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丁以山简单的一句问询，却像一柄沉重的鼓槌，重重砸在两人心头。
海省本就是现下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超凡时代的仙人们动用伟力，强行造就了无数星罗棋布的小岛，岛与岛之间彼此隔绝，成了这些邪恶组织天然的庇护所。
虽然不少庇护城都在这些组织中安插了暗线，用以传递消息、探查动向。
幸福城也不例外。
可即便动用了这些潜伏多年的暗线，依旧没能查到星舟的半点蛛丝马迹。
这只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星舟的隐蔽程度超乎想象，行事滴水不漏；要么他们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扶持，为其掩盖踪迹。
而无论哪种可能，想要出去查清这个组织的底细，哪怕一切顺利、毫无意外，至少也得一两年，甚至三五年才能摸到核心情况。
可现下的幸福城，正处在何等关键的节点？
刚刚迈入大开拓时期，卫星城建设如火如荼，还要着手收编跃野，计划一举将庇护城的控制范围扩大到周边两百公里。
风暴已然来袭。
这个时候，若是能趁势而起，便能像程野这般抓住机会、一步登天。
但与此同时，对于雷虎和唐斯已经站在顶端的执勤站长而言，只要丁以山和哈林仍在其位，他们的上升路线就算是被固定死。
这场风暴，对他们来说不是机遇，而是避之不及的灾难。
“站长，星舟行事太过诡异，就算派站里的四期检查官出去，谁能有把握查清他们的动向？”
雷虎面色丝毫未变，直言不讳，“这可不是去谈交易，而是要实打实潜伏进那些组织打探消息。论对海省的熟悉程度，我说第二，站里还有谁敢说第一？”
一旁的唐斯也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之前“避风头”的暗指，顺着话头说道：“站长，我已经多年没在外露面了，只要做好伪装，海省那些人绝不可能想到我会亲自去探查消息。俗话说十年磨一剑，难道我唐斯连出去查个消息都做不到？”
好家伙。
短短几句交锋，程野暗自咋舌。
不管雷虎和唐斯心里真实想法如何，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果然，丁以山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雷站长是我检查站的大将，当年海省拓荒本就是你一手负责，我自然信得过你的能力。但查星舟这事耗时太长，幸福城现在更需要你坐镇后方。”
他又看向唐斯：“唐斯站长也是初代元老，咱们检查站还没到要劳烦元老亲自出马的地步。星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这也是对我们检查站新一代的考验，毕竟以后，我们这些老家伙，总要把接力棒交到他们手上。”
两句话说完，唐斯眼神闪烁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默默坐回沙发，双手交握放在膝头，不再言语。
雷虎则微微点头，忽然将目光投向程野。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都透着一份平静。
程野目不转睛道，“站长，不如我代雷站长、唐斯站长走一趟，去海省看看情况，查清星舟到底是什么来头？”
然而丁以山还没开口，哈林便先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元老有令，若你要前往混乱度大于等于3级的区域，必须由军团随行保护。”哈林慢条斯理地解释，“一整支血龙军团大队，足足五百人。恐怕你还没踏入海省地界，星舟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混乱度3级？
周边地界里，也就只有海省是3级混乱区，其余不是1级就是2级。
程野并不意外这个安排，手持谭铭的两枚信念，他留在幸福城能创造的价值，远比亲自去海省追查星舟要重要得多。
“要查清星舟组织，我们不能靠单打独斗，得组建一支强力检查官队伍。”
丁以山接过话头，语气郑重，“这是证明检查站仍有战斗力的唯一方式。”
他移开目光，朗声道：“今年已经发生两起重大叛逃事件。先是程龙检查官带领多名四期检查官叛逃，如今周长海又带着一批检查官效仿。目前我们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这两起事件之间没有直接关联。所以幸福城决定，接下来三个月内，将在缓冲区内逐步成立新的署制单位，治安廉政署。”
“届时，检查站所有警卫力量都要移交至治安廉政署，全体人员需接受全方位的检查与监察，务必彻底排除叛逃风险。”
什么？
治安署又要复活了？
程野心中大感意外，但其他三人的脸色，尤其是哈林，竟然也明显起了变化，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嗯？这四人不是一起进去开会了吗？
