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

第九章七里井的赌局(第1/2页)

  有些事儿,过了多少年,只要一闭上眼,那股子味儿还能钻进鼻子里。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泥腥味,是那种混杂着烂叶子、死老鼠,还有成千上万号人一起尿裤子的臊臭味。大业九年的春天,高鸡泊就没暖和过,冷得那是钻骨头缝。

  郭绚那老狗,是真下了死手。一万两千人,不是以前那些一触即溃的郡兵,是边军,是正牌子的大隋铁甲。消息传到寨子里那天,我感觉天都灰了。

  “我的娘诶,一万两千铁甲军啊!”

  “完了,咱们这三万人,一半是拖家带口的婆姨娃娃,拿啥挡?”

  “跑吧!趁现在跑还来得及,晚了就是死路一条!”

  大帐里乱成了一锅粥,人心惶惶的,比那外面的鬼天气还让人心里发毛。高雅贤那张脸,气得跟个紫茄子似的,把桌子拍得那是哐哐响:“打个球!人家那是正牌子府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咱们这帮泥腿子上去,那就是给人送菜!大当家,听我一句,撤!往深山里撤!”

  高士达坐在上头,平日里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威风,早就像被扎破了的猪尿泡,瘪了。他手里攥着那把五十斤的大刀,指节捏得发白,我知道,他在怕,怕得要死。

  “撤?”他咬着牙,唾沫星子乱飞,“往哪撤?这一撤,队伍就散了!这高鸡泊咱们经营了半辈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高雅贤急得直跺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闭嘴!”高士达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惠通,你说咋办?”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十三岁的高惠通。她就坐在那儿,像个没事人一样。那身板还没长开,却挺得像根标枪。她没穿那身显眼的白袍,就一身普通的靛蓝短打,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劲儿,把周围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都压了下去。

  说实话,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这还是个孩子啊,本该在绣楼里描红,或者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年纪。可现在,她却要决定这一万多人的生死。

  她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

  在那一屋子粗重的呼吸声里,她默默地走到了帐子最里头。那里挂着幅破地图,手画的,歪歪扭扭。她伸出手,那手指头细得跟葱管似的,却稳得吓人,重重地点在了那条蜿蜒的蓝线上——滹沱河。

  “不能跑。”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一跑,咱们就成了丧家之犬。郭绚的骑兵,会把咱们像撵兔子一样,一个个咬死在半道上。”

  高雅贤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嘲讽:“不跑?站着等死?”

  “郭绚是来抢功的。”高惠通转过身,那双眼睛清冷得像深潭里的水,没一点波澜,“他在涿郡压力那么大,急需一场大胜来稳住位子。他比谁都想速战速决。既然他想快,那咱们就陪他慢。”

  话音刚落,帐外一阵马蹄声急响。

  “报——!窦建德将军到!”

  门帘一掀,窦建德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这汉子长得敦实,一脸憨厚相,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那双眼睛精亮,是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高兄!”他拱手,嗓门洪亮,“听说郭绚那狗贼来了,我带了三千弟兄来助你一臂之力!”

  高士达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贤弟!你来得太好了!”

  窦建德扫视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看各位脸色,是怕了郭绚?”

  高雅贤把脸扭到一边,哼了一声。

  “高兄,”窦建德看向高士达,“我有一计。我带人去漳南迎敌,装作打不过,一路败退。郭绚那人生性多疑,见我败了,肯定以为咱们胆寒,必然全力追击。我就且战且退,把他的主力引进北口的沼泽地。高兄你在那儿埋伏,等他进了死地,一锅端了!”

  “妙啊!”

  “这计策绝了!”

  大帐里顿时活了过来,附和声一片。

  只有高惠通,还是沉默着。她死死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七里井。眼神越来越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可能会问,这丫头咋就不怕呢?说实话,我也纳闷。但后来我明白了,她不是不怕,她是没空怕。她脑子里转的是那个窟窿,那个能把所有人都吞下去的窟窿。

  “大小姐,你有异议?”窦建德注意到了她。

  高惠通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刺窦建德:“窦将军,这计策好,但有个漏勺。”

  “哦?何出此言?”窦建德一愣。

  “郭绚久经战阵,不是吃素的。”高惠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在漳南诈败,他也许会上当。但要我是他,追到北口之前,肯定会派大批斥候反复探路。一旦发现两边有埋伏,他立马缩回去,咱们一点招都没有。”

  窦建德脸色变了,摸着下巴没说话。

  “不仅要诈败,还得溃败。”高惠通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河岸滑下去,重重戳在七里井那个点上,“窦将军撤退时,盔甲、兵器、粮草,全都得丢。要让郭绚确信,咱们已经彻底崩了,一点战心都没了。他贪功,就必然会亲自带着主力,往死里追。”

  高雅贤皱眉道:“那又咋了?不还是进了套?”

  “套子不对。”高惠通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北口太窄,咱们的人展不开。他要是发现不对,拼死反扑,咱们也得脱层皮。”

  她顿了顿,手指划过七里井北面那片空白:“伏兵要往后撤五里,设在七里井。那儿地势更低,芦苇更密。最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目光如电,“那儿背靠滹沱河。”

  窦建德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老大:“你要掘河?”

