爆炸声，随后便再无任何动静。
“嗯，这是幽水穴蟹融合体死之前.留下的。”
说着，程野看了眼罗库克，后者嘴角微微抽搐。
围绕着白水河岸巡逻一圈，兴许是无限体力的加成，王康也不困了。
“我回去带人在镇子内巡逻，不打扰你和罗检查官工作。”
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拖后腿，说完便干脆地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地朝着营地走去
目送王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程野和罗库克两人沿着河边溜达，一路回到码头，在入水台阶上并肩坐下。
河水拍打着台阶，溅起的微凉水汽落在面罩上，很快形成一层白雾。
“你要是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吧，轮番执勤就是。”程野侧头看向罗库克，眼底的青色比他重的多，显然是没有什么体魄天赋。
“不用了。”罗库克摇头，“夜里转钟到凌晨四点这段时间，只要没异常，咱们俩天亮前还能回去补一觉，睡到十点再开始准备收容，时间很够。”
话音落下，码头陷入一阵沉默。
两人都透着股精神疲惫，只有河水奔涌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就这么坐了半个多小时，等到时钟转过零点，两人又起身，沿着河边慢悠悠地巡逻了一圈。
魔眼海绵似乎真的放弃了对大波镇的动作，河面上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螃蟹人上岸的迹象。
再次回到台阶坐下时，罗库克困得眼皮打架，只好率先打破了沉默：“程检查官，这次大波镇的任务结束后，你应该就要出去执行外勤任务了吧？”
“嗯，差不多，总不能一直赖在见习阶段。”程野点点头，“怎么，罗检查官有什么好建议？”
于幸福城的检查官而言，当下这个时代，外勤的业务能力明显已经重于检查能力，因为前者能够让个人影响力扩张往废土其他地方，获得更多的权力，但后者却只能影响在城内、或者说只能影响在检查站的地位。
这点从高期检查官常年在外也能看出，大开拓时代结束后，检查官业务重心早就发生了偏移。
“建议谈不上，我也只是个三期检查官。论对荒野的熟悉程度，肯定比不上刘毕检查官。”
罗库克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不过刘检查官最近几年没怎么出外勤，估计不太熟悉这几年荒野的变化。我倒是从新纪29年到去年，整整五年都在外面跑任务，对周边省份的情况，可能会比较清楚。”
“罗检查官但说无妨。”程野坐直了些，语气认真起来，“我对荒野确实了解不多，第一次外勤的地点也还没定，正好听听你的看法。”
闲着也是闲着。
枯坐在这里实在无聊，能和一个三期检查官深度交流，倒是不错。
“唔，见习检查官的外勤范围有限，只能选临近石省的周边省份。”
罗库克收起笑容，语气也郑重了些，“先说说以前和我们来往最频繁的海省吧，那里如今已经彻底没落了。大概从新纪25年开始，海省的热带气候就一天比一天极端，夏天的温度常年维持在50度左右，到了三伏天，甚至能飙到接近60度，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现在也就剩下零星几个大型庇护城还在硬撑，主要是舍不得海省庞大的水生资源。”
“60度.”程野忍不住咋舌。
这个温度远超人类耐受极限，尤其是在野外活动，要是没有顶级的防暑装备，恐怕用不了半小时就会脱水昏迷。
“我之前在检查站，倒是遇到过来自海省的商队。”程野想起之前的经历，补充道，“他们带了不少咸鱼干、异化结晶过来交易。”
“是这样，现在海省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海产品了。”
罗库克无奈地摇头，“高温天气下，正常的工业生产根本没法展开，那些大型庇护城唯一的活路就是出海围猎，海省附近海域的变异兽比我们石省多得多，一次出海运气好，能捞到数千上万条变异鱼，既能提取异化结晶，还能晒成咸鱼储备。另外还有些海里独有的特殊物资，价值也还算高。”
“但对我们检查官、对幸福城来说，开辟海省的商路没什么必要。”
“那些特殊原材料，前些年已经从海省交易了很多，就算现在停止进口，幸福城的储备用上一二十年也够了。而且很多珍贵原材料，如今都有了廉价的工业替代品。海省的庇护城自己也过得苦不堪言，只能把商品分给私人商队、附属商队，让他们外出交易换物资依我看，最多到新纪五十年，那些大型庇护城，至少得撤走一半。”
“大型庇护城也要撤吗？”程野默然了下。
能称得上“大型”，人口至少在三十万以上，这种体量的聚集地都要放弃根基，那依附它们生存的小型聚集地，恐怕更难存活。
“是啊，不光是海省，咱们石省这十年里，也撤走两个大型庇护城了。”
