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检查官？
丁以山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又微微摇头，眼神深邃，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哈林则直接得多，当即出声反问：“如果这位边境检查官叛逃幸福城，该如何应对？”
“哈林站长，您不觉得这句话，就像在问如果元老叛逃幸福城该怎么处理吗？”
程野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恕我直言，能走到这一步的人，能力早已是废土毋庸置疑的顶尖。到那时，谁能限制他？又有谁有资格限制他？”
“确实，你说的没错。”
丁以山罕见地给出了明确认可，“如果幸福城真能诞生一位边境检查官，那他的意义，就不再只是幸福城的检查官，而是人类文明的边境检查官，是整个废土的边境检查官。无论他去往哪里，他的能力都能为人类收复废土、重建文明铺路。”
话音落下，哈林却还是固执的摇了摇头：“但可惜，没人能做到。哪怕强如程武站长，也只是提出了收容与研究双融合的理念，仅将这两者做到极致，就已是数代人努力都难以实现的奢望，更别说再融合执勤与外勤。”
“不，这其实并不冲突。”
程野索性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指向窗外早已亮起灯火的中央检查站，“如果一名检查官能做到外出收容、回城研究，那他必然会擅长执勤检查，因为他对感染源的熟悉程度，远超任何靠培训成长起来的检查官。”
“至于外勤交易，难道仅靠嘴皮子功夫、靠一些谈判技巧就能谈成合作吗？显然不是。行走荒野的经验、谈判的技巧固然重要，但更核心的是要有有价值的交易物。只有这样，幸福城的谈判才能更顺利，才能带回更多用于发展的物资。”
“而恰好，走遍废土又擅长研究的检查官最清楚废土上什么东西最稀缺。如果他能针对性研究出这类产物，还怕没有合作方、卖不出去东西吗？”
不得不说，作为整个废土检查站模式的创立者，程武的眼光确实长远。
直到今天，他留下的每一句话、对未来的每一个预期愿景，都在被现实印证。
收容与研究，二者绝对不能分割，必须同步推进。
哪怕这条路无比艰难，也一定要坚定培养检查官兼具这两方面的能力。
只可惜，他当年被幸福城逼迫，出走得太早，如今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或许，他在星球的另一端隐姓埋名，默默筹备着下一个时代的到来，等待着重塑辉煌，站出来告诉所有人你们都是错的。
又或许，他早已死在了某个方外之地，或是人迹罕至的孤岛上，只剩下一群人还在追忆着留下来的东西。
而他留下的种种理念，也没能被后人继承，反而被束之高阁，成了少数人记得的“痴人说梦”。
哈林被接连反驳两句，脸上满是意外，轻声道：“可就算程武站长还在的时候，他也没真的指望有人能做到这一步，不过是将希望寄予后人的智慧罢了，和我们今天在这里高谈阔论，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所以，我会践行我说的话。”
程野缓缓点头，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两人，语气无比坚定，“我会成为那位.边境检查官。”
想要限制程检查官不，限制程站长的权力，那他就把问题抛回去。
我有获得这份能力的潜力和动力，谁来限制？谁敢限制？
某个超凡者？
能和他一样踏出庇护城，前往荒野随意动身吗？
能身背石省大爹谭铭的信念，掌握一条通路吗？
想要对付检查站？
所谓的治安廉政署，又有什么资格查他？
难道这些人的贡献，能比得上他为幸福城收容仙物、化解灾难的功绩？
“程检查官，这是你给我和哈林站长的述职答案，还是你上任跃野检查站的任职宣言？”
丁以山身体向后靠了靠，肘部搭在座椅的皮质扶手上，双指交叉抵在身前。
他脸上闪过一抹追忆，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去你爷爷的办公室找他，甚至比找我父亲的次数还多。你爷爷算不上和善，经常会骂我一顿，让我滚开，别烦他工作。”
“但他嘴上虽这么说，每天下午吃饭时，依旧会抽出十分钟时间，一边吃饭一边跟我说些闲话。当然，我和你不一样，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普通检查官的后代，虽然做不到像你在内城那么废物，但也并不出众，所以他跟我聊的，全是未来与理想。”
