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由合金浇筑的街道，没有丝毫缝隙，每一寸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脚踩在上面，笃笃声在空旷里扩散，让人从脚底生出踏实的安全感。
抬手拂过脸颊。
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气息，干净得有些诡异。
明明就是一堵高墙，却将缓冲区的所有味道、所有气息全都挡在了外面。
穿过高墙踏入内城，眼前的景象与记忆里的薪火庇护城截然不同。
没有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没有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的建筑，视野里大多是两三层高的小楼，就像现代的那些偏远小县城似的。
没有大而全，只有小而美。
靠近高墙后的建筑是一片六层高的居民洋楼，浅米色的墙面爬着翠绿的藤蔓，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每栋楼前都留着宽敞的庭院，摆着木质的桌椅。
洋楼靠近街道的一侧，一层被设为了大大小小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大多是原木色的框架，搭配着透明的玻璃门，门上挂着手工编织的门帘，有的绣着细碎的花朵，有的缀着彩色的小铃铛，风一吹就发出叮铃铃的轻响。
手工皮具店、书店、裁缝铺、花店、影剧院
程野的视线掠出很远，最终落在内城的地标建筑，足有十二层高的广播中心。
浅灰色的外墙搭配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在废土上，每一寸空间都意味着生存的希望，这样低密度的建筑布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浪费。
若是按照薪火庇护城的密度，这里至少能多容纳三倍、甚至五倍以上的人。
可在这里，没有人纠结于空间的利用率。
因为幸福城内城的核心目标从来不是容纳更多人，而是让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拥有足够的空间与舒适，感受何为真正的小确幸。
“真好啊，好舒服的感觉啊”
王康脸上满是怀念，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内城特有的氛围里，连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程野则更多是新鲜感，虽说记忆里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踏入内城。
只可惜眼下要先去医疗点，没办法到处逛逛，亲眼看看内城如今具体是什么模样，倒让他心里多了点遗憾。
没过多久，两辆转运医疗车就缓缓开了过来。
医护人员先将罗库克和加西亚小心地送上第一辆车，随后程野和王康才登上了第二辆。
内城没有复杂的医疗所，只有两个医疗点。
一个是面向普通居民的内城医疗中心，另一个则是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复生医疗”。
别说是前身和王康，就连他现在的身份，不是立功也没有资格去复生医疗。
而且内城分为了四个区域。
以幸福大门为中心，内城的左边是居民区，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活动。
右下角则是科研区，需要一定的权限才能入内，借着检查官子嗣的身份，前身倒也去参观过两次。
但右上角的行政区，却是闲人免进。
直到此刻，他们才算是第一次踏入内城的行政区域。
只是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和内城西区也没太大区别，依旧是合金铺设的街道，路边分布着各式店铺，偶尔会出现几座造型规整的巨大建筑，看规模应该是独立的职能机构。
没人介绍这些建筑的用途，罗库克又在另一辆车上，程野只能静静看着，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默默记在脑海里。
忽然，医疗车的车头微微向下一沉，像是失去了水平平衡。
程野眉头轻轻一挑，自打穿越过来、梳理完前身记忆后就有的疑惑，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幸福巨壁围绕的地面空间其实不算大，供几万人生活起居已经占据不小空间，哪怕前身没去过行政区，也能通过整体面积大致算出，内城很多建筑都不在地上。
果然此刻验证了猜想，幸福城的秘密根本不在地上，而藏在地下。
前身还疑惑过为何内城地面要用合金铺设，现在想来，防止感染源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恐怕是内城下方早就被彻底掏空了！
只见前方的合金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斜坡。
两辆医疗车一前一后，平稳地驶入了斜坡。
紧接着，周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医疗车的窗户也瞬间蒙上了一层隔绝视线的镀层，就像突然戴上了深色墨镜。
哪怕程野如今视力远超常人，也只能透过镀层隐约看到，外部的墙壁上分布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出入口。
有点像地铁车站的布局，却又不完全一样。
而且医疗车进入通道后，就不再是自行驱动，反倒像是驶入了预设的轨道，顺着轨道自动前行。
车子一圈又一圈地沿着轨道缓慢下降，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凉了些。
程野忍不住猜测，难不成幸福城在地下也开凿出了一个类似溶洞的巨大空间？
就在他思索之际，医疗车渐渐减速，最终被转运到了墙壁上的一处入口前。
随着车辆缓缓驶入入口，窗户上的镀层瞬间消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个全新的宽大空间出现在两人眼前。
原本预想中昏暗压抑的地下空间，内部高度竟然不低于五十米。
