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站的D口进入。
负责检查的又是熟人，之前和他拉关系的赵嘉。
因为考核未过，第三批卫星城建设也没启动，赵嘉只能留在缓冲区继续执勤。
看到从副驾驶下来的程野，浑身沾着泥斑，鞋子裹着一层泥壳，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倦色。
赵嘉愣了愣，不由苦笑道：“程检查官，你这真是.风尘仆仆啊！”
“没办法，卫星城刚起步，活儿一堆接一堆。”程野说着打了个哈欠，熟练地拿起检查仪器报数，报完后随口问道：
“缓冲区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赵嘉顿了顿，脸色微微一沉，“就是治安廉政署的人最近特别嚣张，隔三差五就来我们这儿骚扰。”
“他们不是还没正式定编吗？”
“正因为没编制，才敢这么嚣张地踩线破坏规则。”赵嘉无奈道，“等署制正式成立，反倒要守规矩了，不然会被追责。”
“辛苦了。”程野微微点头，没再多问。
依旧让穆双留下消毒车辆、提交收容的感染源。
这些感染源虽已被提取特性，但还有一定研究价值，而且研究所能妥善处理，比在野外掩埋安全得多。
程野没急着离开检查站，打算先去D区的洗浴室洗个热水澡，总不能顶着一身泥污见人，免得被人误以为程检查官在逃难。
可刚走没几步，还没踏入D区，就见两道高大的身影并肩走来。
是.秦昭业。
程野停下脚步，眼睛眯起，目光扫过秦昭业身边的人。
这道身影比秦昭业还要高出小半头，和他几乎平齐，肩背宽厚得像堵移动的墙。
依旧没有穿任何制式服装，上身是件黑色无袖坎肩，暴起的肱二头肌上缠着几圈细铁链，皮肤呈古铜色，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疤，像是刻满了厮杀痕迹。
下身是条迷彩工装裤，裤腿随意塞进高帮军靴，腰间斜挎着一把弯刀。
短发凌乱如蓬草，额前碎发遮住半只眼，表情显得颇为冷酷。
这特么还真是缠上我了？
这两人来得绝非凑巧，大概率是在大波镇或问路县的路线上安插了眼线，提前知道了他回来的消息。
程野心下冷笑一声，索性抱起手臂，想要看看两人要玩什么花活。
随着身影走近，两人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讽色。
尤其是秦昭业，上下打量后嗤笑道，“程检查官，你这行头挺别致啊。”
“今天知道该叫我什么了？”程野语气平淡。
“那可不，程检查官多威风，这缓冲区里谁不知道您的名号？”秦昭业脸上挂着笑，态度竟比上次缓和了不少，像是换了个人。
“有事吗？”程野挑了挑眉，“没事的话我要洗澡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给你介绍个人。”秦昭业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廉政监察处的处长，沈崇山。沈处长对你身上的一些情况很感兴趣，想请你去廉政处好好聊一聊。”
“哦，又来一位处长？”程野失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有编制吗？”
“程检查官，逞一时口利可没什么好处。”
沈崇山嘴唇微动，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要是现在愿意跟我去廉政处自证清白，些许问题或许还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你要是执意无畏抵抗，等日后查清楚公之于众，对检查站的形象恐怕又是一次严重抹黑。”
“是吗？”
程野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我猜，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你也是缚源者，并不怕我？”
“呵呵。”沈崇山低笑一声，伸手拨开遮住左眼的碎发，露出下方空无一物的眼眶。
不，也不算是空无一物。
他的眼眶中流动着一丝墨汁般的黑色液体，正不断凝型、变化，像是有生命般蠕动。
若是没见过曾老的黑洞双眼，程野或许还会心头一惊，可此刻只觉得沈崇山这不过是低配版本，甚至有些可笑。
“哦，看来你确实有抵抗精神污染的特殊能力”
见程野面色不变，沈崇山又放下了头发，遮住左眼。
“以你对幸福城的贡献，我们确实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但你可要想明白了，你的态度已经在影响着检查站其他检查官的态度，我们就算从你身上查不出来任何问题，你能保证我们从其他人身上查不到问题吗？”
“你要是能带头坦白，给其他检查官做个表率，让他们主动过来自首，我可以保证，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只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其他无关紧要的小事，廉政署都不会记录在案。”
他转头看了眼秦昭业，又转回来盯着程野，“和我们做朋友，还是做敌人？程检查官，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说完了？”
程野脸色依旧平淡，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要洗澡了，下次再有这种废话，别来浪费我时间。”
说完，他转身就往D区的淋浴室走去，压根再懒得看两人一眼。
想从程检查官身上查出问题？
所谓的异常，无非是他偷了点电而已，这种事若是放在见习检查官身上，或许还能拿来说道，可他现在是一期正式检查官，还握着核心检查官权限，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
治安廉政署想拿他当突破口，从而拿捏检查站的低期检查官，只能说路选对了，人选错了。