“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检查站越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距离时代进步就越远，这代表人类在走歪路；反之，若检查站濒临危机，就说明新时代的契机要来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但往后这些年，事实确实如此，检查站每次发展得顺风顺水时，总会出现叛逃事件、母源入侵，或是各种意外变故；可当检查站落到无人在意的境地，检查官们被迫走出庇护城带队拓荒时，那段时间恰恰是新时代的开启，检查站也会迎来新的发展周期。”
丁以山目不转睛道，丝毫不在意身旁哈林略显瞠目的表情，沉声问道：
“所以，你觉得现在，下一个新时代已经要来了？”
“当然，这点毋庸置疑。”
程野立刻点头，“如果现在都不算下一个时代的标志，那什么才算？”
检查官都外出建设卫星城，幸福城已经在往外拓荒两百公里。
这个节点上，上个时代遗留的烂摊子自然会纷纷浮出水面。
而等这些麻烦彻底收拾干净，幸福城便会顺理成章地迈入下一个时代，全力开拓发展。
“很好，那我就默认这是你带给我的履职宣言了。”
丁以山满意地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从宽大的办公桌下摸索出一张硬卡纸。
这张纸显然是他早有准备，上面不仅盖着站长的专属印记，还有副站长哈林、两位执勤站长的签章，以及一堆五期、四期的印章，甚至连周长海的印章也赫然在列，手续齐全的可怕。
至于记录着什么，程野还没能看清，丁以山已将卡纸轻轻往前一推，开口说道：
“行了，你提到的四个方向里，管理能力其实是最无足轻重的一环。如果真有一天，你能把另外三项能力练到你所说的极致达标，哪怕让我来给你当副手，又有何妨？”
“关于星舟、周长海叛逃，还有治安廉政署的事情，你不用多管，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不一次性把这些潜藏的矛盾彻底解决，又谈何迈向幸福城的下一个时代？接下来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回大波镇主导后续建设也好，出外勤增长见识也罢，检查站都不会对你多加约束。有任何需要，直接跟穆双申请即可。”
说到这，他话锋一顿，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只有一点，我希望你能记住，如果有一天，你也选择叛逃幸福城，那我希望你是以边境检查官的身份，光荣地启程，而不是一个只顶着程家人名头的普通检查官，像周长海这样的丧家之犬一样，仓皇出逃！”
言尽于此，丁以山转过座椅，目光投向窗外灯火通明的检查站，不再多言。
那张盖满签章的硬卡纸静静躺在桌面，像是一份无声的承诺，也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显然，他已无意再多说，也不想让程野知晓更多检查站接下来的执行计划。
星舟也好，治安廉政署也罢，都无需他插手。
检查站已成立三十三年，历经七代站长，能屹立至今，自然不会因一名五期检查官的叛逃就轰然倒塌。
拉长时间尺度来看，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折，一场必要的内部洗牌。
程野拿起卡纸，江川已快步上前为他打开房门。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眼哈林，这位严厉的见习教官、西人检查官的“头目”，也是一力推动检查站东西分庭抗礼的关键人物，此刻依旧是那副略带呆愣的表情，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对话中回过神。
“新的时代，要开启了。”
程野阔步出门，将身后的一切尽数甩在脑后。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内传来茶杯落地的碎裂声，隐约的争吵声也被隔绝在内。
可等他走到一楼，身后已听不到半点声响。
哈林主导的东西分裂，终于要画上句号了。从丁以山问出“新时代是否已来”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他已决定终止所有现行的内耗模式。
“哈林站长，祝你好运~”
程野走出站长小楼，隐约望了眼窗户映照出的两道身影，心中默念。
作为程武带出来的检查官，丁以山的手段和能力显然从未完全外露。
而哈林是程武出走后的下一代人，是丁以山的后辈。
如今丁以山能指着鼻子怒斥哈林，像训孙子般教训他，可未来，哈林还有机会以上一代人的资历，训斥程检查官吗？
显然，没有这种可能了。
中央检查站出口。
穆双早已开着消毒后的越野车，等候着，见程野手中握着一张卡纸，她眨了眨眼，好奇问道：“程检查官，这是什么？”
“喔，我还没来得及看”