穹顶之上的发光板微微闪烁，只余下淡淡的暗蓝色光晕，完美复制了外界夜色笼罩的静谧感，还零星点缀着几处模拟星光的细碎光点，恍惚间竟让人忘了身处地下。
往两侧望去，这空间的规模更是大得离谱，完全超出想象。
单是视觉能及的长度就至少超过三公里，宽度也相差无几，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在地下开辟出了一整片新天地。
车辆稳稳停在入口处，一块嵌着银边的深灰色金属牌率先闯入视野。
【复生医疗】
右下方还刻着一行细字：【生命重启与感染康复研究中心】
抬眼再看，六座风格统一的十层高楼整齐矗立在空间两侧，通体皆由合金所打造，每座楼的外墙上都装有纵向的暖黄色灯带，柔和的光线顺着墙体流淌而下，给冷峻的金属建筑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衣。
高楼之间铺着大片人工草坪，草色鲜嫩得仿佛刚被雨水浸润过。
几处圆形花坛里种着仿真绿植，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模拟星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草坪边缘的步道旁，每隔几步就摆放着一张浅灰色休闲椅，椅面铺着柔软的棕色坐垫，有的椅子上还搭着叠得整齐的薄毯。
步道上，几位穿着宽松康复服的人正缓慢行走，有人扶着特制的助行器，身旁跟着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低声叮嘱着调整步伐节奏，还有人两两结伴，慢悠悠地聊着天，脸上带着轻松笑意，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卧槽，这真是在地下？
王康已经看呆了，程野环视一圈，心底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幸福城到底还藏着多少普通人触碰不到的好东西？
不同于薪火那边的几座薪轨山，这些秘密全被藏在地下，没有权限的话，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比起薪轨山那份近乎神迹的神异，眼前这地下空间的建造难度，显然要低上不少。
很快，两辆医疗车先在左侧第二栋大楼前停下。
早已等候在旁的两排医护人员立刻鱼贯而出，动作迅速却不慌乱。
加西亚被从车上推了下来，身上盖着的白布被轻轻解开，露出下方缠绕着藤蔓的躯体。
负责接手的十名医护人员对此却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熟练地推着病床，快步往楼内走去。
另一边，罗库克也被小心地从轮椅上转移下来，在医护人员的围拢护送下，一同进入了大楼。
“程检查官，这栋楼是生命恢复中心，用于急性感染的抢救工作。”
坐在程野身边的医护人员适时开口介绍。
“根据我们前期的数据研判，您和王检查官的身体情况都比较稳定，后续更重要的是系统性康复治疗，尤其是您的情况，需要重点关注感染后的适应状态。”
程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待。
直到医疗车停在右侧第三栋大楼前，这也是这片区域的最后一栋楼。
车门缓缓打开，他弯腰走下车，第一感觉竟和之前见过的溶洞空间有些相似。
明明身处地下，呼吸却异常顺畅，没有半点憋闷感，再加上整体空间层高足够，内部丝毫没有压抑感，和外界的环境几乎没什么区别。
车旁早已等候着两队医护人员，其中一队率先上前，将王康围在中间。
“程哥？”王康下意识看向程野。
“放心走吧，这里还能害了你不成。”程野摆摆手。
但他也知道王康并不是不放心自己被带走，两人分开，而是担心他的检查情况，心里隐隐清楚他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
等到王康跟着医护人员离开后，另一队医护人员立刻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位中年女性，气质沉稳干练。
“程检查官您好，我是感染源康复科的副主任，崔巧。”她主动伸出手，语气客气。
“崔主任，你好。”程野微微颔首，轻轻握了下她的手。
“请您跟我来，后续的检查和治疗方案，我们到楼内详细说。”崔巧收回手，侧身做出引导的姿势。
一群人簇拥着程野，气势浩荡地往大楼里走去。
只是走进楼内，一种明显的割裂感扑面而来。
若是说外面的地下空间还透着几分超越时代的技术感，那大楼内部就显得格外“普通”，像极了现代社会的医院。
除了没有密集的病人、不设挂号收费窗口之外，各个检查室的布局、摆放的器械，甚至和缓冲区的医疗所比起来，都没什么特别之处。
“也就是说.这地下空间或许是靠超凡力量开辟或维持的，但这些医疗设备、用到的技术，其实都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遗产？”
程野看着熟悉的检查仪器，心里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时间里，抽血、化验、核磁共振、超声.等到各类检查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一遍。
等所有结果汇总到崔巧手里时，她看着那一沓分析报告，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意外神色。
两人来到一处隔音的检查室内，崔巧忍不住惊讶道：
“数据回传，您使用了A-级的良性感染源，已经完成了共生？”
“是的。”程野点头。
“您的数据非常正常，各项生命指标也很稳定，不像是感染源抽取生命力量后的结果。”
“我有手段，压制了它的抽取，也弥补了亏空。”
程野说的云淡风轻，并没有藏着掖着这些关键信息。
就算他不说，罗库克死而复生也一定瞒不住，会形成完整的分析报告。
而且通行绵服，还有他展现的各种分析手段，有太多说不过去的地方。
包括他身上的缩地巨虱不再是普通感染源，而是进化成了超凡母源。
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也就能说的通了。
谭铭都已经赋予了他两枚符文印记，还有什么问题，找谭铭问去吧。
在以结果为导向的废土，在检查官的身份下，他完全有资格拒绝回答。
更别说，他的身后还站着
“让他上来吧，1001。”钱老的声音从虚空传来，在房间内淡淡响起。
崔巧愣了下，随后连忙恭敬起身，做出请的手势。
