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合金义肢，全名叫“自在智能躯体”，同样是稀罕的进口货。
其来自距离幸福城将近一万五千公里的“机魂”庇护城，不说成品价格，单是运输途中的费用，每根就高达400贡献点。
当然，它的功能也对得起这个价格，基本能替代90%的人体机能，还能加装各类稀有模块，比如武器、喷射装置之类的。
甚至有传言说，机魂庇护城里有不少人主动截肢，就为了装这种合金义肢提升实力。
当然传言是这么说，他才不信真有人会蠢到主动换机械躯体，看罗库克这模样，就知道失去肉身的滋味有多难受。
“你好好休息，出院了给我打电话。”
程野打扫完卫生，伸手拍了拍罗库克的肩膀。
按照合金义肢的移植要求，罗库克还得在复生医疗住半个月，等生命体征彻底稳定，才能进行植入手术。
两人交换完通讯号，他扫了眼桌上没吃完的水果，干脆拿起塑料袋全打包了。
待会要去找王康，少不了要去他家坐坐，这下连礼物都省得准备了。
只是到了离开复生医疗空间时，负责接送他离开的大金杯车旁，却有穿着执法制服的四名警卫人员迎了上来。
为首的队长恭敬开口：“程检查官，按内城执行守则，五期以下检查官无权在内城自由活动，需报备目的地由我们护送。不过元老特批了您和王检查官的内城行走权限，您每次入城后，只需遮挡面容，就能随意活动，不受限制。”
这话听着体面，程野却没被绕进去。
表面上是和高期检查官同等待遇，核心问题却在“进入内城”的权限本身。
“元老特批了我进入内城吗？”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压力散开，队长额头瞬间冒冷汗，腰弯得更低：“有、有的！元老为您特批了每半年两次的入城权限。因为每次进出要消耗红虎的生机，所以常规额度都是这样，您若有额外需求，可向检查站申请报备。”
“怎么遮挡面容？”程野微微颔首。
半年两次、一年四次，这个额度还算合理。
内城安全对现在的他不算优待，但“有权限”本身就是权力变化的证明，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见程野态度缓和，队长松了口气，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类似领夹麦克风的设备：“您佩戴这个就行。”
程野按指示夹在衣领上，一阵蓝光闪过，他没什么特别感觉，可看向队长递来的镜子时，却发现自己的五官比例被微调了。
不算判若两人，但至少一眼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好东西啊。”他暗自赞叹。
“您每次入城前，再搭配面容斗篷即可，内城停留时间没有限制。”队长补充道。
“面容斗篷.”
程野上了车，吩咐一声，“送我去幸福花园。”
大金杯离开复生医疗后，再次驶入螺旋通道。
之前没看清的细节，此刻终于清晰，车窗忽然变黑，不是因为贴了特殊镀层，而是通道里在吞吐一种奇怪的黑色物质。
大金杯之所以能平稳上行，全靠黑色物质在下方形成软垫，将车子稳稳托住，全程如履平地，没有一丝颠簸。
“这黑色物质是什么？”程野好奇问道。
“这是黑虎.”队长回答，随后挠了挠头，“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和‘红虎’一样，都是守护幸福空间的东西。”
“黑虎.”程野若有所思。
难道它和那株红色爬山虎一样，是人类培育的超凡仙物？
幸福城的“歪路”，莫非就是一直研究这类存在？
直到大金杯被托举着离开地下空间，重新发动电机往前时，他才收回思绪。
终于，又回到人类活动的世界了！
地下再安全，复生医疗再能模拟光线和风，那种虚假的环境，终究和现实差太远。
程野打开车窗，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味道没变，却多了他渴求的自由感。
这种被束缚的安全，从不是他想要的。
比起缓冲区的医疗所，复生医疗的11天，让他更想念在缓冲区的“狗窝”。
车子驶出行政区，程野像个新人般打量着周围，一切都透着新奇。
主干道旁的行道树枝叶舒展，细碎灯光透过叶缝落在人行道上，洒下斑驳光影。
这会正是下班时间，穿着各色工装的男男女女背着帆布包，脚步轻快地走着，嘴角带着放松的笑意。
街角的杂货店敞着门，木质货架上码满生活杂物，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用防务通计算器核账，偶尔抬头和熟人搭话，满是烟火气。
尤其到大金杯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程野忽然有种穿越回旧时代的错觉。
这里太幸福了！
对比废土荒野的生活，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远比薪火庇护城的那些卫星城，更让人安心。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很快驶入内城西侧居民区，停在一处有十二栋洋楼的大型社区前。