罗库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石省地下的矿产储量确实丰富，不管放到哪里都值钱，对工业生产也至关重要，可在整体发展上，限制实在太大了！”
他手指在台阶上轻轻划着，梳理着思路道：“石省的经济几乎完全绑定矿产，看似握着‘金山’，实则陷入了单一资源主导的被动里，直接把整体发展框死了。就说白石庇护城吧，经济重心全压在矿产开采和粗加工上，像矿产深加工、装备制造这些高附加值产业，连旧时代的水平都没恢复，只能把提炼后的矿石加价卖给隔壁省份。”
“本地只赚点辛苦钱，长期陷在资源丰富却经济贫瘠的怪圈里，根本爬不出来。”
“而且庇护城的产业空间也被挤压得厉害，农业不提，一旦营养浆外部原料供应链出现问题，哪怕是我们幸福城也要焦头烂额。”
罗库克顿了顿，话锋转向更核心的问题：“最要命的还是人才流失和技术断层。也就咱们幸福城有工业区，能培养熟手工人、提供技术岗位，石省其他庇护城大多还停留在‘靠体力吃饭’的阶段。年轻人要么下矿赚辛苦钱，要么去其他省份拼未来，换你你选哪个？肯定是后者啊，谁不想找个能学技术、有上升空间的活计？”
“还有商队，这几年来也是越来越少了。一来其他省份也不是没矿产，随着各地庇护城拓荒范围扩大，本地资源基本能自给自足，犯不着大老远来石省进货。二来咱们石省的庇护城把心思全放在挖矿上，完全忽略了基础设施重建，损毁的道路没人修，连接周边省份的桥塌了好几座，路一断，车根本开不过来，绕路就要多走几百公里，还得冒着偏离安全线路的风险，谁愿意折腾？”
罗库克说的非常现实。
路网这种基础设施，必须要有周边庇护城及时维护才能保证运转。
可石省的庇护城除了幸福城，其他基本都依托矿区、资源点建设，距离旧时代留下来的路网隔着十万八千里。
谁会付出大量资源，只为了方便外来者，去修缮这些零散路网？
但对比起来，周边那些庇护城、聚集地密度更高的省份，就没有这个顾虑。
很多庇护城都建设在以前的市、县、镇，维护路网只是顺手的事情。
你修一段，我修一段，自然就能将整个路网全都恢复。
“另外，石省的庇护城全用电池供电，充电设施根本没法铺到荒野里。可隔壁省份不一样，他们在恢复加油站，有的依托小型聚集地对外营业，给当地留5%的分成，剩下的带回。有的干脆自己运营，专门给过路商队加油。”
“那些油车换着人开，一天能跑几百公里，货物周转效率多高？再加上人家技术倾斜，商队自然更愿意往那边跑。”
罗库克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程野静静听着，心里也沉甸甸的，不愧是常年跑外勤的检查官，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全是石省发展的现实困境，比他在缓冲区了解到的信息，要具体得多，也残酷得多。
“程检查官，我看过你的答卷。”
罗库克忽然嘿嘿笑了声，语气带着点试探：“是找丁站长借阅的，你不会生气吧？”
“没事，一份试卷而已。”程野摇摇头。
事到如今，两人之间也能算得上半个生死之交。
通过日常接触，他大概能猜到这位三期检查官的“异常目的”，再加上刘毕传给他的信息，丁以山明确说过关键时刻可与罗库克合作，这意味着罗库克就算不是丁以山的人，也绝对是个“清醒”的人。
排除掉立场站队的因素，检查官之间本就没什么利益冲突。
“我看到你写，想依托白水河建设水上航运体系，这个想法确实大胆。”罗库克先给出了极高的评价，话锋却轻轻一转，“但其实，跃野庇护城早在我们之前就试过了，没能成功。”
“是因为水上风险太大？”程野立刻追问，这点他确实不清楚。
而且白水河底都藏着魔眼海绵这种毁级感染源，水上运输的安全隐患绝对不比陆地小多少。
“那倒不是。”罗库克摇头，语气肯定，“水上的风险和海上差不太多，海省那边都能正常出船，临江怎么就不行？真正的问题出在.交易物上！”
“难道跃野庇护城没有能形成规模收益的交易物？”程野瞬间反应过来。
“对！”
见程野一点就透，罗库克顿时没了困意，眼神都亮了几分，有种找到“同频交流”对象的通畅感。
“说穿了，咱们幸福城现在也在面临交易物缺失的问题。就说枪械弹药吧，上个大开拓时代确实畅销，那时候到处都是战乱和混乱，哪怕是普通人，也有严重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逐渐安定下来后，人类的矛盾从人与人转向人与感染源、感染体，对常规武器的需求没那么迫切了。”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现实：“退一万步说，现在都新纪35年了，哪个像样的庇护城还造不出枪？无非是我们幸福城的枪械皮实耐用些，但这点优势只能咱们自己说说，真摆到明面上交易，对方肯定会反复压价，根本赚不到多少。”
“至于其他交易物”
罗库克微微摇头，“等你出外勤就知道了，咱们幸福城如今能拿出手的，说白了也就武器、药品这两样。其他东西不是没价值，而是离‘规模级’差太远，撑不起一条持续的商路。”
所谓的规模级，就是能将这件物品贩卖到普通人手上的东西。
程野脑中闪过之前在情报空间内看到的悬赏。
幸福合金、芯片、电池、愈生试剂.