跟随她离开检查室，两人登上电梯，很快便抵达了这栋大楼的最高层。
十楼。
让人意外的是，十楼只有两个房间。
左边是1001，右边是1002，不知道内部空间多大，看着倒是比外城的医疗所尊贵多了。
靠近电梯口的门敞开着，崔巧看了眼，便立刻退回电梯道，“有任何需要，您只需要按下墙壁上的绿色联系按钮，我就能收到消息。”
“好的，感谢。”
程野点头，等到电梯门合拢，这才从开着的门进入房间内。
好宽敞的客厅，整体宋代装修风格。
木质打造而成的家具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桌案边缘雕着缠枝莲纹。
进门处立着一架月洞门博古架，格子里错落摆着瓷瓶、还有几卷用细麻绳捆扎的古籍，纸页泛着淡淡的米黄色，透着岁月沉淀的静气。
透过架子，客厅中央铺着浅灰色的绒毯，踩上去软而不陷，恰好中和了木质家具的清冷。
墙角立着一座青铜香薰炉，袅袅升起的白烟带着松针与沉水香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只是，程野眼神微微一凝，除了钱老，竟然还有两名老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三人正在围绕着茶几品茶，似乎早就在这里等他了。
“过来坐吧。”
钱老话音落下，程野依言走过去，坐在下首的位置。
没想到这客厅里竟然还有个大电视机，足有85寸，还真是奢侈。
趁着钱老洗茶的功夫，程野不动声色的打量另外两名老者。
并不是那天见到的那位元老。
左侧的老者身着一件浆洗得泛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约莫七十上下年纪，头发已大半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绾在脑后。
右侧的老者则截然不同，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他年纪看着比左侧老者稍轻些，约莫六十多岁，头发黑多白少，只是额前的发际线退得有些厉害，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钱老慢悠悠地洗好茶，指尖捏着茶盏轻轻转动，随口对身旁两人说道：“老林，老庞，我们三个便是你们口中理想派的元老了。”
程野闻言立刻起身，对着另外两位老人依次拱手致意：“林老好，庞老好！”
林老温和地摆了摆手，目光里满是善意：“不必这么拘谨，我们三个向来不重这些虚礼。只要理念合得来，就算是忘年交，平辈论交也无妨。”
一旁的庞老则将目光落在程野的手背上，看清那两枚符文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不错，程野，你这次在大波镇的表现，我们都看到了，很出色。”
程野能清晰感觉到，从林老和庞老身上传来的气息格外平和，如沐春风，完全没有曾老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理念或者说信念！
这东西还真是奇妙。竟真能约束住实力强大的人，让他们始终践行自己的认知，不偏不倚。
这时，钱老一边往茶壶里注着热水，一边沉吟着开口，“谭铭是上个时代的第一批超凡者。虽说从来没人把他列进“顶级超凡者”的行列，但这并非因为他实力不够，而是这个人.脑子先天就有些问题，本身就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和幻想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谭铭这辈子做过不少事，那些相对平凡的就不细说了，事后我会让人把他的完整传记送过来，你自己仔细翻阅便知。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其实就三件事。”
“第一件，他是第一批超凡者，也是第一批主动放弃超凡力量的人，这在当时是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哪怕到现在，我们也没完全弄明白，当年他们那群人为什么要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力量。”
“第二件，他是第一个放弃力量后，又重新获得超凡能力的人。而且他靠的不是服用超凡之物，而是信念的力量。换句话说，他其实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超凡之物，而非纯粹的人类。”
“第三件，他是为数不多活到旧纪元末尾的超凡者。可以这么说，划分新纪和旧纪的关键因素之一，就是他们这批旧时代超凡者的相继离世。”
谭铭竟然是第一批超凡者？还经历过放弃力量又重新获得的过程？
程野心头猛地一震，但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反而抓住机会，问出了藏在心底最关键的问题：
“谭铭，他留下来的.诅咒，对我们而言，是好，还是坏？”
“好！”
钱老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给出了答案，似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
“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我们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将谭铭的念体通过这种方式重塑，只能说一切注定，信念的力量就是如此奇妙伟大。而且谭铭虽说疯癫，但他是个有原则、有信念的疯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祸害人的事，和那些守愿超凡完全不同。”
“当年幸福城之所以选在石省建立，正是因为他留下来的诅咒，这诅咒其实更像一道屏障，束缚着这片土地上的感染源，让它们无法兴风作浪。直到今天，石省范围内都没法诞生那些强大的植类感染源，靠的就是这道屏障。”
“你既然已经传承了谭铭的信念，就等于有了机会，走上和他相似的超凡之路。”
钱老放下茶壶，目光变得郑重起来，话锋陡然一转：“大波镇太小了，现在或许还能容得下你，但未来只会变成束缚你的牢笼。”
“跃野庇护城，我让你来做，有信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