正门口的铁门敞开着，艺术字做成的“幸福花园”灯牌还在闪烁。
这里算得上是内城最早的社区之一，也是前身和王康成长的地方。
程野下车后，目光下意识扫过，六楼那间前身曾住过的房间亮着灯，想来在他去当检查官后，已经分配给了别人。
他又看向小区侧边，记忆里本该有“幸福花店”的地方，如今改成了“织绒手工衣服店”。
那个和前身定情、在花店工作的女孩，也早已不知所踪。
“这下连最后一点可追溯的记忆都没了。”
程野轻声感慨。
明明是前身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来这儿却没有一丝熟悉感，仿佛从未踏足过。
那丝飘散的记忆就像是不真切的梦境，让他隐隐有些熟悉，却又满是陌生。
程野提着水果袋，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向四号楼一单元。
内城治安极好，楼下连基本的安全设施都没有，他一路走到三楼，在301门前停下，轻轻扣了扣门。
敲门声响起，里面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程野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丝笑意，但等到门打开，里面闪出来的陌生脸庞却让他愣了愣。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穿洁白衬衫和工装裤，看着干练又带着几分拘谨。
“你是？”
“你是？”两人异口同声。
程野探头确认了门牌号，反问：“王康呢？”
“您是.”
男人先是愕然，随即看到程野按了下衣领，五官微调恢复原样，顿时反应过来，“您是程检查官？”
“你认识我？”程野眉头微蹙。
男人咽了口口水，连忙点头：“我是林徐，内城工务署的建筑师。您快请进，王检查官刚出去，应该很快就回来。”
说话间，屋里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看到程野，先是一愣，随即不敢置信地开口：“小野？”
“是我，苏阿姨。”
程野笑着将门往外拉了拉，如今他的体型几乎占满整个门框，像头沉稳的巨兽，自带一股压迫感。
即便他刻意收敛，王康的母亲苏秀还是吓了一跳：“你怎么壮成这样了？”
“在外面执勤练的，毕竟荒野危险，得有体力才行。”程野语气和善。
林徐倒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连忙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袋：“程检查官快坐，我正准备做饭，您来得正好，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做饭？”
这个陌生的名词倒是让程野微微愕然，但他跟着进屋后，却发现地上堆了不少蔬菜，还有两袋面，两袋米。
“这些都是小康带回来的，他说以后要普及这些新鲜食物了，先从内城开始，让我们别总喝营养浆。”
苏秀笑着说，眼睛都眯了起来，满是幸福，“我还以为你俩出去，得像他爹那样，好几年才能回来一次，没想到才几个月就又见面了。”
“是运气好，得到上面赏识，以后能常进来看看您。”
程野环顾四周，王康家变化不大，还是两室两厅的户型，但以前的破吊灯、旧沙发都换了，地板也重新铺过，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活气。
“诶，小野，你们还是要以工作为重，哪能总想着回来。”
苏秀故作严肃地训诫，“小康他爹四期检查官，四五年都不见得能进来看我们一次，你们还没有度过见习期，可不敢仗着领导的赏识，恃宠而骄啊。”
只是她越是这么说，程野越发觉得跟着程龙混的这几个检查官是真狠。
简直是抛妻弃子，一个个根本不带管的，只为了自己的目标在外面努力。
“不过你这身高长了不少，阿姨之前给你织的毛衣怕是穿不上了。”
苏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卧室抱出个大袋子，倒出四件不同颜色的毛衣。
这些明显是按他以前的体型织的，毛线质感细腻。
“这毛线是从沙省运回来的，质量好得很。我本来想着赶冬天前织好，让你林叔托人带给你，缓冲区的衣服又贵又差。”
她拉着程野站起来，拿着小一号的毛衣在他身上比划：“红色这件过年穿，显气色，棕色那件见上司穿，庄重你别担心，待会阿姨给你量尺寸，明天就去店里拆了重织，冬天前保准改好，让你有得换。”
苏秀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比对颜色，一会儿调整领口位置，丝毫没因为程野如今的身份和体型变化而疏远。
