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山中野仙
还有情况？
李衍虽说诧异，但动作却不慢。
他取出怀中勾牒，心神沉入，周围立刻浓雾笼罩。
对于这个过程，李衍早已熟悉。
没有丝毫浪费时间，他猛然加速向前冲，几个呼吸间便穿过两具鸮尊，来到那布置任务的大殿广场前。
顺道偷偷打量了天上，并无任何异常。
李衍也不奇怪，从过往经验来看，那崔判并非一直都在，这地方应该是某种沟通法界与人间的宝物，即便没人，也能正常运转。
再定睛打量，石井黑水，果然是阴犯。
上前将手摁在井沿，随着黑水旋转，阴犯的信息也了然于心。
陈晦：绰号“沟渠蛇主”。
此人乃是南宋理宗端平年间中人，且是当时的蛇教教主。
当时的临安城虽面临北方金帐狼国威胁，却也是最繁华都市，人口稠密，排水系统规模庞大且复杂精密，纵横交错于城市地下，如同另一个“倒影之城”。
这些沟渠负责排污泄洪，但也因其阴暗、隐秘，成为流浪者、罪犯、乃至临安城各种秘密活动的温床。
官方虽有管理，但最深、最偏远的沟渠仍是法外之地。这个世界的《梦粱录》中，便对这些事有所提及。
陈晦的身份，也很复杂。
其是蛇教教主，是当时临安城最大黑帮“蛇眼社”的创办者，同时也是大宋鬼教重要人物，很多场骇人听闻的祭鬼仪式，便是其主持。
南宋覆灭，鬼教妖人们在赵长生带领下投奔金帐狼国，而这陈晦则被当时的众多玄门高手围困，虽道行高深逃过一劫，但也身受重伤。
原本必死无疑，但这家伙却有个保命绝招。
蛇教有秘术，类似龟息大法，可以暂时假死，只要葬于极阴之地，设风水大阵，以秘法祭祀，每过一旬褪一层皮。
待褪掉七七四九层皮，便可重生。
虽然已成半人半妖，但至少能活下来。
陈晦躲在此地，经过几轮蜕皮重生后，实力重回巅峰，甚至修成地仙，但人间已换了天，大兴临近灭亡，大宣初建。
他既不敢去投奔玄门，在洞天修炼，也不敢随便在人间露面，免得被天庭地府察觉，就只能藏身在这荒山野岭，做个野仙。
张家这远亲，便是其傀儡。
谎称仙人赐予富贵，实则暗中操控捉拿孩童血祭。
张家血案，便是其灭口之举。
退出空间，睁开双眼，李衍胸中杀意沸腾。
他接触黄泉组织时，就知道这些地仙阴犯的分类。
藏在名山大川，受玄门正教庇护的，叫做隐仙。
这些个躲在深山野岭的，叫做山中仙。
黄泉组织主要的对手，便是山中仙。
没有玄门约束，确实更加无法无天，更何况还是鬼教妖人！
想到这儿，李衍更加小心收敛炁息，《北帝玄水遁》借着夜雾遮掩，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草灌木，枯藤密林，来到对面半山腰。
但见火光跳跃处，景象诡谲。
七八个东瀛人围着中央一堆柴火，摇曳不定的火光，映出他们褴褛的衣衫和疲惫惊惶的面容。
浪人佩刀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痂，忍者的蒙面巾破损，露出的半张脸青筋暴起，唯一穿着狩衣的阴阳师，脸色灰败得像纸，手中的扇子都无力垂下。
显然那晚，这帮倭寇同样损失惨重。
他们不时用急促压抑的东瀛语低声交谈，但眼神却总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偷偷瞟向墓前空地那一侧。
那一侧，正是从逃脱的鬼戏班二人。
这两个凶悍的妖人，此刻竟毕恭毕敬，跪倒在一座墓冢前。
面对那黑洞洞、被藤蔓半遮掩的墓门，他们趴在地上，姿态异常肃穆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种奇诡、扭曲，带着高低起伏滑音的音节。
这声音，不似人类已知的任何方言，音节短促叠加，时而尖锐如夜枭鸣泣，时而低沉咯咯哒哒。
李衍见吕三用过，正是“上方语”！
见此情形，李衍心头一沉。
墓中躲藏的，应该就是那山中仙陈晦。
这个距离，勾牒感应十分清晰。
但对方可是个人，“上方语”通常用来沟通异类。
难不成还有另外的玩意儿？
沉思了一下，李衍从怀中取出勾牒握在手中。
管他什么东西，只要找到老妖位置，直接用阴司兵马一并带走！
但当他运起神通探查，却傻了眼。
这山中地下，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曲折。
墓穴并非封闭，而是四通八达，岔道密布，宛若迷宫。
各种邪异的气息散发，必然是布满了禁制。
好个狡猾的老妖！
李衍眼皮微跳，有些头疼。
按情报上来说，这陈晦绰号“沟渠蛇主”，能在临安城那个地方，靠着地道沟渠搅风搅雨，必然擅长土遁。