还不如去找那些真有一堆破事的高期检查官，查出来才能真正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检查站制服，程野再度走出淋浴室时，秦昭业和沈崇山果然已经离开了，没再等着纠缠。
“真是烦人。”程野低声嘀咕了一句。
现在治安廉政署还没正式成立，他还能靠着编制问题避开这些人的骚扰。
等日后署制落地，这些人再想请他“进去喝茶”，可就名正言顺了。
要是每次回缓冲区都要被这些人耽误半天，实在麻烦。
“从这两个家伙的态度来看，检查站的其他检查官，恐怕还真有不少能被揪出来的问题。”
走出检查站，程野在公交站台等候时，忍不住思忖，“这些年权力无序扩张，很多人都在规则边界反复横跳，才给了廉政署可乘之机。”
此时此刻，他已经能想象到丁以山的无奈。
两个署制斗法，最先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屁股干净。
像加西亚那种在中央站直接卡住收费的行为，检查站当初没管，现在被廉政署揪出来，足够他喝一壶，就算检查站想保都没办法。
其他检查官这些年恐怕也没少在这方面动心思，除了固定的提成收入，难免还收受了额外物资。
上面成立廉政署的目的，恐怕也在于此，大发展前夕先完成洗牌，除掉害群之马，只留下真正能为幸福城做贡献的人。
可话又说回来，上行下效，治安廉政署在执行这个过程中，又能保证自己完全不违规吗？
军团借机入主缓冲区、争夺话语权，背后必然牵扯着大量利益，哪会真的干干净净。
“好在这次回来接完人，下次再回就是几个月后了。”程野低声自语，暂时压下了对廉政署的烦忧。
回到中心城区，他步行进入内城，一路直奔研究所。
有了虞尔岚亲自颁发的身份认证，门口的警卫果然没有半点刁难，全程仿佛没注意到他似的，让他顺利走进了大巨蛋内部。
在研究所内的咖啡店稍作等候，没过多久，一道干瘦的身影就跟着史旭从门后走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喻勇！
和当初在收容室里的模样相比，如今的喻勇可谓判若两人。
身形瘦削得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干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只剩一副松垮的皮囊裹着嶙峋的骨骼。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脂肪，干巴巴的蜡黄色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陷得厉害，眼神浑浊又疲惫，再没了半分往日的锐利。
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走路时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在勉强支撑，空荡荡的袖口来回晃荡，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绝境里挣扎出来的虚弱，活脱脱像个熬过漫长戒断期、还没缓过劲来的瘾君子。
“想喝什么？”程野站起身，挑了挑眉问道。
“一杯.浓缩咖啡，谢谢。”喻勇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声音轻得像蚊蝇。
见他这副模样，程野反倒生出几分好奇。等咖啡送来，他示意喻勇坐下：
“怎么，现在终于知道后悔了？”
“人总会走错路，而我也算是付出了代价。”喻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被寄生的，但我觉得我不是这种人，至少，我不会疯狂到去摧毁一个卫星城。”
“难不成还有人害了你？”程野下意识摇头，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又换了个说法：
“你是之前也不记得，还是现在彻底忘记了？”
“之前也没有那段记忆。”喻勇轻轻摇头，“我本以为是感染源的自我保护机制，让我下意识忽略了那段记忆。可现在感染源已经被封锁，我依旧想不起来，那一天.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
“所以，不能排除你被人陷害的可能？”程野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都已经没意义了。”喻勇的声音依旧低沉，“苍蝇不叮无缝蛋，不管是有人害我，还是我自己发疯，一整个卫星城的居民都因为我丧了命。”
他沉默片刻，又抬眼看过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恳求，“我之所以想跟着你，就是希望用我剩下的时间，以及我掌握的所有情报，和你兑换一个请求。”
程野轻轻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难道想让我帮你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的。”喻勇重重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后的恳切，“我现在最多只剩半年寿命，连坚持回到薪火接受审查都做不到。这件事只能拜托给别人，保留一丝洗刷冤屈的可能。”
他一口喝完杯里剩下的咖啡，语气又变得黯淡，“如果你觉得为难，也可以拒绝。我会在你身边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渡过最后这段日子。”
“那我要是答应了你，但我不去做呢，或者我做不到呢？”
“不，我相信你。”喻勇立刻摇头，目光无比诚恳，“如果我真是被人陷害，你也不希望有一天这样的事，在幸福城内重演，在你的大波镇重演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薪火的四期研究员，掌握着大量源轨技术和成体系的知识架构。虽然没了设备和数据无法复现这些成果，但我可以帮你培养一批研究员班底，你也可以提出项目，我来帮你推进。剩下的半年时间，全听你调度，这算是我们的交易。”