程野配合着比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眸子里最后一丝因高强度训练残留的暴戾，也渐渐消散，变得格外柔和。
比划完，苏秀又取来码尺，测量他如今的身高、肩宽、腰围。
“呦，都一米九一了，这都快赶上你爸的身高了。”
“苏阿姨，门口那间织绒手工衣服店是您开的吧？之前的花店是不是被您盘下来了？”程野忽然问。
“诶，你看到啦？”苏秀连忙点头，“才盘下来不到一个月。之前花店老板太倒霉，替身海星灾难的时候，有感染体冲进去，店就没法开了。”
“那闾心呢？”程野又问。
“她没事，”苏秀语气顿了顿，勉强笑了笑，“花店倒闭后我想招她来帮忙，结果她去应聘了广播台，听说现在干得不错，很快就要转正了。”
“哦。”程野点点头，心里了然。
他对前身的感情本无牵挂，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响。
王康大踏步走进来，看到客厅里的程野，立刻喜上眉梢：“嘿，程哥，你可算出可算结束任务了！”
他话说得急，差点把“出院”说出口，还好程野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才连忙改口。
“小野，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苏秀很识趣地让出空间，转身进了厨房。
王康却拉着程野进了另一间卧室，关上门就急着问：“程哥，你身体没事吧？这几天没遭罪吧？”
“我好得很，比你状态都强。”
程野靠在床头，随手拿起旁边的漫画书翻了翻，“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出院？”
“别提了，天天躺病房里跟坐牢似的，无聊死了。”
王康拉过凳子坐下，一脸嫌弃，“那么多人围着照顾，想吃什么有什么，还有娱乐，可我就是待不住。”
“安稳日子还不好？”程野挑眉。
“不好！我都快要急疯了！”王康撇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大波镇，不知道那些居民怎么样了，问了好几天都没确切消息。”
“放心，都安排去医疗所治疗了。他们只是被仙物影响得精神错乱，休息阵子就好，和我们不一样。”程野轻声道。
他看着王康这副急着去“冒险”的样子，忽然有些感慨。
时过境迁，没想到连王康这个“见习检查官”，都觉得平和日子无聊了。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一句话：人生的旅途就是一场冒险。
平和的生活就像是复制粘贴前一天，确实已经不再适合他们这些检查官了。
程野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口，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林徐？”
“是我爸！”王康毫不犹豫地接话，似乎很满意程野满脸的震惊，带着点小得意道，“我妈新找的，人挺好吧？对我妈特别照顾。”
“咳咳.你爸？”程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对啊！我妈才四十五，后面还有几十年呢，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过。”
王康一本正经地解释，“林叔是内城工务署的建筑师，工作稳定，人还特别体贴。不说别的，至少比我那一走就失踪四五年的亲爸王成，更会照顾人。”
提到王成时，他语气里难免带着点埋怨。
程野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没再对这件事多评价。
王成已经死了，苏秀没必要一辈子守着过去，找个能互相照顾的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转移话题：“苏阿姨说闾心去了广播处，是真的吗？”
“额”王康愣了愣，神色突然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程哥，她没去成，人没了。”
“是替身海星灾难的时候？”
“嗯，那晚冲进来的融合体太多，内城前后死了一百多人，她和花店老板都没躲过，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程野顿了顿，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只叹出四个字，“时也，命也。”
人死如灯灭。
生死之事，在废土上不算新鲜，他没提去祭拜的话。
或许从前身踏出幸福城大门的那天起，两人就默认了此生难再相见，如今再纠结过往，反而多余。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见程野神色有些沉，王康连忙岔开话题：“我们明天就出城回大波镇吗？”
