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

第二十二章和亲之毒(第1/2页)

  说实在的,乐寿的春,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它来得迟,还来得刁钻。黄河下游那种湿乎乎的冷气,裹着没化干净的残冰,像一根根无形的铁丝,一圈一圈地,就那么勒在你刚冒头的柳芽上。你走在街上,那股潮气不是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让你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我那时候就在想,这鬼天气,简直就是在配合着人心里的那股子寒意,把人往死里逼。

  远远看去,乐寿城的宫殿飞檐在薄雾里躲躲闪闪。琉璃瓦吸饱了水汽,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黑色——说它像大夏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过分。表面看着巍峨稳固,其实底下早就空了,风一吹,感觉都能听见回响。那种空,不是没人,是没魂。窦建德坐在那个位置上,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了,可他不知道,他把那些跟他一起在高鸡泊啃树皮的老兄弟的心,一个个都给坐凉了。

  郡主府这边,就更冷清了。

  说实话,这地方原本是某个失宠妃子的旧居。院子里的草木疯长,没人修剪,透着一股子没落贵族的贵气。说白了,就是个没人管、也没人想管的地方。连个打扫的宫女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送来的米粮也掺了一半的沙子。这种冷落,其实就是一种信号,一种慢慢把你晾干的信号。

  高惠通站在窗前,左手拇指死死抵着右手腕的穴位。

  七里井那一战留下的旧伤,像条潜伏在血肉里的毒蛇,每逢这种倒春寒,就醒了。那种疼,不是一下两下,是细细密密地啃着你,让你没法专心做事。我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高惠通,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提着刀站起来。可现在呢?右手三根手指还是使不上力——对一个用刀的人来说,这比断臂还折磨人。这就好比让一个画师没了手,让一个歌伎没了嗓子,那种绝望,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大小姐。”

  檀英压着嗓子,麂皮在双刃短剑上狠狠地磨。那剑是西域镔铁打的,狭长得像柳叶,烛光一照,冷得发蓝。这把剑是她爹留下的唯一念想,她每天都要擦好几遍,擦得那剑柄上都快磨出包浆了。

  “曹皇后身边那个老阉狗,今天又来了。”檀英咬牙,手上劲道又重了几分,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磨牙,“说是奉旨看看咱缺不缺炭火。那双贼眼滴溜溜一转,趁我不备,把我装衣裳的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要是让我逮着现行,非把他脑袋塞尿壶里去!”

  “安静。”高惠通没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池浑得像浆糊的死水上,“这是皇宫,不是高鸡泊。你能把这一院子的太监侍卫全杀光,咱早杀出去了。”

  这话听着冷,但理是这个理。咱们现在是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是案板上的肉。

  檀英瘪瘪嘴,把短剑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那也不能这么任人拿捏!这哪是礼遇,分明是圈养!咱现在是那待宰的牛羊,只等节气一到,就要被拉去祭祖了!”

  门帘一掀,沈莺儿从里间走出来。

  这丫头平时走路都没声音的,像只猫。她手里捏着一张薄得透光的纸条,指节捏得发白。屋里那盏牛油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我知道,这准没好事。在这个宫里,消息来得太快,往往意味着祸事来得更快。

  “大小姐,”沈莺儿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断掉,“御膳房那个小太监,是我爹当年救过的孤儿。他冒死传出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最后的勇气,终于抬头对上高惠通的双眼。那一刻,我看到她眼里有泪光,但硬是忍住了没掉下来。

  “曹皇后今晚在未央殿偏殿,密见了齐善行。信已经拟好了,八百里加急的密匣。明日卯时,天一亮,信使就出发。”

  “信上怎么说?”高惠通放下揉手腕的手,转过身。她的动作很慢,但我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沈莺儿喉头滚了滚,一字一顿地念,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惠通乃高士达余孽,性刚烈,不可驯。留之必为后患。闻突厥处罗可汗正欲求娶中原贵女以固威信,臣妾以为,可遣此女北嫁。若可汗纳之,夏国愿献良马三百匹,以示诚好。’”

  屋里的空气瞬间结了冰。

  连风声都停了,只剩下远处更鼓单调的“咚、咚”声。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突厥……”檀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得让人牙酸,“那鬼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在江湖上跑的时候听说过,那儿冬天能把鼻子冻掉,除了牛羊就是戈壁,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见!她们要把大小姐送去和亲?”

