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化学厂小区时，夜色已经深沉，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
程野停下脚步，转身望了一眼五楼的窗口。
刘伊还扒在窗台上，小脸蛋紧紧贴着玻璃，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正眼巴巴地朝他挥手，模样格外不舍。
他对着窗口做了个“放心”的口型，又比了个“带种子”的手势，直到看见小姑娘用力点头，嘴角露出小小的笑容，才放心地转身上车。
只是关上车门的瞬间，程野还是忍不住笑了。
为了防止刘伊再接触植物、误用异能消耗生命力，罗晓雪特意和他演了出戏，来了一记“宴请八方”。
刚才在屋里，刘伊看着自己亲手种的彩色白菜被一颗颗拔出来扔进锅里，当场就急得哇哇直哭，最后还是他许诺会前去广省，带回来很多“好玩又特别”的种子，小姑娘才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
不过笑着笑着，程野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刘伊的植物异能，恐怕早就藏在她身体里了。
之前谭铭的力量压制着整个石省的生机，连带着这股潜藏的异能也被牢牢锁住，才一直没能觉醒。
如今石省的生机彻底放开，异能也就跟着苏醒了。
现在家里的植物已经处理干净，接下来只要多留意些，不让刘伊接触到外面的花草、蔬菜，就能暂时避免她的异能失控增长，也能减少生命力的无谓损耗。
等到查清楚罗晓雪祖上使用的宝物，或者等到生机符文再进一步，就能想办法对其做出限制。
“伊伊觉醒的这异能倒是很有价值，现在只是诱导变色，但如果有一天能够诱导出其他的能力呢？”
程野琢磨着，忽然意识到或许除了刘伊之外，幸福城内一定还有其他人的植物异能在觉醒。
这倒是可以提前留意起来，要是能收拢一支异能者大军，往后的种田就方便多了。
开回停车场后，程野依旧没急着去给收集器充电，而是慢悠悠朝着电子厂小区溜达回去。
这条路他走了数百上千次，哪怕离开一个多月，熟悉的景象还是让人心神放松。
电子厂小区似乎又搬来不少新人，以前每栋楼总有五分之一的房间黑着灯，此刻却家家户户亮着暖光。
连院落里疯跑打闹的孩子，见他回来也没再像以前那样大惊小怪围上来，显然已经习惯了新邻居的到来。
老孙正坐在单元楼门口的石阶上，低头翻着防务通。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程野后，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来：“程检查官，您回来了！外面的事忙完了？”
“算是把第一阶段的事收尾了，过两天还得出去。”
程野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老孙的衣服，之前他肩头绣的是代表普通采购员的黄色纹路，现在却换成了蓝色，忍不住好奇问道，“你这纹路换了，是升职了？”
“哪算升职啊。”
老孙苦笑着摇了摇头，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程检查官，跟您说实话，我们这些负责采购的，现在基本算失业了。之前咱们谈好的卫星城物料采购，恐怕也没办法继续往下推进了。”
“嗯？怎么回事？”程野眉头瞬间蹙起。
之前采购车架就是走的老孙的渠道，除了运期稍微出了点岔子，价格确实实惠，质量也没任何问题。
他原本还打算等卫星城建设铺开后，继续让老孙负责物料采购，帮着把控品质，怎么突然就变了？
“因为各个卫星城的检查官，都有自己的拿货渠道。”老孙叹了口气，解释道，“大家对供货期限、物料品质要求得又死，您离开的这些天，各个卫星城为了抢资源，已经冲突好几次了。工业署没办法，干脆收回了所有采购员的权限，现在所有调货都归雷站长负责。”
“雷虎？”程野诧异了下。
南站的站长怎么跑去工业署驻点，负责给各个卫星城调货了？
那南站的日常事务，又交给谁来管？
“对，现在所有调货资格都在雷站长手里攥着，我这边连查库存的权限都没了”
老孙说着，眼神里藏着几分不甘，话里也隐隐带着别的意思。
程野听出他话里有话，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摇头，示意老孙跟上：“走，去我房间里说。”
统一调配就能消除卫星城之间的矛盾？
显然不可能。之前刘毕呆在工业区，都能暗戳戳给他发完美品，给罗库克安排残次品。
雷虎接管调货后，能保证给每个卫星城发的材料都是一个标准吗？
这里面必然涉及亲疏有别，肯定会把优质材料优先供给他看重的区域。
眼下看似一刀切，解决了表面冲突，实则是在积聚更大的麻烦。
要是惹起了公愤，检查官们联合起来抗议，这烂摊子最后还是得检查站自己收拾。
两人一前一后上到五楼，刚走到家门前，旁边两扇门突然“咔嗒”一声打开。
朱翔和吴志宏各自探出头，看到程野后，目光又快速扫过老孙，随即笑着打招呼：“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黄升呢？”
“最近工务署赶工期，他天天泡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都好几天没回小区了。”朱翔连忙答道。
