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低沉的嗡鸣陡然在房间里炸开，像是千万只飞虫同时振翅，又带着某种非自然的能量波动，震得人耳膜发颤。
前一秒还佝偻在沙发上的人影，下一秒竟毫无征兆地瞬移到了墙壁边，身体与冰冷的墙面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却不见他有丝毫反应。
那双已经只剩下针尖瞳孔的黑色眼球，死死锁定过来，透着一股不属于活物的阴冷。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眼白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蛛网般蔓延，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蜘蛛竟从眼窝边缘钻了出来，毛茸茸的漆黑步足扒着苍白的眼白，腹部拖着细细的灰丝，顺着脸颊快速爬行。
有的钻进他发黑的耳道，有的停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甚至有几只顺着他凸起的颧骨，爬向那深陷的眼窝，仿佛要重新钻回他的颅内。
不过三五秒的光景，数千上万的黑蜘蛛从他的衣领、袖口、裤脚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的身体彻底覆盖。
人影的躯体也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扭曲，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随即猛地坍塌下去。
不是正常的摔倒，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支撑，化作一滩裹着衣物的肉泥，无数蜘蛛从肉泥中爬出，继续向四周扩散。
原本还算干净的房间，转瞬间就被一层厚厚的蜘蛛地毯所覆盖，黑沉沉的一片望不到边际。
所有蜘蛛相互堆叠、攀爬，发出密集的“淅淅索索”声，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在地面、墙面、天花板上同时移动。
墙角的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桌椅腿上瞬间缠满了黏腻的蛛丝，哪怕隔着幸福合金，也能隐隐嗅到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蛛酸的怪异气味。
草！
眼前的景象简直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终极噩梦。
光是看着那蠕动的黑色海洋，听着那无孔不入的爬行声，就让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胃里翻江倒海。
然而到底是见过了密密麻麻的螃蟹人，又被魔眼海绵的触手恶心过。
程野早已练就了几分定力。表面上依旧面色平静，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C35，他是摧毁薪火C35卫星城的那个感染源？”
“没错。”虞尔岚的目光落在房间内的万千蜘蛛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搭乘空雾过来的可不止行者一个，C35也跟着你溜进了幸福城，而且就附着在李长风送给你的那批物资里。”
“什么！”程野心头巨震。
没想到他最担心的感染源，竟然离他就只有一步之遥。
甚至乎，看管物资的大龙和民兵们还靠在物资上睡了一晚，岂不是相当于和这致命的感染源面对面接触过？
“它的本体是这些蜘蛛？”他强压下震惊追问。
“不，它的本体只有一个，代号‘鬼影蜘蛛’。”
虞尔岚轻轻摇头，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小蜘蛛，每一只都对应着一条人命，全都是C35卫星城死去的普通人所化。它故意放出这些蜘蛛，不仅是在挑衅你，更是在挑衅我们整个研究所。”
“挑衅我？”程野微微愕然。
和一见到虞尔岚就瑟瑟发抖的无定狐截然不同，这C35果然嚣张得可怕，也难怪连薪火庇护城都没能将其擒获。
不过幸福城是怎么发现它的？
诸多疑惑在他心中盘旋，虞尔岚却没给C35继续挑衅的机会，指尖轻轻按下了腕部设备的按钮。
滋——
尖锐的高频震动声波瞬间在房间内回荡开来。
与此同时，房间顶部的照明结构突然亮起，一道强烈的光芒骤然爆发。
那些铺满空间的黑色蜘蛛像是遇到了天敌，被光芒一照，瞬间化作丝丝黑影消散而去。
像是退潮似的，蜘蛛退去的速度比出现时还要快，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靠近显示屏旁的一只黑色蜘蛛。
它的体型不算庞大，只有人类拳头大小，但背部却粘着一张活灵活现的人类脸庞，正用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