这些高价值物品全是‘庇护城级’的交易品，普通人根本用不上，也买不起。
“那我们能带着芯片、电池这种东西出去卖吗？”程野忍不住问。
“不能。”
罗库克干脆道，“我们可以代表幸福城，和其他庇护城谈合作合同，后续由城里专门的货运商队负责运送交接，但没法自己带着成品到处跑。一来风险太大，这些东西太惹眼，路上遇到劫道的，麻烦的很。二来带的量太少没意义，撑不起交易的名头，最多算私下倒卖。”
“那跃野庇护城的水上商队，最后是因为入不敷出破产的？”
“算是，但也和临江的水系情况脱不了关系。”
罗库克说着，干脆掏出防务通，调出石省地图，将临江区域放大，“你看，临江贯穿四个省份，线路其实很好，但沿江两岸没几个大型庇护城，大多是中小型庇护城，甚至就是些大型聚集地。把货物运到这些地方，当地的需求很容易就饱和了，根本卖不出量。”
他指着地图上的节点，继续解释：“而且还绕不开两个困境。一是会被二道贩子压价，水运的最大优势是吨位，跃野庇护城每次能运过去大量矿石，比陆运多得多。可量一多，周边几个庇护城就会联合起来压价。”
“你不卖，有的是人卖，最后根本赚不到钱，二是水运会破坏石省本就快完蛋的陆运体系，你一次性运过去那么多货，其他庇护城的陆运商队只能靠车子一点点拉，根本没法竞争。说起来，跃野庇护城的水路最后垮掉，石省其他庇护城，包括咱们幸福城，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水运没办法建立体系，我们更加少不了陆运商队。”
妈的，还真是现实啊！
程野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要说谁最不想看到跃野庇护城靠水运发财，白石肯定算一个。
你能开着船往外卖矿石，运量大还快，白石却只能靠陆运慢悠悠地拉，成本高不说，市场还被你搅得卖不上价，陆运体系更是被冲得摇摇欲坠。
这么一来，石省内的庇护城很快就会形成共识：跃野不死，谁都别想睡安稳。
可问题是，跃野的水运完蛋了，石省当下的困境就能解决吗？
不过是换个方式苟延残喘罢了！
“所以你想建设水上运输体系，本身没问题。”
罗库克打开面罩，对着河面呼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笃定，“咱们幸福城可不是跃野庇护城能比的，没哪个庇护城敢轻易伸手破坏我们建的体系。但你得提前想清楚，运什么去外界才能真正帮到庇护城发展，要是没找对交易物，运输队只会一直亏损，其他庇护城也会借着破坏市场的由头向我们施压。”
“这个问题倒不急。”程野点点头，心里早就有初步的规划，“水上运输体系的建设，至少需要一两年才能落地。具体要交易什么货物，我现在还没完全确定，但大概有些方向了。”
等到大波镇安顿下来，有了自己的研究室，就能着手解析情报原理。
制造太高技术含量的东西或许不现实，但想做出些能形成规模效应的普通物件，应该不算难。
只要把源轨技术应用到日常物品里，只要能契合外界需求，肯定不愁没市场。
然而切换另一个角度，和罗库克聊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石省明明坐拥海量矿产，发展处境却如此艰难。
谭铭这个超凡者，还真是个狠角色。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为这片土地做过贡献，可死后留下的影响，竟然能覆盖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区域，牵连到生活在这里的千万人口。
哪怕是幸福城这样的庞然大物，也被困在这片受影响的土地里挣扎，原本的优势一点点流失，暴露的劣势却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不轻松。
既然这么厉害。
也不知道海绵破口涌进去的气息有没有用，谭大人有没有大发神威.
想到这，程野暂时收住发散的思绪，再次开口问道：“那你觉得，现在咱们周边省份里，最有交易价值的是哪个？”
“广省！”
罗库克没有半分犹豫，一口就给出了答案，随即在防务通上点了几下，将地图里的广省区域放大。
很快，一个带着醒目前缀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前缀是和幸福城一样的“超级”二字，后面跟着清晰的五个黑体字：
光虹庇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