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野庇护城？
程野目光骤然一凝，自从上了十层开始，他就始终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精神，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表错一个态度。
可钱老亲口抛出的“奖励”，还是让他心底猛地一震，思绪有些紊乱。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立刻点开面板，随便选中一条过往的情报，瞬间进入时停空间。
直到周围的景象定格、破碎，才终于有了片刻冷静思考的余地。
跃野
难道是因为跃野庇护城刻意隐瞒二十万人失踪的事，触怒了幸福城，现在要被“处理”，才让自己去接手？
思绪飞速流转，可不过数秒，程野就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刚当上见习检查官那会儿，或许会这么简单直白地想。
但现在，他站到了更高的层面，看到了更多废土世界的生存逻辑后，他早已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一个讲“对错”的地方。
成年人的世界里，最真实的只有“利益”二字。
跃野固然犯了大错，可幸福城就算真的收拢了跃野，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一，两地距离太远。直线距离就将近一百八十公里，要是算上中间需要绕开的感染源区域、损毁路段，实际路程至少得两百五十公里。
这么远的距离，不管是运输物资、调配人员，还是传递消息，都是难上加难，投入的成本和能得到的回报根本不成正比。
第二，跃野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且刚被感染源严重摧残过，人口锐减、资源耗尽、基建几乎全毁，接手过去，首先要做的就是重建。
可幸福城连自己规划的卫星城都还没来得及建设，哪来多余的人力、物力去填跃野这个“大坑”？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跃野在区位上的“盾牌”作用。
秋季只有短短三个月时间，冬天很快就会降临整个石省，那些沉睡的的感染体会像闻到味一样，开始聚集，袭击人类的聚集地和庇护城。
从地图上看，跃野本就是幸福城西侧的一道天然屏障，正因为有跃野挡在前面，幸福城每年在西侧防线投入的精力、承受的压力才会大大降低。
一旦幸福城直接收拢跃野，就等于要自己派人、派资源去镇守那片区域，这代价远比让跃野自治要大得多。
既然有这么直观的坏处，那幸福城为什么还要干掉跃野？
程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缓缓铺开一张巨大的周边地形图。
他先在图上标出各个资源点位，再标注出不同势力的区位范围，一点点梳理其中的关联.
等等！
跃野庇护城的位置，是不是在幸福城、大波镇周边的两百公里范围内？
它.是不是正好在谭铭信念笼罩的两百公里范围里？
程野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刚才还纷乱的思绪瞬间清空，一个大胆的可能性，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幸福城周边两百公里范围，都能靠着谭铭的信念突破“禁种”限制，那跃野庇护城占着一块关键区域，就实在太浪费了。
不管是从眼下的资源规划，还是未来的发展布局来看，都得趁早把这个邻居整合过来，才能彻底占据这片区域的最大利益。
而现在，恰好连“由头”都有了。
跃野刻意隐瞒感染源、感染体的消息，又刚经历过感染源摧残，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趁着这个关头出手，只要动作够快，就能赶在其他势力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优势攥在手里。
妙！
真是太妙了！
程野在心底暗叹，随即又转回头，琢磨起钱老刚才抛出来的“奖励”。
到今天为止，他在幸福城高层面前，其实只显露出三个比较突出的能力：
第一，拉拢人心的本事，从天元社区的拥护，到大波镇民众的信任，都能证明这一点。
再加上他愿意主动进入大波镇收容仙物，忠诚度也无需过多怀疑。
第二，不弱于资深检查官的收容能力，成功收容仙物，就是最好的背书。
第三，他传承了谭铭的信念，只要愿意承接任务，未来势必能掌握强大的力量。
心性、忠诚度、能力、上限，这四样关键特质他都具备，幸福城元老提前发掘他、委以重任，也就说得通了。
可话又说回来，跃野如今就是个实打实的烂摊子，去了之后能不能撑起来，能不能从中“爬”出来，都是未知数。
单是收拢人心、重建基建，就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和人力，没准几年时间都得陷在里面。
程野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所有犹豫。
情报空间瞬间破碎，外界的时间不过才过去一两秒。
钱老仍在慢条斯理地斟茶，动作没停过半分，完全没能发现他已经思考了数分钟。
“有信心！”
程野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迟疑。
“真有信心，还是装出来的信心啊？”钱老头也没抬，手里继续摆弄着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呵呵笑道。
“当然是真的！”程野语气更沉，态度愈发坚定，“元老亲自委派的任务，我程野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完成！”
“呦——”旁边坐着的林老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眼神里满是打趣。