说完，他捧着空咖啡杯起身走向吧台，“麻烦再给我来一杯甜一些的咖啡，谢谢！”
褪去感染源带来的疯狂，此刻的喻勇正常得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程野沉吟着看向史旭，后者轻轻点头：“他的情况已经完全稳定，融合度只有25%。元老让我转告你，等融合度提升到75%，必须用无影光搭配克影光压制。要是不想回研究所处理，我们可以派人去大波镇帮你建一个小型收容室。”
“我不是担心这个。”程野蹙起眉头，“我在想，他真的是无辜的吗？”
“不好说。”史旭摩挲着下巴，“但不管无辜与否，他手上都沾着几十万条人命。他想赎罪也好，想做交易也罢，废土本就不讲单纯的对错。如果日后真查出他是清白的，我们再帮他洗刷冤屈也不迟，至少要让所有人知道C35毁灭的真相，而非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那我要是用他做研究，外面会不会传我在用杀人狂魔？”
“怎么会？”史旭笑了，“这叫赎罪，你操练得越狠、压榨得越彻底，不把他当人看，只当纯粹的牛马使唤，但凡能逼他拿出一项高价值技术，也算是帮他弥补了些许过错。可要是让他就这么轻松死去，毫无代价、毫无意义地赴死，才是对C35所有居民的不公！”
“史主任，你这觉悟够高啊！”
程野比了个大拇指，话锋一转，“我那批设备什么时候能到位？大波镇已经清理好了，就等着规划建设各类建筑呢。”
“放心，虞所长走了，我帮你盯着呢。”
史旭说道，“接下来一个月，我让人先保养设备，再分批给你送过去。最好你先建好存放的地方，这些设备可不能淋雨受潮，坏了就得找进口庇护城维修，一台的人工支持费就要大几千贡献点，上门维修更是五位数起步。”
“好，那就麻烦你了。”程野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那燃韭呢？”
“三项B级以上技术来换。”史旭说完笑了笑，“这是虞所长留下的要求，我改不了。而且和燃韭的价值比，三项B级技术只够三分之一的价格，算是对你的扶持了！”
“唔”
程野并不意外这个条件。
要是大波研究所没有足够的研究能力，就算拿到燃韭，也只是纯粹浪费。
只要能产出技术，证明大波研究所的价值、证明不会辜负燃韭的用途，自然能顺利拿到手。
“喻勇只剩半年寿命，薪火那边还要过来把他带走吗？”程野又问。
“应该不用了。”史旭想了想，“自从元老将他带走之后，我们已经和薪火那边沟通过，他们同意了我们的处理方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和喻勇确认，没说一定要带人走，他留下来半年帮你研究也是可以的。”
提及薪火，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痴迷，“要是他们不来就好了，这段时间研究仙物，我已经有了好几个重大突破，比过去五年的发现都多，要是真能让我全身心的投入研究几年时间，一定会有可以落地的成果产出！”
“会有的，仙物给他们，我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程野安慰了一句，见史旭仍然还是呆呆的，索性等喻勇喝完第二杯拿铁，便起身带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出大巨蛋研究所。
天空依旧阴沉，喻勇却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像是许久不习惯外界的光线。
他眯着眼，连续深呼吸，像是在贪婪嗅着自由的气息。
“我要叫你什么，还是这个名字吗？”
“名字只是代号，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喻勇语气平淡，“如果觉得‘喻勇’这两个字会给你的卫星城带来不好的影响，我改成什么都愿意。”
“那算了，还是叫你喻勇吧。”程野摇头，话锋一转，“你说的情报呢？”
“每一周，我会告诉你一条重要情报，你可以交给幸福城，当成我的赎身筹码。”
“你还怕我们出尔反尔不成？”
“我不是怕你，是怕这座庇护城的那群老家伙。”喻勇面色不变，眼神里闪过一抹沉凝，“他们和你不一样，和我们都不一样。他们是上个时代的余孽，是为了力量毫无底线的人。如果下一个时代的灾难要开启，一定是从他们身上开始的。”
“这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别在我的大波镇乱讲。”程野提醒道。
“好！”喻勇点头，看向程野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诧异，“你不否认我说的话？不帮你们的元老维护？”
“不。”程野干脆摇头，“如果元老需要我一个小小的检查官来维护，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他岔开话题，“你要在这里吃顿便饭，还是直接去我的大波镇，尝尝石省的特色营养浆？”
“走吧，我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休息。”喻勇说道，“感染源被封锁了，但它赋予我的基础能力还在，甚至我可以”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忽然一软，化作一抹黑烟消失不见。
下一秒，程野愕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微微变形，竟浮现出喻勇的身形。
卧槽，这玩意放出去真不会有问题吗？
程野心里惊了一下，还没等他惊呼出声，喻勇已恢复原状，消瘦的身影重新站在他身旁。
“被力量掌控需要代价，和掌控力量随意使用，这是两回事。”
“你是缚源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现在是什么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