  你可能会想,和亲嘛,不就是嫁个公主出去?可你别忘了,那是突厥。在中原人眼里,那就是茹毛饮血的蛮夷。去那里,不是去做妃子,是去做奴隶,做玩物。

  “坐下。”高惠通的声音冷得像冰。她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摊开的舆图。图的上方,那片空白的北方,是中原人的噩梦。

  “窦建德自诩仁义之师,不杀俘虏。可他的仁义是给天下百姓的,对咱们这些前朝余孽、败军之将,只有斩草除根。”高惠通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送去突厥,既能卖个好价钱,又能借刀杀人,让高家的人死在蛮夷之手,他手上还不沾血。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想出来的“好主意”。他们把人当成筹码,当成货物,随意交易。

  “咱反了吧!”檀英眼里冒火,一把抓起短剑,那剑锋在灯下闪着寒光,“三百残兵是不多,可都是跟过高公的老兄弟!哪怕冲出去战死,也好过被当牲口一样送去漠北!”

  “反什么?”高惠通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得像刀锋,“就咱这三五百号人?一半伤兵,一半老弱。乐寿城里驻着五千长乐卫精锐,你冲出去试试?还没到城门,你就成筛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她在想,脑子转得飞快。乱来是死路,唯有算计能活。

  “必须截住那封信。”高惠通手指笃笃地敲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还得换一封。不能让突厥觉得咱撕毁盟约,但也绝不能让他们把我接走。”

  “我去。”沈莺儿突然开口。

  “不行,太险了。”高惠通皱眉,“那是大内禁宫。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正因为是皇宫,才适合我。”沈莺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那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大小姐,忘了么?我爹当年是洛阳有名的‘云里手’。我从小在房梁上睡觉,在巷子里钻洞。宫里的巡夜路线、换防死角,我看一眼就忘不掉。”

  她往前一步,单膝跪地,姿态卑微,眼神却灼灼:“大小姐,你救过我的命。那年流寇屠村,要不是你拼死挡那一下,我早死了。我爹常说,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当以命报。我不会武艺,杀不了人,但偷东西、探听消息,十个禁军也抓不住我。”

  檀英见状,“扑通”也跪下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我也去!我轻功比莺儿姐好,万一暴露,我能把人引开。大小姐,让我去吧,我在屋里快憋疯了!这日子过得,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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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惠通看着眼前这两个不过十七八岁的丫头。

  说实话,我心里一酸。她们本该在最好的年华绣花、谈婚论嫁,或者在春光里荡秋千,却因卷入了她的命运,困在这樊笼里。现在,她们要为了她去赴死。

  高惠通的喉头有些发紧。我看到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她想拒绝,想让她们留下。可理智告诉她,若不放手一搏,三个人都得死。

  “……听好了。”高惠通的声音沙哑下来,她走到墙边,蘸了水在木板上画,“寅时三刻,守卫最松懈。从西北角的水渠爬进去,那儿有个排水口,栅栏锈断了两根,刚好钻人。”

  她详细交代了巡逻间隙、狗舍位置、偏殿构造。每一个细节,她都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交代后事。

  “拿到信立刻走,别贪财物,也别听墙脚。要是暴露了……”高惠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酷,“就说你们俩自己的主意。受不了软禁,想偷东西跑路,跟我高惠通无关。听懂了吗?”

  “懂!”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活着回来。”

  ……

  月色凄清,像层薄霜盖在层叠的殿宇上。

  这种冷,是渗进骨头里的。沈莺儿穿着深青色的紧身夜行衣,油布浸过水,既防水又吸光。她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宫墙的阴影移动。头顶是万仞宫墙,脚下是生死深渊。

  墙外,檀英守在水渠外的一棵枯槐上。这棵树死了一半,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她耳朵紧贴粗糙的树皮,这是哑叔教的“听风辨位”,能从风声里听出巡逻队的距离和人数。

  “左三步,右五步,停……转身……走了。”