难道中途有人被请出来在外面等候，只有核心站长层级才有资格参与最终决策？
程野暗自琢磨，作为检查站的直接高层，刘坤在十一年前，也就是新纪24年正式成为超凡者，次年便跻身幸福城高层行列。
在他的一力推动下，短短两年后的新纪27年，曾经限制检查站权力的治安署被彻底取缔，只剩下负责维持缓冲区秩序的警卫署。
而这警卫署的管理权，名义上挂在刘坤名下，实际上等同于仍由检查站掌控。
新纪27年.不多不少，正好八年时间！
可周长海，竟然在检查站刚刚一家独大、彻底坐稳权力位置的时候，就选择加入了“星舟”组织，和今天检查站刚刚要崛起就叛逃离开，竟然有着高度相似。
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在幸福城掀起下一场混乱，还是说，他是在追求更强的超凡力量，才甘愿依附这个极端组织？
“这是元老的决定，你我无权驳斥，且必须全力协助治安廉政署成立。”
丁以山手指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唐斯身上，“唐斯站长，与治安廉政署负责人对接沟通的事，我交给你负责，有没有问题？”
唐斯微微沉吟片刻，轻轻颔首：“承蒙站长信任，我一定妥善办妥。”
“很好！”丁以山转而看向雷虎，“雷站长，会议已确定治安廉政署三个月内火速成立，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完成全面自查。我要你从明天开始，抽调所有在外的检查官依次返回，接受审查，务必确认他们与星舟无任何关联，也不存在其他违规违纪的恶劣行为，明白吗？”
“是，站长！今晚我就着手准备相关事宜。”雷虎沉声应下。
两人相继领命，丁以山递了个眼色，便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程野。
雷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平静中的期许，微微颔首后，轻轻摇着头转身走开。
唐斯的眼神则复杂难辨，同样点了点头，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江川上前重新关上房门，房间里只剩下检查站的正副站长和程野。
两人没再纠结星舟的事，也没就即将成立的治安廉政署多做议论。
丁以山目光温和地看了过来，轻轻颔首：“程检查官，现在我和哈林站长都在，你若是准备好了，就开始口头述职吧？”
“好的。”程野点头起身，先将大波镇收容仙物的全过程详细口述了一遍。
其中，但凡涉及多人见证的场景，他都如实陈述，未做任何改动，只在一些单独行动的细节上做了模糊处理。
比如制作棉服、留在魔眼海绵体内战斗，以及与谭铭会面的经过。
丁以山频频颔首，哈林也静静聆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看待优秀学员的欣赏神色。
江川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奋笔疾书，将程野的每一句话都详细记录在纸上，整理成正式资料。
直到收容仙物的部分讲述完毕，程野微微停顿，等待两人发问。
可奇怪的是，丁以山和哈林都没有追问任何收容细节的意思，仿佛他说的一切都无需验证，直接默认属实。
过了片刻，江川抬手示意记录结束。
丁以山这才开口肯定道：“很好，检查官最需要的，就是在冷静中寻找破局的机会。无论是仙物、感染源，还是现在给我们制造麻烦的星舟，都存在可以被发现、被利用的破绽。”
他转头看向哈林：“哈林站长，对于程野这位见习检查官的表现，你可满意？”
“满意。”哈林毫不犹豫地点头，“程野是我带过的见习检查官里，实力增长最快，也最符合我多年前制定教材时，对全能检查官期望的一位。”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先来发问，看看他是否能胜任接下来的岗位。”
“好！”哈林应声，身体微微转向。
程野下意识的瞥了眼配合度，没想到丁以山和哈林的配合度竟然出奇的一致，两人都是30%出头。
对比起之前的零蛋，现在确实进步了不少。
但也同时侧面反映出来了一件事，检查站这次遇到的麻烦确实非同小可。
“程野，周长海被星舟渗透叛逃虽是意外，却也是检查站的重大过失。好在你的出现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还帮我们化解了一场灭顶之灾。这份功劳，既平息了元老们的怒火，也让高层没有执意立刻拆解检查站。”
“但现在，你的爷爷、你的父亲、肖顺天、周长海检查站成立的这些年，叛逃离开幸福城的检查官已经超过了150名，加起来甚至还要比我们现在的人更多，所以.拆分已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哈林坐的随意，语气平和：“现在我要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觉得如何拆分检查站，可以限制我们手中的权力，保证叛逃事件不再发生。”