程野借着身后传来的灯光，抬起卡纸，目光落在抬头处，不由讶异。
竟然是检查站罕见的三抬头公文。
【关于见习检查官程野提前转正的意见征求书】
【关于授予见习检查官程野‘核心检查官’权限的意见征求书】
【关于授予见习检查官程野独立卫星城‘大波镇’的意见征求书】
“是什么呀？”穆双凑近过来，好奇打量着公文抬头。
下一秒，她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而那抹消失的微笑，恰好转移到了程野脸上。
过了十多秒，即便程野已经上车坐在副驾驶，穆双仍未回神。
直到程野敲了敲车门，她这才猛地惊觉看过来，眼神对上一张年轻却又沉稳的脸庞：
“走吧，城内的这些，我已经拿到了，但相比我想要的还远远不够啊！”
三天后。
9月5日。
大巨蛋研究所前，一辆载货卡车缓缓驶来。
但这次迎接程野的并非往常的史旭，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人员。
“程检查官，还请您下车接受搜身，并佩戴我们为检查官特制的设备。”
警卫的态度与之前相比急转直下，带着明显的警惕。
程野点头下车，八个警卫立刻围了上来。
旁边还有持枪警卫，竟然直接打开了保险，预防他发狂使用超凡能力！
各种探测仪器循环扫描，甚至用特殊药液喷洒在他的皮肤和衣物上，细致得没有一丝遗漏。
整个流程持续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所有环节都确认无误，警卫脸上的紧张神色才稍稍缓和。
“抱歉，因为”警卫队长刚想解释，就被程野打断。
“我能理解。”程野微微颔首，“周长海检查官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检查官的形象，大家提高警惕，也是对所有研究员的负责。”
警卫队长见状不再多言，从旁边取来一个黑色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的“特制设备”竟是一副漆黑的铰链脚镣和手链。
不是犯人，却胜似犯人。
叛逃事件爆发后，短短三天时间，检查官的名声便一落千丈。
以至于如今程野即便拥有权限进入研究所，依旧要受到这般限制。
“得罪了！”
队长拿起脚镣和手链，依次为程野绑在双腿和双手上。
直到设备发出“嘀”的确认声，一众警卫才像退潮般迅速退到道路两侧。
链子异常沉重，估摸着不下百公斤。
更奇怪的是，戴上之后，程野完全感受不到灵体空间内的缩地巨虱，只对火苗还有一丝微弱的感应。
竟是限制超凡者的手段？
程野心下诧异，却也没多纠结，重新上车往大巨蛋门口开去。
车停在咖啡店门口时，史旭才一脸慌张地迎上来，看到程野身上的脚镣和手链，瞬间怔住。
过了四五秒，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程检查官，这”
“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不是吗？”程野淡淡开口。
“.”
史旭顿了顿，最终长叹一声，摇着头没再多说。
他往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帮忙将车上的光学设备卸下来。
趁这个间隙，程野走到一旁，好奇问道：“我想知道，周长海到底是怎么带走一名五级研究员的？按理说，你们出城都要向上面汇报吧？”
“这件事说来话长啊。”
史旭脸色晦暗，靠在柱子上轻声道，“周长海的父亲和张顺研究员是生死兄弟。当年.算了，现在回忆那些往事也没意义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周长海借着这份情谊，说想让张顺研究员出席问路县的剪彩仪式，帮他撑撑场面。张顺研究员答应了，出城申请还是虞所长亲自批的，甚至还想着让张顺研究员趁机放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程野不禁愣了下，“就这么简单？”
“唉，就是因为太简单，才有可能成功啊。”
史旭又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地看向程野，“如果程检查官在其他地方发现了符文，要让我去帮忙，我也会毫不犹豫答应，哪怕这有可能是你想叛逃，要裹挟着我离开。”
“呵，呵呵。”程野干笑两声，装作没听懂。
这话可不敢接，程家的“光辉历史”摆在那儿，他就算只是开个玩笑，都有可能被人当真。
“那对星舟的追查呢，研究所这边有头绪吗？”程野追问。
“这事不归我们负责。”史旭摇头，“幸福军团有专门的追查部门在分析，但情况很复杂。星舟似乎掌握了一种奇怪的技术，看起来像是能利用雾洞穿梭，所有气息和痕迹在问路县彻底消失，直到七百多公里外才重新出现，之后便一路直奔海省方向。”
“雾洞.”