庞老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钱老：“老钱，我早跟你说了，这小子心思透亮，你这么试探根本没用，现在信了吧？”
“我这可不算试探。”
钱老放下茶壶，将刚斟好的一杯热茶推到程野面前，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你就不好奇，为什么能让你去接手跃野？”
程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跃野私藏消息，差点酿成一场毁级灾难，于情于理，该杀。”
“跃野处于谭铭信念的笼罩范围，明明是犯错却得到了奖励，该死。”
“更重要的是，跃野现在刚遭重创，正是最弱势的时候，此时吞并它，我们幸福城所承受的压力最小。”
“说的好！”
钱老听完，轻轻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跃野这些年确实没白存在，帮幸福城挡住了不少西侧来的感染源，算是有点功劳。所以这次私藏消息的事，我们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将材料发给薪火联盟审理，给他们十五天的缓冲时间。”
“现在，跃野的城主已经在带着人撤离了，不会和我们正面冲突，不过我们的人也将跃野围住，不会让他们把关键的基建和留存人员都带走，所以到时候接手的，也不算一个空壳子。”
“现在让你过去，我可以做主，把跃野的检查站建设交给你负责，再给你配套一些相应的权限。”
“只有检查站？”程野愣了愣。
“不然呢？”钱老眉头一挑，眼神里似有惊讶，又藏着点调侃，“难不成你还想直接管着一整个大型庇护城，让你一个见习检查官当城主？”
程野顿时反应过来，露出讪笑，“钱老您怎么安排都合适，我就是随口一问。只是我这人更擅长琢磨些经济建设的事，要是一直待在检查站处理日常公务，实在不是我的强项。”
“所以，我会给你选择的余地。”
钱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以你现在的能力，能让你执掌一座大型庇护城的检查站，已经是我们三个老家伙特意为你争取来的结果。实际上，冬天很快就要来了，跃野庇护城接下来会被改造成幸福城的第一座军城，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军城？
程野皱起眉仔细思索，脑海中忽然闪过“屯田兵”三个字.
“是要成立第四支军种了吗？专门用来种植？”
“看来你读过的书确实不少，一点就透。”
钱老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继续说道，“谭铭留给我们的那道屏障，只有一年的时间。要想让屏障的能量持续下去，就得按照他的理念，尽快拓展开足够多的田地用来种植。他这么做，固然是在给你创造发展的空间，但对我们幸福城来说，这也是一次天大的机遇。”
“除过幸福、十字、血龙，第四支军团的名字已经定了，就叫.拓荒。”
“如果你愿意去跃野，谭铭赋予你的那道信念，或许能以更快的速度成长。但代价你也清楚，这条路其实是一条死路，你获得力量的速度越快，离终点、离死亡也就越近。我们不会强迫你去跃野庇护城，更不会逼你继承谭铭的信念、成为一个工具，可如果你急切地需要力量，我们也不会拦着你。所以，最终的选择权，一直都在你自己手里。”
曾经消失的拓荒军团，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归。
程野抿了抿嘴唇，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没什么味道，或者说，此时此刻的他，根本没心思去品尝味道。
选择去跃野，不仅仅意味着实力能快速增长，更是权力层面的一次质变。
留在幸福城，他只是个收容了仙物的见习检查官。
或许能靠着这份功绩，短短一两年内就晋升到检查站的高期检查官行列。
可要是选择去了跃野，哪怕一开始只负责检查站，也是一步登天，直接成为检查站的站长。
一个大型庇护城的站长，这权力背后能带来多少利益，他甚至都不敢细想。
但越是如此，他心底越发有些不安。
权力和责任从来都是对等的，钱老虽然没把话说透，却也隐隐点出了关键：
前往跃野，靠着谭铭的信念成长，就等于他将生命奉献给了幸福城。
过程中拓荒军团屯田，需要他动用能力的时候，他就是一件“工具”。
这代价实在太沉重了，用短时间的权力和地位，去换生命燃烧殆尽。
见程野陷入思索，虽有犹豫却没直接拒绝。
三人中最年轻的庞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缓而直白：“程野，老钱说话委婉，我就跟你把话挑明。元老会对你的决议，是希望你参与到跃野庇护城的建设中，成为助力，但你带回来仙物，这份贡献足够让你拥有选择的资格，不是必须去，是你能自己选。”
“如果选择继承谭铭的信念，你最多还有.十五年左右的寿命。”
钱老再度开口，“这是自身没有成熟信念、强行继承他人信念的代价。你会在获得力量的过程中，被谭铭的信念一步步同化，最终走上和他一样的路。换句话说，你身体里现在已经住着一个守愿超凡了，只是他的影响目前只针对你一个人，而且这份影响会随着你继承的信念越多，变得越深。”
“但要是你参与到跃野的建设中，继承信念的进度会加快，那十五年的时间，可能要缩减三分之二。”
“五年？”程野下意识道。
“比五年还要少。”庞老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因为你身上不止一道信念。”
话音刚落，空气中忽然闪过一道细微的波动。
程野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左手的红色枯萎印记、右手的绿色生机印记，在这道波动的刺激下，竟隐隐投射出两张模糊的脸庞：
一张是谭铭，另一张是谭睿。
更让他愕然的是，在这两张脸庞中间，自己的脸庞竟也隐约显现出来。
只是和谭铭、谭睿的清晰轮廓相比，他的五官完全是模糊的，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像没成型的影子。
“这是你自己的信念，还只是个雏形，尚未凝结。”
庞老的声音适时响起，“若是你执意继承他们的信念，最终就会变成.”