拆分检查站？
自己限制自己的权力？
程野心头发毛，这是完全不把他当见习看，而是要将他彻底带上决策层，参与核心改制了。
而且这个问题还真不避嫌，也不突兀。
毕竟要说检查官叛逃哪家强，程家认第二，整个检查站没人敢认第一。
哈林这话看似问的是权力限制，实则更像是在问，怎么才能管住程检查官的叛逃？
不是，哥们又没叛逃过，咋和我开始取经了？
程野沉吟着，一时间有些犯难，分割检查站事小，分割权力才是关键。
眼下的检查官几乎横行无忌，仅受检查站内的规则束缚监督。
一旦站内的监督功能失效，便等同于进入无人管辖的自由状态。
就说那些外派执行外勤的四期检查官，约束他们全靠自觉，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打着幸福城的名头胡作非为？
而周长海之所以能叛逃多年不被发现，核心原因还是在于他五期检查官的身份，能监察他的人寥寥无几，能限制他的规则更是少得可怜。
这么一想，未来他去了跃野庇护城，若是想叛逃，恐怕也是分分钟的事。谁能限制他这个跃野站长？
“很难回答吗？”哈林并不意外他的迟疑，“治安廉政署是高层的意思，目的就是从基础层面限制我们的权力。但这件事以前发生过一次，最终的结果却是两个署制单位对立，渐渐变成死对头，根本起不到真正的监察作用。”
“不，监察本身并不难，我相信大部分检查官对幸福城是有感情的，对检查站也足够忠诚。”
程野摇头，目光清明，“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监察，而在于权力分割后，这些权力该交给谁？”
这是最核心的症结，有人失去权力，就必然有人得到权力。
如果检查官退让出完全自主的权限，将其交给其他人，比如让每个执行外勤的检查官都搭配一名“钦差”负责监督，可四期检查官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能比他们更强、更有资格监督的人又有多少？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越是厉害的检查官，叛逃的潜在风险或许越大，但想要限制他们的权力，难度也同样越高。
哈林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这个问题，正需要程检查官来回答。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会是跃野庇护城的站长。如果我们现在能厘清改制方案，你的跃野，就可以成为第一个试点检查站。”
贸然从现有制度动手改革，难免会引发所有检查官的抵触。
但如果从全新的检查站试点入手，逐步推行新规则，接受度无疑会高得多。
程野心下微沉，拉过凳子坐下，静静思索起来。
丁以山和哈林没有催促，前者低下头继续翻看资料，后者则目光出神，似在琢磨其他事情。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述职，更像是检查站新老交替的关键一环。
丁以山和哈林的年龄刚好差一轮，哈林又和他差一轮，问题层层传导
丁以山考较哈林，哈林再考较他，问的实则是检查站的未来走向！
十多分钟过去，办公室内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
期间江川起身，为三人倒了浓茶，还为丁以山和哈林各准备了三袋蓝袋营养浆。
不过就在两人撕开封口准备饮用时，程野抬起头，眼中的思索已然消散：“我认为，检查官叛逃的根源不在于权力太大，而在于.权力边界并不清晰。”
嗯？
端着托盘的江川愣了愣，虽没完全听懂，却立刻快步跑到会客区提笔记录。
丁以山吸了一口营养浆，目光转向哈林。
哈林立刻会意，出声追问：“你是觉得，检查官之间的工作缺乏明确关联性，权责划分模糊？”
“是的。”程野点头，“虽然我暂时没出过外勤，但目前接触到的工作，已能看出明显的方向分化。执勤检查官更需要系统化的培养学习，以及针对性的研究培训，这样才能保证检查站正常运转，确保技术自主迭代，而非依赖研究所的支持。”
“而外勤检查官，需要的是更强的战斗能力、保命能力，以及谈判能力。他们能为幸福城带回实际收益，我们盲目限制他们，无异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另外，我之前去研究所见虞所长时，她提到过程武站长当年说过的话，想要挖掘感染源的真正秘密，只靠单纯的研究远远不够。必须有人站出来，既要擅长外出收容，又能精通回城研究。只有两者兼备，才能稳固这套检查与研究模式，形成正向收益循环，为人类带来下一个纪元的希望。”
“从这里，检查官体系已明显衍生出三个核心方向：守城执勤方向、外勤交易方向、收容研究方向。除此之外，检查站内部还需要专门的管理人员，得再分割出一个整体把控方向，统筹协调各项事务。”
程野一句接一句，逻辑清晰地铺展开来。