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也弄了这出。
数百年的时间，何止是狡兔三窟。
若打草惊蛇，恐怕立刻会将对方吓跑。
无奈，李衍只得继续等待时机。
对面墓穴外，鬼戏班二人依旧在恭敬地念诵。
诡异的“上方语”在夜空盘旋，气氛越加压抑。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黄泉散人猛地停止了念诵，抬头对着那幽深的墓门方向叩拜一次，随即厉声对火堆旁的东瀛人呵斥了一句：“带过来！”
几个浪人和忍者如蒙大赦，立刻跳起来，粗暴地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几个小小身影拖拽了出来！
是四个衣衫破碎、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的孩童。
他们瑟瑟发抖，嘴巴被布条勒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其中一个稍大点的男孩似乎想挣扎，却被一个浪人狠狠掼倒在地。
血祭！
李衍眼神立刻变得凌厉。
尤其听到那些东瀛话和孩童的哭喊声，更是让他杀意升腾。
“什么人！”
黄泉散人道行高深，感受到杀意，转身厉呵。
“你爷爷！”
李衍一声暴喝，骤然劈碎山坳的死寂！
几乎在第一个字出口的同时，他从藏匿处暴射而出。
脚下发力，北帝神行术配合武道的“缩地成寸”，使得他身形拉出一道残影，刀光闪烁，直扑那群东瀛人与被掳孩童所在的位置。
本想用勾牒，但无疑会惊跑陈晦。
电光石火之间，火堆旁的倭寇们惊骇欲绝。
一名浪人下意识地拔出太刀，但刀光闪过，李衍已挟风雷之势从其身边掠过，没有丝毫花哨，断尘刀直接将其拦腰砍断。
随即，李衍又侧身换膀，避过旁边砍来的倭刀，左手微抬，护臂千念运转，掌心噼里啪啦雷光闪烁，印在一名忍者胸膛。
这忍者身上煞气颇重，必然熟悉遁术，因此李衍也用了武法。
“嘭——！”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那忍者哼都没哼一声，整个胸腔瞬间塌陷下去。
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倒飞数丈，撞在后面的山石上，再无声息。
鲜血像被挤压，从他七窍喷溅而出，染红了冰冷的岩石和篝火边缘。
血腥味瞬间炸开！
这些个东瀛人，反倒被激起了凶性。
几乎是瞬间，两道淬着蓝芒的手里剑呼啸而来。
目标，竟然是那些孩童，显然要让他顾此失彼。
然而，李衍神念早已锁定全场。
他身体一拧，似慢实快，两枚手里剑被衣袖荡飞。
转身的同时，左手微抬。
锵！
龙吟声起。
两把断魂飞刀呼啸而出。
摇曳火光中，上下翻飞。
转眼间，周围四五名倭寇便被贯穿胸膛。
这些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李衍已将几名孩童救下，护在身后。
“是你！”
鬼戏班班主黄泉散人又惊又怒。
他已经得知了事情经过，原本想将李衍困在王茂德府中，却没想到连镇压气运的东西都被毁了。
这李衍，比传闻中还难对付。
“没错！”
李衍一声冷笑，“是你爷爷我，今日一个都别想跑！”
说罢，断尘刀一横，滋滋冒着电光。
倭寇们被杀的只剩下三人，又见识过李衍会飞的断魂飞刀，早已吓破胆，互相打了个眼色，准备逃走。
但之所以没动，全是因为黄泉散人。
他们此入神州，一路翻山越岭，避过重重关隘，皆有人指引，黄泉散人便是他们在扬州的联络人。
没了对方相助，根本逃不走。
而且，也见识过黄泉散人的手段，因此不敢妄动。
至于李衍，则面无表情，打量众人。
他知道，自己身份瞒不过黄泉散人。
随时能通风报信，告知下方的山中仙陈晦。
不如故布疑阵，装作不知地下有个阴犯躲藏。
而这黄泉散人也鬼精，两眼微眯，便高呼道：“他是活阴差，能召唤阴兵，我们先退！”
说罢，便和花旦青罗娘迅速后退。
李衍眉头微皱，看了看身后孩童，没有动弹。
而那黄泉散人刚跑出去没多久，见李衍没追，脸上便浮上狠厉笑容：“哈哈哈，如果老夫没猜错，你的罡令早用完了是吧？”
“都停下！”
他一声令下，那些倭寇却是装作没听见，继续逃亡。
“哼！”
黄泉散人升起怒意，一声冷哼。
花旦青罗娘捂嘴嘻嘻一笑，曲起兰花指，手中带血的蓝帕挥舞，哀怨唱道：“月坠枯井底哟~照见白骨披嫁衣~郎君呀你怎忍闭门扉？留奴抱冷枕，听那剥皮梆子三更雨..”