话音刚落，三道脸庞突然开始快速变化。
程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庞轮廓在波动中扭曲，一点点向谭铭的脸靠近。
他此时的信念在谭铭的信念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没一会儿就被彻底同化，三道脸庞最终融合成了一张，和谭铭的模样几乎无二。
“三年！”
钱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照这个趋势，或许你都看不到那场毁级感染潮到来。”
然而这声叹息，却莫名让程野心头一震。
他突然想起，当初谭铭消失前，也曾这样轻轻叹过一口气。
难道当初谭铭的叹气，并不是看出了他在取巧，也不是觉得他完不成任务？
而是在遗憾他继承了信念，未来能跨过死劫的概率太小，最终可能会落得英年早逝的结局？
“如果我去了跃野，大波镇呢？”
程野突然问出这句话，钱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先关心这个，随即如实答道：“在你决定收容仙物之前，我就跟你许诺过，大波镇会成为你负责管理的区域，说它是你的‘封地’也不为过。哪怕你去了跃野，也依旧能随意指派大波镇的人手、调动那里的资源，各项供给不会有半点缩水。”
“那我愿意去跃野。”
程野重重点头，声音不算响亮，却让三位元老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凝重。
“你其实可以拒绝的。”林老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站在个人的角度，我希望你拒绝。”
“不，林老，我还是愿意去跃野。”
程野再次坚定地回应，没有半分动摇：
“我既然继承了谭铭的信念，与其苟延残喘、拖着时间等待死亡降临，不如放手一搏，既能提升自己的实力，也能为幸福城多做些贡献，这样总比浑浑噩噩地活着有意义。”
“而且跃野庇护城靠近临江，之前也有修过水路的先例，这和我对大波镇的规划不谋而合。如果能打通这条水路，不管是运输资源还是防控感染源，对幸福城的帮助都太大了。”
说完这两句，程野略微停顿，才继续开口：“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不知道几位元老能否应允？”
“你说。”钱老瞬间收起了之前的轻松，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既没料到程野的觉悟会这么高，又暗自欣慰自己没看错人。
“跃野现在是个烂摊子，我不想现在就去收拾。能不能等那边一切恢复正常、基建完全铺开后，我再去跃野上任？”
“没问题。”
钱老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不会让你现在去。最早也要等到明年夏天，很可能还要耽搁到秋天，跃野的地面基建已经被上次的感染潮毁得差不多了，今年冬天说不定还会遭遇感染潮，要等开春后，我们才会正式启动重建。”
“拓荒军团会先一步进驻，但只有跃野的局势完全稳定下来、各项生产步入正轨后，检查站才有存在的必要。”
“明年秋天.”
那不是还有一整年的时间？
程野心下一喜，这个时间缓冲简直美妙的不敢相信。
去跃野当站长，压力确实大，责任也重，生命短的如同蜉蝣。
但反过来想，一个大型庇护城的检查站站长，能调用的资源又何止“海量”？
只要能借着这个职位，不断搜索信息、提升职级，还愁找不到改变谭铭信念的办法吗？
收集器早就提示过，连谭铭留下的任务都能修改，那修改他的信念自然也有可能。
这才是真正的生路，只是需要用无数能量去堆积。
只当个大波镇的“镇长”，他或许凑不够这么多能量。
但换成跃野检查站的站长，这份资源，难道还不够吗？
“程武确实有个好儿子，好孙子。”庞老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看着程野压抑不住兴奋的模样，心生无尽感慨。
哪怕知道自己只有三年好活，哪怕要被幸福城当成一件拓荒工具。
依旧没有任何怨言，依旧愿意为幸福城付出。
这份觉悟，这份忠诚，倒是连程武都比了下去，更别说为了信念就敢对城主动手的程龙。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在程野到来之前，三人都认定了他会拒绝，毕竟去跃野意味着缩短寿命、承担重责，正常人难免会犹豫退缩。
更别说他是随时会撂挑子跑路的程家人，可程野不仅答应得干脆，还主动提出了合理的规划，反倒让三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场面稍静了片刻，钱老干脆拿起茶壶，给程野的空杯重新添满茶水，借着动作生硬地转了话题：
“你使用感染源的代价也很严重，接下来半个月就别到处跑了，留在复生医疗这边，好好复健，以后也别用感染源的能力，谭铭已经帮你束缚了它，只要不去使用，就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是。”程野立刻点头应下。
一旁的林老见话题落定，又随口问道：“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等到大波镇进入发展正轨后，我想趁着这段时间，去荒野其他地方看看，尤其是想见识一下石省之外的模样。”
“哦？”林老眉头微微一挑，来了点兴趣，“已经有具体想去的地方了？”
“是。”程野答道，脸上激起一丝笑容，“光虹庇护城，我听罗检查官说，那里聚集了很多.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