  大帐里瞬间死寂。

  掘开滹沱河大堤?这他娘的是要遭天谴的啊!下游十几个村子,那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高雅贤手里的铁胆“咔嚓”一声,被他硬生生捏变了形。看着都让人心疼。

  “大小姐!”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高惠通,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你疯了!掘河?那下游的百姓咋办?得淹死多少人?咱们是起义,不是屠城啊!”他转头看向高士达,眼圈都红了,“大当家,这丫头心肠比男人还硬!你要是听了她的,咱们高鸡泊就成了水泊梁山,是魔是寇!以后还有脸去见河北父老吗?”

  高士达喝得醉醺醺的,一拍桌子:“放屁!只要能活命,管他娘的是魔还是寇!高雅贤,再多嘴,老子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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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雅贤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坐了下去。他看着高惠通,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酸。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对这个家族血脉的绝望。那一刻,他也许在想,当年那个跟他一起贩盐、讲义气的高士达,是不是已经死在这权力里了。

  “高叔叔,”高惠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那是隋军的粮道。如果不淹死他们,就是咱们被淹死。你选哪个?”

  高雅贤被噎住了,脸憋得紫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建德死死盯着地图,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他在挣扎,我知道。作为一个义军首领,他需要这份狠辣;但作为一个人,他又过不了良心这道坎。

  “高姑娘,”他沉声问,“这计策,你跟谁学的?”

  高惠通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坐在帐角阴影里的程名振。

  “跟书。”她说,“程先生借我的《孙子兵法》。‘以水佐攻者强’,书上写的。”

  窦建德不说话了。

  帐外,风声像鬼哭一样,呼呼地刮着。

  良久,窦建德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好。既然要赌,就赌大一点。这一把,我窦建德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七里井了!”

  ……

  决战那天,下着瓢泼大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高惠通撑着把破油伞,站在七里井北面的高坡上。她没穿甲,就一身青色短打,像个赶路的寻常丫头。

  在她身后,高士达紧张得搓着手,牙齿都在打颤:“惠通,差不多了吧?这雨越下越大,别到时候水太小,淹不死那帮龟孙子。”

  高惠通没理他,只是盯着远处。

  郭绚果然中计了。窦建德的人马丢盔弃甲,跑得比兔子还快。郭绚大喜过望,挥军猛追。那一万两千人的铁骑,像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官道疯狂地涌进了七里井。

  他们踩进了泥里,越陷越深。

  “报!郭绚后队已进入七里井!”

  “报!粮草辎重全部到位!”

  高惠通放下了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她转过头,看着高士达,眼神决绝得像块石头。

  “爹,下令吧。”

  高士达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死士吼道:“掘河!给老子掘开滹沱河堤!”

  “轰隆——!”

  一声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埋伏在河堤上的死士挥舞锄头,瞬间掘开了那道维系着万千生灵的屏障。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头挣脱锁链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七里井。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

  紧接着,就是惨绝人寰的嚎叫。

  骑兵的战马在激流中直立,步兵像下饺子的滚水一样在水里翻腾。那不是打仗,那是屠宰。

  高惠通站在高坡上,冷冷地看着。她看见无数的人头在浊浪里沉浮,看见那些挣扎的手伸向天空,看见那些不可一世的隋军,此刻成了水里待死的困兽。

  云娘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丫头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把铁胎弓拉得满满的,箭头指着那些试图游上岸的隋军。只要有一个人敢爬上来,她的箭就会毫不留情地射穿那人的喉咙。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执行着高惠通的命令。

  沈莺儿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吹管。她看着水里的惨状,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一战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檀英倒是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那对短刀都快捏出水来了。她恨不得也跳进水里去杀个痛快,要不是高惠通死死盯着她,她估计早就冲下去了。

  “放箭!”高士达吼道。

  两侧的芦苇荡里,箭如雨下。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人,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像稻草人一样被收割。

  “郭绚呢?”高士达大喊。

  “在那!”有人指着下游的一只小船。

  郭绚倒是机灵,抢了船想跑。

  高惠通眼神一凛,接过身边亲兵的硬弓。她在颠簸的坡地上单膝跪地,拉满了弓弦。那一箭,带着风声,精准地射穿了小船的帆。

  小船失控,在漩涡里打转,最后被一个大浪彻底打翻。那个曾经威震一方的涿郡通守,就这么喂了鱼。

  ……

  雨停了。

  七里井变成了一片死海。

  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数不清的尸体,断掉的兵器,还有那些还没死透的伤兵。一万两千人,就这么没了。

  高惠通从坡上走下来,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她走到水边,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在地上哀嚎。

  “大小姐,”高雅贤走到她身边,脸色白得像纸,声音还在抖,“你赢了。河北震动。以后再没人敢小瞧咱们了。”

  高惠通没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垂死的人。

  “高叔叔,”她轻声说,“这乱世,本来就是个屠宰场。只不过今天,咱们运气好,站在了砧板外面。”

  高雅贤被噎住了,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时,程名振撑着伞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大小姐,擦擦吧。”

  高惠通接过毛巾,没擦脸,却一遍遍擦拭着腰间的断骨刀。那刀身沾了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程先生,”她忽然问,“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

  程名振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史书……只会记得胜利者。至于手段,那是后人评说的事。”

  高惠通摇了摇头。

  她抬头看着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雨水停了,可心里的雨,好像才刚开始下。

  那一夜,她做了个噩梦。梦里那些被淹死的人变成了水鬼,抓着她的脚踝往下拖。他们嘴里吐着泥水,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帐外,高士达他们在喝酒庆功,划拳声、笑闹声,一声声砸在她心上。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看着满天星斗。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高士达的女儿”越来越远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把刀。一把沾满了血腥、再也回不了头的断骨刀。

  “这把刀,太重了。”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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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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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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