“喻勇，好歹你也是一名研究人员，到今天还在玩这点不入流小把戏。”
虞尔岚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话音刚落，那只拳头大的黑色蜘蛛抖了抖，身形重新化作先前那个佝偻人影。
他个子不算高，约莫一米七左右，若忽略掉眼球的诡异状态和发黑的面色，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拾荒者。
“虞尔岚，想要我手里的东西，就得拿等价的来换！否则，你们什么也别想得到！”喻勇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阴狠。
“是吗？”虞尔岚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微微退后一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程检查官，审问感染体可是你们的拿手好戏，今天之所以让你来这里，也是让你试试，怎么从超凡母源口中审问出我们需要的信息。”
程野眼皮一跳，追索到了上一句对话：“他是薪火庇护城的研究员？”
“没错。”虞尔岚点头，“他的状态和你其实有些相似，都是罕见的与母源共生后，依然保留自主思考能力的主体。但不同的是，你体内的母源是受外部力量催化进化而来，且先天属于良性感染源。而他，是完完整整地承受了一个恶性超凡母源的所有冲击，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说着，拿起自己的防务通轻点两下。
下一秒，程野腰间的防务通便震动起来，掏出设备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关于C35的简略情报：
【感染体：喻勇（超凡母源）】
【代号】：C35（源自：薪火庇护城）
【当前状态】：薪火红色通缉令人员
【履历】：薪火四级研究员，主研：源引技术相关、源轨技术相关
【所共生感染源】：鬼影蜘蛛
【感染方式】：可通过生物影子进行寄生感染，一旦影子被其侵占，宿主便会逐渐失去自主意识，沦为受其操控的傀儡，按照既定指令活动；最大控制数量为：25万人
【收容方式】：消除鬼影蜘蛛潜藏在本体之外的所有分身（感染体）
【湮灭条件】：同时抹除所有分身以及本体
“没了吗？”
程野指着屏幕上的履历部分，眉头紧紧蹙起。
这份情报也太简略了，只标注了四级研究员的身份和研究方向，关于喻勇的生平经历、家人亲属、居住地点、性格特质等关键信息，竟是一概没有！
而这些恰好是审问的核心突破口，没有这些信息，难道只能靠刑讯逼供？
可眼前的喻勇是与反态超凡母源共生的存在，寻常刑罚对他能起作用吗？
“薪火庇护城对研究员的信息管控极为严格，尤其是四级研究员这个级别，我们没办法获取更详细的内容，只能调查到这些大致信息。”
虞尔岚解释道，“另外，他本身是薪火的叛逃人员，等薪火派人来完成交易，我们必须将他移交过去。所以原则上我们没有完整的审问权限，但薪火也不限制我们现在进行一些问询，权当是我们抓获他的奖励。”
原来是这样。
程野瞬间了然，这就相当于协助抓捕的案件，抓到的犯人暂时无法移交，留在己方期间进行问询获取部分信息，也算是合情合理。
“所以我们目前的目标，是获取他掌握的源轨、源引技术相关信息？”程野若有所思道，眼底却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精光。
能在研究所的协助下，近距离接触超凡母源的机会可不多。
这种存在，每一个都可能是“灭城”级别的威胁。
而喻勇，显然是恶性中的恶性，只要能力展开，完全可以轻松的摧毁掉一座庇护城，C35卫星城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相对的，越是范围攻击的感染源，在单体污染上的能力就越弱。
既然研究所已经掌握了鬼影蜘蛛的情报，没准能让他近距离接触，并且有机会获得一些.特性？
“别做梦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审判我！”
喻勇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猥琐与挑衅，“想要技术？就得拿代价来换！虞尔岚，只要你陪我一晚，我就告诉你一项B级源轨技术，怎么样？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目前就是这种情况。”虞尔岚仿佛没听到他的污言秽语，面色依旧淡然，“该用的手段这段时间我们都试过了。他本人其实是个软骨头，但鬼影蜘蛛这个恶性感染源一直在限制他，不让他向我们透露任何关键信息。”
“软骨头”三个字刚出口，喻勇的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就要嘶吼着反驳。
可还没等他发作出来，程野便好奇地打断了他：“那我们能进去吗？和他面对面交流？”
“理论上可行。”
虞尔岚点头，“感染源的可怕之处在于未知，但对于已知特性的感染源，哪怕鬼影蜘蛛已经达到反态，风险依旧可控。它的感染方式是通过影子寄生，只要佩戴特殊装备消除你的影子，面对面接触也不会被感染。只是.”