丁以山不知何时停下了喝营养浆的动作，原本低垂的目光抬了起来，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专注。
哈林也收起了之前的出神，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面色凝重中透着几分认真的思索。
不过程野却没心思关注两人的反应，继续将刚才构思的核心想法全盘托出：
“所谓的全能检查官，既要擅长守城执勤，又要能应对外勤交易，还得负责收容研究，可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固定的，哪怕24小时连轴转，也绝不可能在四个方面齐头并进，必然要有所取舍。所以‘全能’从根本上来讲就是个伪命题，根本不可能真正实现。”
“而当下我们的问题，正是没有对检查官进行明确的分类，才导致不同类型的检查官掌握着不属于自身职责的权力。比如守城执勤的检查官，他们完全不需要参与外勤交易环节，却掌握着随意向外界输送物资的权限；又比如外勤交易的检查官，本应专注于对外事务，却手握内部人员核查、规则制定的权力，甚至能越界参与守城执勤，行使了本不属于他们的管理职责。”
“至于管理人员，权力更是大得可怕，各个方面都能涉足。可他们真的具备做好所有事的能力吗？恐怕未必。”
说到这里，程野轻轻摇了摇头。
周长海这个五期检查官，或许擅长外勤，或许精通执勤，哪怕转型管理、收拢人心都不足为奇，但他无论如何都和收容研究不搭边，本就没有任何资格涉足这一领域。
可现实是，他凭借五期的级别，就能自由出入研究所，随意问询核心信息，这正是权力边界模糊带来的漏洞。
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与其将权力分割给外人监督，不如先明确检查站内部的权力构成。
让每个方向的检查官都有自己明确的职责地盘，彼此之间互不越界，反而能形成内部的互相监督。
而且权力明确之后，也不会再出现级别越高，越难监察的情况。
哪怕是高期检查官，也只能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行使权力，超出边界便会受到其他方向的制约。
当然，这对高期检查官来说，确实是一种权力削弱，但削掉的是他们职责之外的冗余权力，而非必要的核心权限。
只要把道理讲清楚，又能从跃野开始试点，推行难度势必不会太大。
“分成四个方向.”
丁以山终于接过了话头，“那么，程检查官，你觉得你擅长什么方向呢？”
“我？”程野顿了顿，嘴角莫名勾起一抹微笑，“我恐怕四个都擅长。”
丁以山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挑了挑眉：“哦？可你刚刚才说，全能不是伪命题吗？”
“所以，我们需要在这四个检查官方向之外，单独设立一个特殊职位。”
程野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一抹笃定，“这个职位，他可以掌握庞大权力，拥有各类权限，甚至比当下还要多得多。但前提是，他必须配得上这份资格。他得获得检查站执勤人员的普遍认可，在外勤交易中拿出足够亮眼的成绩，能得到研究所的直接许可、自由出入科研机构，更能统筹管理整个检查站，确保各项事务有序推进。”
“在庇护城内，他能保证没有任何一个感染源可以渗透进入城区。”
“在荒野，他可以和任何庇护城达成交易，带回来海量的物资。”
“在研究所，他的研究成果可以帮助庇护城技术迭代，也能为所有居民的生活带来质变。”
“而在检查站内，他就是至高的存在，凌驾于所有站长之上，不用通过任何署制迂回，就能直接进入幸福城高层参加任何会议，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检查站的晋升天花板太明显了。
一个正站长、一个副站长，再加上两名执勤站长，位置寥寥无几。
没有足够的发展空间，才会让雷虎、唐斯在风暴来临时想跑路避风头，才会让四期检查官们把目光投向扶植外界聚集地，寻求另一条出路。
而现在，他要提出的，是一个全新的目标，一个打破现有上限的岗位。
这个岗位的权力可以滔天，甚至能凌驾于站长之上。
无须任何迂回，便能靠着这个职位、这份实绩，直接在幸福城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但从来没有任何人敢对我说过这个目标。”
丁以山彻底来了兴致，眼神中闪烁着期许与意外，“所以，你想做这个全能检查官？”
“不，全能这名字太刺耳，除非哪天真有实打实的实力，能在整个废土的所有检查官行列里，成为毋庸置疑的顶尖，获得所有庇护城检查官的一致认可，那时候才配得上‘全能’二字。否则这名号传到外人耳朵里，反倒像是捧杀，还会让其他庇护城的检查官下意识生出不服气的心思，平白树敌。”
程野摇了摇头，眼神亮了起来，微笑着给出最终答案：
“我将其称为边境检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