  檀英心里默数。这种等待最熬人,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她能听见沈莺儿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沈莺儿顺利过了水闸,避开了两拨巡逻,潜入了后宫。

  这里的守卫少了很多,更多的是伺候起居的宫女和内侍。这些人贪睡,也贪财,是最好的突破口。她借着假山的阴影,像鬼魂一样,摸到了曹皇后的问仙阁。

  案上果然放着一只黑色的木匣,封着红色的火漆,印着凤纹。

  沈莺儿的心跳得快撞破胸腔。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如牛毛的竹签,这是她爹留下的工具。竹签轻轻探入火漆边缘,一点点挑动,剥离。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稍有不慎,火漆碎裂,就会留下痕迹。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木匣弹开了。

  里面是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还有一颗作为凭证的东珠。沈莺儿迅速将信取出,塞进怀里早已准备好的假信。那假信是她白天模仿曹皇后笔迹写的,内容大致是:“夏国初立,内忧外患,和亲之事暂缓,容后再议。”

  封好火漆是个技术活。她用舌尖舔了舔伪造的蜡印,小心翼翼地按在原处,几乎能以假乱真。

  就在她准备合上木匣的一瞬间,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咔。”

  是一片松动的瓦片。

  “谁?!”

  殿内瞬间亮起了灯火,伴随着侍卫粗鲁的喝问声和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沈莺儿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她保持着蹲姿,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墙外的檀英听得真切,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偏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持刀侍卫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怎么办?若是被抓,不仅莺儿姐完了,大小姐的计划也全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檀英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了小时候跟着哑叔在山林里学的本事。她深吸一口气,喉咙震动,发出了一阵极其逼真的、凄厉的猫叫声。

  “喵————嗷!”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原来是一只野猫受惊,慌不择路地撞翻了殿角摆放的一盆兰花。

  “哐当!”

  瓷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娘的,又是这死猫!”侍卫骂骂咧咧地缩了回去,“这几天这畜生就没消停过,明天非得让尚膳监下药毒死它不可!”

  灯火熄灭,一切归于平静。

  沈莺儿背靠着冰冷的殿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不敢多做停留,按照原路,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滑下宫墙。

  檀英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两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莺儿姐,你刚才听见猫叫了吗?”檀英一边拉着她往回跑,一边压低声音问。

  沈莺儿惊魂未定,茫然地摇摇头:“什么猫?我只听到了花盆碎了。”

  “嘿,”檀英得意地抹了把脸上的灰,“那是我叫的。我跟哑叔学过口技,怎么样,学得像吧?”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冲进郡主府,重重地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高惠通从里屋冲出来,看着两个满身尘土、脸色煞白的丫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从未觉得这两个丫头的样子如此亲切。

  “你们两个……比一百个兵还管用。”高惠通笑了,那是她离开高鸡泊、兵败被俘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酸楚。

  “那当然!”檀英昂起头,虽然气喘吁吁,但那股子骄傲劲儿又上来了,“大小姐,以后你就叫我们‘左右护法’!谁敢欺负你,先问问我的双刃答不答应!”

  沈莺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烛台边,从怀里掏出那封真信。

  火苗跳跃着,照亮她的脸庞。她看着信上的字:“高惠通乃高士达余孽,留之必为后患……献良马三百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她曾以为窦建德是仁义的代表,是乱世中的一线光明。可如今看来,无论是李唐、夏国还是突厥,在他们眼里,大小姐不过是一件用来交易的货物,一个筹码。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种被当成物品出卖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烧了吧。”高惠通淡淡地说。

  沈莺儿点点头,将信纸凑近火焰。纸张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撮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从今往后,”高惠通看着那堆灰烬,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高士达的余孽,也没有什么郡主。只有我们,和我们要走的路。”

  窗棂透进微弱的天光,东方已露鱼肚白。那封假信将会随着使者出发北上。这是一步险棋,是将自己的咽喉暴露在敌人刀下,只求那垂涎已久的饿狼扑上来。

  高惠通握紧了袖中冰凉的断骨刀残柄。她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乐寿城将不再是昨日的那个乐寿城,而眼下这片死寂的黎明,正是风暴来临前,最令人窒息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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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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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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