“下午再走，早上我得去趟研究所，还有点事要处理。”
程野点头，两人自然的绕开话题，交谈着对大波镇的未来规划。
听到要和罗库克搭档镇守，王康没丝毫不满，反而兴奋点头：“那太好了！有个三期检查官坐镇，我压力都小多了！”
“你不想跟着我去荒野跑跑？”
“不去啦！”王康摇头，语气很实在，“我现在实力太弱，去了也是拖后腿，见了世面也没用。苗馆长说了，等我练出武身、掌握虎力再说，有了这两样，才算能单人在荒野走。”
程野有些惊讶，没想到王康能有这份清醒的认知，倒比他预想中更成熟了。
“行，我这趟出去也用不了太久，连赶路算上也就两个月。”
这时，客厅传来苏秀的声音：
“小康，小野，饭做好了，快来洗手吃饭！”
“好嘞！”两人起身，去洗手间用肥皂洗了手。林徐已经把饭菜端上桌。
两盘家常菜，凉拌土豆丝、米椒韭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烩面，闻着就有家的味道。
“我以前是广省的，前些年才来幸福城定居，会点家常做法，你们别嫌弃。”林徐笑着递过油泼辣子和醋瓶。
程野夹了一筷子烩面，味道刚好合口，没额外加调料。
不得不说，吃了几天复生医疗的精致餐食，再吃这口家常饭，反而觉得格外舒坦。
要是以后幸福城能给居民普遍供应这种饭菜，哪怕多花点做饭时间，幸福感也比喝营养浆强太多。
程野克制着吃了两碗烩面，便放下了筷子。
苏秀收拾碗筷去了，林徐则拿着一沓资料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程检查官，小康和我说了您要修复大波镇水电站的事。我这几天调阅了相关资料和数据，做了份完整的修复计划，您看看。”
“嗯？”
程野有些意外，接过资料翻看起来。
好家伙，还真是专业。
这份二十二页的资料，简直就是一本完整的施工手册，从材料清单到工序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材料和工人到位，最多十天就能完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林徐又递来另一沓资料，足足上百页：“您要规划大波镇的事，小康也提了。我让团队做了沙盘模拟和基础建筑图，这份也请您过目。”
程野没急着翻，随口问：“林叔，这应该不是您一个人做的吧？”
“是我带的团队帮忙，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工务署的同事，下班加了几天班赶出来的。”林徐推了推眼镜，眼底的自信藏都藏不住。
程野微微颔首，语气却愈发平静：“出去以后，可就不是想回内城就能回的了。”
“程检查官，这点我很清楚。”林徐立刻接话，“小康母亲不懂这些，但我知道外面的情况。我想着，要是大波镇能建好，以后就跟着过去，也能帮上些忙。”
程野立刻看向王康，王康笑着补充：“等大波镇建设好，我打算让我妈也搬过去，到时候方便照顾。林叔听说后，也主动想跟着一起去。”
还好没说“我爸”，程野暗自腹诽，没立刻回应，而是认真翻看起建筑规划图，心底思索着。
林徐想要跟着出去？只是因为听了王康说大波镇的规划觉得还有前景？
还是他明白，两名见习检查官可以随意的回到内城，这份权限的含金量？
至于仙物，程野并不觉得这种事，可以被一个内城的建筑师知道。
关于资料，他看的很认真，尤其是遇到一些问题，还会刻意的主动提问。
林徐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儒雅，渐渐变得谨慎，最后彻底投入，连衬衫领口都解开了，还找来画板和笔，边画边讲解。
他带领的团队，提出来了一套类似幸福城的建筑构造。
利用大波镇的地理优势，把重要设施集中在分水口区域，再用围墙和周边隔绝，打造一个类似内城的安全核心区。
这样生活在内部的人就会被外面的居民“保护”着。
“这个设想不错，但有一点要调整。”
程野放下图纸，语气肯定，“我要的不是纵向收缩的安全区，而是要铺开摊子，把整个大波镇的规模做起来！”
“规模.”林徐咬了咬嘴唇，立刻算起了账，“要是铺开建设，需要的建材、设备和人手，至少得翻数倍，成本会增加很多。”
“预算不是问题，钱我有的是。”
程野难得露出笑容，接过他手里的笔，在规划图上重重画了个大圈。
以现有大波镇为中心，把方圆四公里的区域全圈了进去，总面积足足有50平方公里。
不仅连那座小水电站也被完美囊括在内，更关键的是，这四公里范围里，还包含了黄水河的沿岸区域！
“就按这个范围来建，大波镇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我要让白水河、黄水河，都牢牢握在我的手里，受到我的监督管理！”
程野的指尖在图上的两条河流处点了点，眼神格外坚定。
“以后不管是谁想过这两条河，哪怕是周边庇护城的城主来了，也得先得到我的允许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