程野低声念叨这两个字。
这东西几乎等同于传送门，要是真被星舟掌握，谁还能拦得住他们？
“程检查官，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研究员，我都劝你别掺和这些事。”史旭面露担忧，“现在撇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你父亲和你爷爷留下的麻烦只是暂时搁置，因为他们的功绩卓著才没有让你被牵连，但它们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失，只要你做了某些出格的事，很容易就会被人牵扯到你头上胡搅蛮缠。”
“我明白，你放心就是。”程野点头应下。
等设备全部转移完毕，在史旭的带领下，他拖着沉重的锁链往研究所内走去。
似乎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前往地下二层收容室的路上，整个研究所空无一人。
直到收容室门口，虞尔岚才从一旁闪身走出。
她没再穿着那天的研究员制服，而是换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以及贴合身形的牛仔裤，裤脚随意塞进黑色马丁靴里，配合一头紫色长发，看起来愈发冷淡神秘，不近人情。
上下打量了程野一番，虞尔岚眉头微蹙，却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三楼，光照设备的数据已经提取完毕，正被工作人员安装进喻勇的收容室内。
不出所料，阴阳怪气的声音立刻接连响起：
“哈哈哈，小子，才几天不见，你怎么混得比我还凄惨？”
“让我瞧瞧，幸福合金打造的收容锁链！呦，你这待遇真不错啊。我一个薪火研究员、反态母源的缚源者，都没资格戴这东西，你可比我有面子多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怎么样，我说得对吧？你继续跟着幸福城干，迟早是死路一条。不如加入我的阵营，我们一起把幸福城搅得天翻地覆，多痛快？”
“你不说话，也不看我，我知道你生气了。可那又能怎样？你顶多进来把我按在墙上揍一顿，让我痛苦两天。但你的痛苦，又有谁会知道呢？”
喻勇趴在收容室的墙壁上，一边疯狂大笑，一边伸出舌头展示着那片猪肝色的诡异组织。
上面爬满了蜘蛛，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
他像是彻底癫狂了，人性的部分越来越淡，感染源带来的疯狂愈发浓了几分。
“这是不可逆的过程，每一次本体受损，都会让他融合进度加深。”
虞尔岚面无表情地看着喻勇发狂，语气冷淡，“现在他的融合度已经超过120%，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再是缚源者，而是纯粹的感染体了。”
“融合度还能超过100%？”程野有些疑惑。
“是的。”虞尔岚解释道，“你的融合度是99%，意味着感染源只侵蚀了你的身体，却未完全占据你的心智，所以你是缚源者。一旦融合度超过100%，就会向感染体转变，超过120%，便不再属于人类范畴。”
“原来是这个意思。”
程野恍然点头，目光转向收容室内癫狂的喻勇，“那这么说，他还能被我折磨的次数也不多了？”
“那倒无所谓，哪怕融合度涨到200%满值也没关系。”虞尔岚语气毫无波澜，“我们只需要将他完整交给薪火即可，至于是人还是感染体，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话音刚落，喻勇的癫狂愈发严重，嘴里喊出的话杂乱无章，甚至无法连成完整句子。
只能依稀分辨出几个关键词“物品”、“后果严重”、“所有人陪葬”、“融合母源”、“巨物”“下一个时代”、“辉煌盛世”.
咦？这说辞，怎么这么像星舟的宣传语？
程野摩挲着下巴，悄悄打开面板瞥了眼配合度，依旧是冰冷的0%。
如果能突破这个限制，要不要趁机搜搜情报，看看这个叛逃薪火的研究员，是否和星舟有什么隐秘联系？
正思索间，虞尔岚的腕表突然响起提示音：“虞所长，光源参数已导入，是否启动？”
“不用，让我先进去再说。”程野开口。
“好！”
虞尔岚点头，也不见她做了什么，程野手腕和脚踝上的锁链竟自动断开，漂浮着落在一旁。
楼下很快传来研究员的脚步声，几人抬着之前的绵服和装甲跑了上来。
等程野穿戴好战甲，一名研究人员递来一个红色按钮：“程检查官，这是启动光源的按钮。”
“谢谢。”
程野接过按钮，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收容室的门还未完全打开，他便弯着身子猛地冲了进去，语气熟稔得像是回家一般，高声喊道：
“喻研究员，我又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