“行，等老孙走了，你们俩进来一趟，有事情安排。”程野吩咐道。
“是！”两人立刻露出激动的笑容，显然也等了他不少时间。
程野摸出钥匙开门。
随着灯光亮起，预想中房间蒙着一层浮灰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屋里和他走之前一样整洁，地上还堆着好几箱东西，都是他在复生医疗住院时，元老送来的资料和书籍。
他视线一偏，在门口墙上看到一张挂单，上面标着每隔两天的日期，后面都缀着穆双的签名。
不用想也知道，是穆双带人每两天过来打扫一次，才让房间保持得这么干净。
“坐吧。”程野示意老孙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走到工作桌下摸了摸水壶。
果然是满的，显然穆双打扫时连水都一并添了。
他随手拿起窗台上的杯子，给老孙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才开口：“你在楼下等我，应该不止一天两天了吧？”
“额”老孙怔了怔，随后悻悻笑道，“程检查官，咱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工业署上百个采购员，基本都被逼得半失业，天天闲着。本来大家都指望在卫星城采购里公平竞争，我也有信心给大波镇拿到最合适的价格和材料，可现在权限全被雷站长一手掐断了”
“你是想让我帮你们出头？”程野直接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反问，“雷站长可是五期检查官，我一个见习检查官，你觉得我去跟他谈，能有效果吗？”
老孙顿时哑了声，脸色微微发沉。
他其实也没指望程野能单独打开突破口，只是现在所有采购员都在想办法，各自找相熟的检查官沟通，要是能有足够多的检查官联合抗议，说不定能让工业署收回命令，恢复之前的竞争模式。
可程野这话一出口，他心里的期待也凉了半截。
不过很快，他的眼底又泛起一丝希冀。
“雷站长，调给卫星城的货，品质之间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可以保证！”老孙立刻点头，语气肯定，“现在所有材料都分三档：优秀、普通、残次，而且因为最近赶工期，残次品的概率越来越高，短期根本降不下来。几个规模大的卫星城，拿走的全是优秀品，剩下的小卫星城，只能平分普通品和残次品，运气差的话，拿到的残次品能占一半。”
果然，发展中该来的矛盾还是来了。
程野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跟这些权力场的弯弯绕比起来，对付感染源明显要简单得多。
他倒不担心雷虎会给大波镇发残次品，收容仙物的事雷虎肯定知道，不会蠢到得罪他这颗正在崛起的新星。
可那些小卫星城呢？
比如李马太负责的卫星城，恐怕要成为这场“分配不公”的牺牲品。
原本是卫星城和工业署的矛盾，现在倒好，直接转变成了检查站内部的矛盾。
也不知道老丁怎么想的，明天去检查站述职，必须趁机探探他的想法。
“行了老孙，工业署这边的事，你就别再多想了。”
程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语气平静地说，“既然是上面定的规矩，就算检查官联名抗议，也不可能再回到之前那种无序竞争的状态。卫星城要建设没错，但也得有轻重缓急，规模大的卫星城先拿到优秀材料，才能保证基础牢靠。至于残次品，既然能出厂，就说明能用，无非是麻烦点。”
听到这话，老孙的表情明显僵住了，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满是失望。
在幸福城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上百个采购员好不容易等到卫星城建设，有了发挥的机会，可上面一道命令，所有人都被“强制退休”，一腔抱负全成了泡影，只能留在缓冲区靠底薪混日子。
在外人看来，不用干活还能拿工资，或许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老孙之前也这么觉得，可经历过采购大战时的“高光时刻”，再跌回谷底，这种“清闲”就成了折磨，让他根本没办法回到以前的心境。
“不过你也别灰心，我倒是有个活可以交给你。”程野话锋一转。
老孙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光，勉强挤出笑容：“程检查官，您尽管说！”
“等明年开春，我打算在大波镇招一批销售，专门推销大波镇出产的各类商品。”程野看着他，“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兼职？不用辞掉工业署的工作，两边都能兼顾。”
“大波镇的商品？”老孙愣了愣，身子下意识往前凑了凑，连忙追问，“您指的是.和工业区抢生意，还是单独开辟一个赛道？”
“这就说来话长了！”
程野忍不住扯出一丝微笑，没想到工业署这么一改制，反倒帮他解决了销售团队的难题。
还有谁能比这些老采购员更专业？
