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

第十九章金丝囚笼(第1/2页)

  夏国的都城定在乐寿。

  这是个听起来就很富贵的地方,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的酒楼茶馆挂着红灯笼,来往的行人穿着体面,跟高鸡泊那满地泥泞、人人面黄肌瘦的景象截然不同。

  窦建德没食言。他不仅收留了这三百多号残兵败将,还当真奏请了封号,封我为“清河郡主”。那圣旨下来的时候,金灿灿的,上面的字一个个都透着尊贵。赏赐的府邸比高鸡泊的大寨还要气派,金银绢帛像流水一样往我府里送。

  一时间,我成了乐寿城里最风光的女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弯腰行礼,口称“郡主千岁”。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他妈就是一座金丝囚笼。

  那些赏赐下来的绫罗绸缎,穿在身上像枷锁;那座雕梁画栋的郡主府,住进去就像住进了坟墓。

  最狠的是,窦建德把我的三百残兵拆得七零八落。

  高雅贤那个断臂老头,被封了个“威远大将军”的虚衔,听着威风,其实就是个闲散官儿。他每天除了喝酒就是骂娘,喝醉了就抱着酒坛子哭,说对不起大王,对不起弟兄们。我知道,他在用酒精麻痹自己,否则那股子戾气能把这乐寿城给掀翻了。

  程名振更惨,直接被调去管文书档案。一个胸怀韬略的谋士,天天在那儿抄写故纸堆,跟个账房先生似的。明升暗降,彻底剥夺了兵权,形同软禁。

  而我,被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门口看似是夏军卫士“护送”,实则寸步不离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我喝了几口水,上了几次茅房,估计当晚就能呈到窦建德的案头上。

  郡主府很大,也很冷。

  我每日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却食之无味。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华服、珠翠满头的少女,我觉得陌生得可怕。这还是那个在雪地里啃干粮、在尸堆里找云娘的高惠通吗?

  不,这不是我。

  我是被困住的恶鬼,牙齿还没长齐,就被拔掉了爪子。

  但我没疯,也没颓废。我反而更清醒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窦建德既然想养着我这只鹰,那我就得装作被驯服的样子。

  高雅贤和程名振虽然没了权,但人还在。在我暗中授意下,他们开始借着“叙旧”的名义,偷偷联络那些被分散安置的旧部。程名振虽然管着档案,但他利用职权,把那些被遣散的弟兄名单记在心里,偷偷传递消息。高雅贤则用他那点残存的威望,在市井酒肆里,把那些散兵游勇重新捏合在一起。

  我们就像地底下的老鼠,在阴暗处啃噬着木头,等待着咬穿地板,冲出去的那一天。

  我也没闲着。我开始经营这座郡主府。

  府里的仆人,太监,侍女,我一个个亲自过问。我不打不骂,只是给他们治病,给他们家里送米送面。那个叫小桃的丫头,家里老娘病得快死了,我让沈莺儿去给她看,还给了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买来了死士的忠心。

  很快,郡主府就成了乐寿城里最大的情报站。谁家大臣纳了妾,谁家将军在外面包了二奶,谁今天在朝堂上跟窦建德顶了嘴,晚上我就能知道。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涌动中度过。

  这天下午,小桃一边替我梳着那复杂的发髻,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大小姐,那个曹皇后,真是欺人太甚!昨天又借口宫中用度紧张,克扣了咱们府里的炭火。这才入秋,夜里就冷得刺骨了。她还说……说咱们是丧家之犬,寄人篱下还摆什么郡主的谱。”

  铜镜里,我的脸还带着稚气,可眉宇间早已没了笑意。我看着镜中那把挂在墙上的断骨刀,那是这府里唯一没被没收的凶器,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她没说错。”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样子。把头低下去,才能活得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郡主,世子殿下到。”

  窦线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手里提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鸭子,还有一坛未开封的梨花白。那酒香醇厚,瞬间冲淡了屋里脂粉的腻味。

  “姐姐又在发呆?”他笑着走进来,挥退了侍女,亲手将酒菜摆在临窗的榻上,“我爹又去前线督战了,宫里那些碎嘴的婆娘肯定又惹你不痛快了。来,喝酒,别理她们。”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来了夏国,窦线几乎是唯一的慰藉。他不粗鲁,不蛮横,也不像那些文官一样虚伪圆滑。他会陪我下棋,给我讲《诗经》里的风雅颂,甚至在曹皇后刁难我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态度替我挡回去。

  他像一束光,照进我这阴暗的囚笼。可我知道,这光是假的,因为他姓窦。

  “窦线,”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呛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窦线摆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银箸在青瓷盘沿上撞出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惊心。

  他抬起头,烛光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映出全然的认真:“我从没觉得姐姐可怜。相反,我觉得姐姐很了不起。”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十二岁领兵,十三岁便敢在乱军中护主突围。这满朝朱紫公卿,有几个能有这样的胆魄?姐姐是困在笼子里的猛虎,不是让人可怜的小猫小狗。”

  我只觉喉头滚烫,那口辛辣的酒液灼得我眼眶发热。

  “那是我的命。”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这命是爹给的,也是刀给的。”

  “姐姐,别喝了。”窦线急忙伸手想去夺杯,指尖却扑了个空。

  “你不懂。”我侧身避开,眼神已有些迷离,望着他,像望着另一个世界,“你生在夏国,长在安乐里。你父亲是仁义之师,你身边尽是歌功颂德之声。你见过什么是人吃人,什么是背后捅来的刀吗?”