“那就让我进去和他聊聊。”
程野再次打断她的话，从进入超凡母源收容室之后一直惊讶不断的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笑容。
好啊，终于遇到专业对口的场景了。
仔细想来，程检查官已经多久没有在审讯场景下，对“感染体”下手了？
上一次还得追溯到穆双，撬出来一个‘百武生’，可算帮了大忙。
眼下面对达到反态级母源共生者身上，说不定能挖出更有价值的特性和情报？
光是想想，就让他有些按捺不住心动。
“那好，我让人去取防护装备。需要我陪你一起进去吗？”
“不用。”
程野摇头，半蹲下身子与收容室内的喻勇对视，“我有我的方式，先让我试试。”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早已活络起来。
要是这次能从喻勇口中审出有价值的信息，以后研究所捕获超凡母源，他岂不是都有资格参与审问？
甚至楼下那些被收容的母源，他也能借机参与研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外界收集母源特性难如登天，毕竟没人能预判遇到的母源是已知还是未知。
而能关在研究所内的母源，不说别的，安全性这方面至少拉满。
“超凡三态，常反掌控还有资源的利用之道，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程野在心底感慨。
两人的目光静静对峙，喻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狠毒。
他暗暗将其和加西亚对比，得出来的结论却有些好笑。
喻勇的狠毒带着一种幼稚的单纯，就像小孩拿着手枪威胁人，徒有其表。
而加西亚这种癞皮狗式的角色，更像裹着一身刺猬铠甲黏在身边，稍不留意就会被扎，想收拾他还得先拔掉那些尖刺。
忽的，程野开口打破沉默：“喻勇，你很害怕我。”
“呵。”喻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会害怕一只虫子吗？”
程野摇头，脸色已经认真，“但你确实在害怕我。”
“好啊，那你倒说说，我害怕你什么？”喻勇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他，语气充满嘲讽，“就因为你是幸福城那所谓的检查官？我说，现在已经新纪35年了，你是不是跟拾荒者打交道多了，脑子傻掉了？”
“你害怕我找到你的秘密。”程野微微勾起唇角，脸上透着从容淡定。
捕捉到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喻勇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那你尽管进来试试。不过按阵营算，你我都是没有信念的缚源者，和他们不一样。你要是能救我出去，我可以帮你找到那股强大的力量，让你也拥有永生不死的能力！”
“信念.”程野咧嘴一笑，忽然抬起双手，露出自己的手背。
“来，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手上是什么？”
“嗯？”
喻勇下意识地将目光投了过去，本就沉郁的面色骤然剧变。
他不敢置信的后退几步，脸上满是见鬼般的惊骇！
“这你不仅是缚源者，你还承接了其他人的信念，你.你疯了！”
“很意外吗？”程野缓缓放下手，神色依旧从容。
“哈哈！意外？你这小虫子已经活不了多久了，真是可笑！”
喻勇定住脚步，用看死人般的漠然眼神盯着他，语气里满是讥讽，“缚源者用身体封锁感染源，通过共生获取力量，这条路固然凶险，但只要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支撑，终能走到彼岸，成为最强者。可你承接他人的信念，抛弃缚源者最大的优势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不！你算不上真正的缚源者，只是个可笑的木偶，一件幸福城培养的工具罢了！”
“信念工具.哈哈哈哈哈！可怜虫！你比我可怜十倍、百倍！至少我曾拥有过真正的力量，而你终其一生，直到死亡都会是件卑微的工具！你的生命会贡献给这座庇护城的阴谋家，成为他们登临彼岸的踏脚石！”
他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你恐怕不知道吧？你背后的那些元老，他们也是缚源者！他们才是真正的疯子，比我们疯狂百倍！你.”
虞尔岚站在一旁，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察觉到程野投来的目光，她才开口解释：“刚才和你讲解超凡三态时，忘了告诉你信念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信念是你在现实世界的坐标。如果没有这个坐标，在与感染源、超凡生物的共生过程中，你会陷入不可逆的自我消解，被彻底同化，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
“不过你不用担心，谭铭已经在你身上打下了坐标，它会帮你永远记得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那守愿超凡呢？”程野轻轻点头。
“守愿超凡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将自己的坐标印刻在其他地方，只要坐标不灭，就无法被真正击杀。但相应地，他们的意识会变得混沌，只能依靠本能完成遗留的任务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载体？”程野瞬间反应过来。
“看来“他”确实告诉了你很多东西。”虞尔岚没有点透，话锋一转：“守愿超凡也分强弱。像谭铭这样的强者，几乎做到了与石省同寿，除非这片大陆崩解，让他的坐标彻底湮灭，否则他就是永生不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沉睡着，随时都有被生物唤醒念体的可能。”
“而像行者那样的守愿超凡，坐标还很浅显。人类使用超凡之物便能看到他的载体，甚至能让他的载体崩解，也就是彻底将他湮灭。只是如今的废土上，超凡之物基本消耗殆尽，才让他得以嚣张地四处肆虐。”
正说着，下方的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多名研究人员匆匆赶来，共同抬着一个看起来异常厚重的合金箱子。
虞尔岚的目光落在合金箱子上，随即转向程野，语气郑重起来：“程检查官，时至今日，幸福城确实已经尝试过很多种方式进行突破，但仍旧没能找到对感染源的有效突破口。”
“程武站长当年在初创检查站研究所时，曾说过一句话：想要挖掘感染源的真正秘密，只靠单纯的研究远远不够，必须有人能站出来，既要擅长外出收容，又能精通回城研究。只有两者兼备，才能稳固这套检查与研究模式，形成正向收益循环，为人类带来下一个纪元的希望。”
她定定地看了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丝丝期许：“我想，你应该是目前检查站里，最有可能成为这种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