此曲改编自《活捉三郎·寄生草》鬼腔，融入了吴语软语咿呀韵白，唱的是哀婉凄怨，李衍根本听不懂。
然而，那几名倭寇听到，顿时像听到紧箍咒，双手抱头在地上惨叫翻滚，对这黄泉散人连连磕头，跑了回来。
李衍见状，瞳孔顿时一缩。
扬州鬼戏班的资料，他已从城隍庙得到。
这花旦叫青罗娘，出身卑微，曾是江南小戏班台柱子。
因容貌清丽，唱腔婉转，被某富豪强占为妾，又因容颜渐衰和正室妒忌，被设计陷害毁容，埋在乱葬岗，反倒得了机缘，跟异人修了一身秘法。
操控猫妖只是其一，还能用自身怨念豢养影鬼，吸人精血，下咒操控，功夫一般，但术法很是邪门。
其传承，很有可能出自江左邪道支脉。
召回那三名倭寇，黄泉散人更是猖狂，苍声笑道：
“人间好风景，可惜，今日你便再也看不到!”
李衍一声嗤笑，看向众人，“就凭你们这几个臭鱼烂虾？”
他的本意，是激出地下躲藏的“沟渠蛇主”陈晦。
只要对方现身偷袭，便立刻召唤阴司兵马，一网打尽。
然而，事情却有些出乎意料。
黄泉散人也不废话，直接抽出身后招魂幡。
这家伙能当鬼戏班班主，自然更不简单。
其本名已无人知晓，原为偏远山村的赤脚道士，机缘巧合挖开一座无名古墓，得到半卷鬼教秘术残篇《九幽通冥录》。
为追求长生，不惜以身试法，修习邪术，渐渐人不人鬼不鬼。
曾因用童男童女炼“续命丹”被正道追杀，重伤濒死时终于领悟《九幽通冥录》核心“以魂代薪，黄泉引渡”，将自己炼成活死人状态。
其道行强横，已是四重楼巅峰，但需不断汲取生魂维持“存在”。像极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寿衣破旧的老僵尸。
李衍见状，二话不说直接取出燧发火枪，扣动扳机。
他知道，这黄泉散人有两样法宝。
一是那腰间五颜六色、刻有哭脸的木制“五毒梆子”，敲击时可发出摄魂之音，类似喊魂术。
对付普通人厉害，但李衍道行不弱与他，还有秘宝护身，毫无畏惧。
倒是这招魂幡，有些难搞，算是小型兵马站。
为防意外，《五方罗酆旗》借给了王道玄带走，面对这法宝，只能先下手为强，免得落入下风。
轰！
一声轰鸣，火光四溅。
黄泉散人也没想到李衍会忽然开枪。
即便躲闪的快，半条腿也被打的稀烂。
然而，却根本没血流出，只有腐败枯朽的烂肉。
李衍见状也不奇怪。
这黄泉散人将自己弄成活死人，秘法叫“活尸皮囊”。
其身体大部分生机早已断绝，如同裹着人皮的朽木枯骨，不惧寻常刀剑物理伤害，唯一致命弱点，便是胸口仍然跳动的心脏，名叫“心灯”。
这些资料，城隍庙给的很齐全。
若让他近身，必然一击致命。
“找死！”
黄泉散人毫无痛觉，但失去平衡摔倒后，眼中却浮上疯狂之色，挥舞招魂幡，一边苍声唱着怪异曲调，一边对着墓穴磕头。
听调子，应该是哪个乡野的地方神戏。
而招魂幡挥舞，周围也迅速刮起阴风。
陈晦要动手了？！
李衍心中警惕，准备召唤阴司兵马。
但陈晦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勾牒也不再有感应。
与此同时，空气中传来浓郁的蛇腥味。
不好，李衍暗道不妙。
忘了那个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