  窦线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心底泛起细密的疼。

  (心理独白)我看得分明,她眉宇间的霜雪从未消融。我读遍经史,懂得家国大义,却解不开她心中的死结。父王忙于征战,宫中人人势利,她是孤身一人陷在此地的猛虎。我能做什么?除了笨拙地送来酒食,陪她坐着,我竟无计可施。可若连我这般微薄的暖意都要退缩,她岂不是要在这金丝囚笼里彻底冻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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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案几上。那红绳末端,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姐姐,”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若觉得这宫里闷得慌,我带你去个地方吧。这宫里,有个去处,只有我知道。”

  ……

  第二天,窦建德从前线回来了。

  他一回来,脸色就不好看。听说我在府里大宴宾客,还把那些旧部聚在一起喝酒,他勃然大怒。

  “高惠通!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窦建德一脚踹翻了郡主府的门,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我正坐在堂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窦叔叔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我放下茶盏,看着他,神色淡然,“我不过是请几个老朋友喝杯水酒,叙叙旧。怎么,这也不行吗?”

  “你还敢狡辩!”窦建德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收到密报,你私自联络旧部,图谋不轨!你当我是瞎子吗?”

  “图谋不轨?”我笑了,笑得凄凉,“窦叔叔,我现在住在您赏的府里,吃着您赏的饭,连出门都有您的兵跟着。我拿什么图谋不轨?拿这身衣服,还是拿这把刀?”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爹死了,高鸡泊没了。我现在就是个没家的孤女。我请几个当年的老兄弟喝顿酒,回忆回忆以前的日子,这也算图谋不轨吗?还是说,窦叔叔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留?”

  窦建德被我噎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他知道我在演戏,可他又找不到破绽。

  “惠通啊,”窦建德缓和了语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骨头拍碎,“叔叔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要避嫌。这样吧,你的那些旧部,我都给你安置好了。以后没事,就别让他们进进出出了。免得外人说闲话,说我窦建德苛待了你这个侄女。”

  这就是阳谋了。

  他要把我和我的兵,彻底隔离开。

  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杀意,顺从地点头:“叔叔说的是。侄女知道了。”

  送走窦建德,我回到内室,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高雅贤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小姐,咱们的人又被调走了!妈的,窦建德这老狐狸,说变就变!”

  “我知道。”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他想温水煮青蛙,慢慢把咱们熬死。”

  “那咋办?”高雅贤急了,“咱们冲出去吧!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我冷笑一声,“拿什么拼?咱们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高耸的宫墙。这乐寿城,就是个铁桶。

  “不过,”我转过身,看着高雅贤和程名振,“他窦建德能拆我的兵,拆不了我的心。只要咱们人还在,哪怕分散到天涯海角,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照样会回来。”

  我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把断骨刀。

  “从今天起,咱们不练明面上的兵了。”

  “咱们练死士。”

  “高雅贤,你去把咱们那些最忠心的、家里没牵挂的弟兄挑出来。程先生,你负责给他们伪造身份,让他们混进夏军的各个营里去。哪怕是当马夫,当伙头兵,也要混进去!”

  “大小姐,这风险太大了!”程名振大惊失色,“一旦被发现,咱们就是灭族的大罪!”

  “没有风险,就没有活路。”我看着他们,眼神冷得像冰,“窦建德想把我困死在这里,我就偏要在这乐寿城里,给他埋下一颗钉子。等到有一天,这颗钉子,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世子殿下求见。”

  窦线进来了。他看着我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屋里的气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问,只是走到我面前,轻声道:“姐姐,我带你去看那个地方吧。”

  我看着他。

  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他不知道,这泉水底下,藏着多少阴谋和杀戮。

  但我需要他。

  我需要这把打开乐寿城秘密的钥匙。

  “好。”我点了点头,把断骨刀藏在袖中,“带我去。”

  窦线带着我穿过一道道回廊,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前。那宫殿荒废已久,门锁上都生了锈。

  他用那把铜钥打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但他点燃了火折子,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那不是宫殿,是一个巨大的兵器库。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盔甲,弓弩。虽然落满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锋利。

  “这里是父王早年起兵时藏兵器的地方,”窦线轻声说道,火光照亮了他俊美的侧脸,“除了我,没人知道。姐姐,如果你需要练手,或者需要兵器,这里……都给你。”

  我看着满库的兵器,看着窦线那双真诚的眼。

  那一刻,我心里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个傻子。

  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把刀递给一个想要杀他全家的人。

  “窦线,”我声音沙哑地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你爹的敌人。”

  窦线看着我,眼神坚定得让人心疼:“因为你是高惠通。是那个在雪地里背着棺材,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里的英雄。”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姐姐,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值得我拿命去护着的人。”

  那一刻,我崩溃了。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哭我的爹,哭我的云娘,哭我那死在雪地里的高鸡泊。

  我也哭我自己。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把刀,迟早有一天,会架在他的脖子上。

  而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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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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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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