这些人都是在幸福城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熟懂内部规则，清楚各类商品的实际价值，推销时的话术更能一个顶十个。
既然现在都被“强制退休”，正好能招到大波镇麾下做事，省去不少培养新人的功夫。
他索性打开话匣子，把对大波镇的规划一五一十讲给老孙听。
小到商铺布局、设备采购，大到卫星城的产业定位、与幸福城的物资衔接，连后续可能遇到的供应链问题都提到了。
这些只有采购员才明白的流程，从程野这个检查官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违和，却也愈发增添了话里话外的信服度。
而且一来是提前让老孙熟悉业务，毕竟后续要靠他牵头组建销售团队，二来也是为明天的检查站述职做准备，万一丁以山追问大波镇的具体规划，他也能省去现场组织语言的麻烦，说得更有条理。
两人越聊越投入，从物资采购聊到市场需求，又从产业落地聊到利润分配，若不是老孙的家人找上门来轻轻敲门，提醒他夜深该回家了，两人甚至都没察觉时间已经转钟。
而老孙的心情也像是坐了趟过山车。
进门时满是能争取到采购权的希冀，听到工业署规则改不了时瞬间落满失望，可随着程野把规划细节一一铺开，他的眼神又渐渐亮了起来，到最后彻底被大波镇的前景点燃，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程野画的这些“大饼”，哪怕暂时没落地，听着也比那些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靠谱得多，每一步规划都有迹可循，不是凭空臆想。
对采购员来说，最怕的就是“没货可卖”，而程野的规划里，从渔产品到农业再到工业品，清晰地列出了未来的商品清单，这就让他心里有了底。
当然，真正让老孙彻底定心的，是程野抛出来的一条重磅消息。
幸福城周边两百公里，现在可以放开种植了。
这条消息注定瞒不了太久，最多两三周就会正式对外公布。
但在这之前，能提前知道内幕，本身就是权力和地位的证明。
“程检查官您放心！只要大波镇的摊子铺开，我保证能把其他采购员都拉过来给您干活！”老孙拍着胸脯保证，“咱们这些人别的不会，找渠道、谈价格、推商品，绝对靠谱！”
对老孙这种人而言，干活早就不只是为了多赚点钱，也不只是想沾点权力的边，更多的是想实现点自我价值。
在废土谈“自我价值”或许很扯淡，尤其对刚进城、连温饱都没解决的流民而言，更是天方夜谭。
可对老孙这样的幸福城老人来说，儿孙都已安稳，剩下的日子里肯定会想着能做点更有意义的事，这是人性使然，也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的必然。
当生理、安全、爱与归属这三项需求都被满足后，人自然而然的会需要更多的尊重需求（内在价值肯定）和自我实现（理想抱负）。
针对不同人的需求，程野抛出了不同的“诱饵”，从结果来看，显然完全达到了预期。
送走老孙后，他拿起桌上的水壶仰头猛灌，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水，只感觉浑身一阵舒爽。
幸福城这样的超级庇护城，果然不缺能人啊！
程野不禁感慨，这些能在废土活到现在的老人，多多少少都藏着些真本事。
就像老孙对市场的理解、对销售渠道的把控、以及产品矩阵的设计，这些细致的门道连他都觉得大开眼界。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靠“穿越者”的先知就能掌握的，也不是完整教育体系下能够诞生的认知，唯有真正扎根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才能摸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刚放下水壶，敲门声就又响了起来。
打开门，朱翔和吴志宏走了进来，让他意外的是，黄升竟然也被喊了回来。
见水壶空了，吴志宏没等吩咐，立刻起身去添水，朱翔和黄升则熟稔地从角落搬来小板凳，在客厅里坐下。
如今的房间比上次几人谈话时宽敞了不少，还特意隔出了一小块客厅区域，摆上了简易沙发和茶几，总算有了个像样的议事空间，不用再挤在卧室里说话。
门关上后，程野的目光扫过三人脸上难掩的希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开门见山道：“从明天起，你们就开始交接手上的活吧。留在缓冲区发展太慢，我带你们去大波镇，好好展展拳脚，干出点真名堂！”
他的目光逐一落在三人身上，清晰地分配起任务：
“黄升，大波镇的施工队我交给你全权管理，所有基建项目的进度、工人调配、材料使用，都由你把控，务必保证工程质量和效率。”
“朱翔，大波镇要尽快搭建自己的医疗体系。从诊所选址、设备采购，到后续医护人员的招募和日常调配，这些事全交给你负责，目标是让基础医疗尽快落地，能覆盖到每个居民。”
“吴志宏，一个地方要发展，治安得先跟上，大波镇也要成立自己的警卫署，维护日常秩序、处理居民纠纷、防范外部风险，这事就由你牵头，尽快把队伍拉起来，制定好巡逻和值守制度！”
话音落下。
房间安静了一瞬，三人几乎压不住心底炸开的欣喜，同时起身。
“一切就按照大人的吩咐，我们愿意前往大波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