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试炼

第十一章试炼(第1/2页)

  大业九年,深秋。

  高鸡泊的芦苇全黄透了,枯得没一丝水分。风一过,那声响,真像无数把钝刀子在耳边上磨,滋啦啦的,听得人心头发毛。那股子腥臭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渗进了地底下,怎么散都散不尽。

  高惠通十四了。

  这一年,这丫头抽条抽得厉害,个子一下子蹿得老高,可人却瘦得像根柴火棍。那双眼睛,以前还能看见点活气,现在呢?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得能把人的魂儿给冻住。

  七里井那场大胜之后,寨子里的人都怕她,敬她,一口一个“大小姐”。可她心里明镜似的,那哪是敬啊,是畏。是对刽子手的那种畏。

  这天下午,高老泉又把她叫到了兵器库。

  那老头子是真不行了,背驼得像张拉满的旧弓,咳嗽起来那动静,活像破风箱在拉,一口气能喘半天。他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手里摩挲着那本发黄的《断骨谱》。封皮上那几个暗红色的手印,在油灯底下,像几只干枯的蜘蛛,死死地扒在上面,盯着人看。

  “惠通,”老教头的声音,听着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过来。从今天起,咱家这刀法,得练真的了。以前那些花架子,杀不了人,只能送死。”

  高惠通没吱声,跪坐在草垫上。她看着墙上那把生锈的鬼头大刀,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茧子,厚得连针都扎不透了。

  “叔公,来吧。”她说。

  练刀的地方,在后山那处荒废的断崖。

  崖下全是乱石堆,风呜呜地叫,像无数个冤魂在那儿哭丧。高老泉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只野狼,膘肥体壮,浑身灰黑,被粗铁链死死锁着,动弹不得,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

  “这一刀,砍的是腰椎第二节。”高老泉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根长木杆,指着那狼的后腰,“下手要快,得在它号叫之前,把神经切断。你要是慢了,哪怕半息,它反扑过来,这一嘴能咬断你的喉咙。”

  高惠通握紧了那把七斤重的横刀。刀身冰凉,可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战鼓,敲得她耳朵嗡嗡响。

  那只狼的绿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全是惊恐、愤怒,还有那种野兽临死前的绝望。铁链哗哗作响,那股子腥臭味,熏得人头发晕。

  “记住,”老教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像催眠一样,“你不是杀生,是超度。给它个痛快,比让它活受罪,更有功德。”

  高惠通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全是爹高士达的话:“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动了。

  身影快得像一道电,刀光一闪。那一瞬间,她好像忘了这是活物,只当是一根需要切断的木头。

  “咔嚓。”

  声音很脆,不像砍在骨头上,倒像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狼的号叫戛然而止。前半身还保持着扑杀的姿势,后半身却瘫在血泊里,神经性地抽搐着。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血,喷了她一脸。

  她僵在那儿,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绿眼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这就受不了了?”高老泉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粗糙的麻布,语气里没半分怜悯,“战场上,你要杀的不止是一只狼,是人。是你的敌人,也可能是你曾经一起喝酒的兄弟。你吐了,手一抖,死的就是你。”

  高惠通擦去嘴角的污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看着地上那摊还在跳动的肉,第一次对“断骨”这两个字,有了生理性的恐惧。

  接下来的日子,是另一种折磨。

  老教头让人搬来一块平滑如镜的青石板,上面放着一块鲜嫩的南豆腐。要求是:一刀下去,豆腐必须均匀分开,但下面的青石板,不能有一丝划痕。

  这是要命的控制力。刀快了,会切进石头;刀慢了,豆腐就碎成烂泥。

  高惠通练了三个月。

  每天天不亮,她就跪在那儿。右手虎口崩了又愈合,愈合了又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被她一遍遍擦干,那血迹渗进木头纹理里,再也洗不掉。

  “错了!”老教头的拐杖狠狠打在她小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这一刀,力道偏了三毫!你看这豆腐,切面是斜的!要是人的筋脉,你能切得这么不整齐吗?”

  “再来!”

  又一刀下去。

  “又错了!你听这声音,沙沙的,刀刃蹭到石板了!要是人的关节,这一刀下去,骨头没断,人先疼死了!”

  高惠通咬着牙,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豆腐上。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门阴毒的刀法。有时候她甚至想,把刀扔了,去当个农妇,哪怕饿死,也比这样强。

  可每当这念头冒出来,她就想起爹那张期待的脸,想起寨子里那些等着吃饭的嘴。

  她只能继续挥刀。

  直到第一百天,她终于摸到了那种感觉。刀锋切开豆腐时,没有阻力,没有声音,就像切进了一团空气。

  “咔。”

  豆腐整齐地分开,断面光滑如镜。青石板上,连一丝白印都没有。

  高老泉看着那块豆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欣慰。

  “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你用刀,不是用手,是用心。心到,刀到。”

  最难熬的,是那种看不见的试炼。

  老教头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在周围五步之内,随机扔石子,或者放出飞鸟。她必须凭听风声,判断出靶心的位置,并一刀命中。

  起初,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你太执着于听声音了。”老教头冷冷地说,“声音是骗人的。你要感受空气的流动。风从左边来,右边就有阻碍。”

  高惠通静下心来。她试着屏蔽视觉,用皮肤去感知。

  第一天,九十九刀砍空,只中一刀。

  第十天,能中一半。

  第三十天,能在一炷香内,斩断所有飞来的细枝。

  代价是巨大的。

  她开始半夜惊醒。梦里全是断肢和血淋淋的切口。有时候梦见自己砍了爹的脖子,有时候梦见程名振倒在她脚下。

  她开始怕握刀,甚至怕看见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眼神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叔公,”有一次她哭着问,手上还沾着血污,“为什么咱家的刀法这么狠?一定要把人砍得这么碎吗?我们就不能……不能做个好人吗?”

  高老泉沉默了很久。他在烟锅里塞满烟叶,点燃,烟雾缭绕里,那张沧桑的脸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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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通,”他吐出一口浓烟,“这世道,比刀法更狠的是人心。你爹起兵,是为了活命。咱们练这刀,也是为了活命。”

  他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你要记住,当你手里握着这把刀的时候,你不是高士达的女儿,你只是这乱世里的一颗钉子。钉子不硬,就会被锤子砸扁。”

  时光过得真快,一转眼,就到了深秋。

  高士达大胜归来,杀了蓚县县尉,正式扯旗起兵。寨子里张灯结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可高老泉却把高惠通叫到了后山。

  这里没别人,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满地的枯叶。

  “惠通,你爹现在势力大了,眼界却窄了。”老教头望着山下喧嚣的寨子,声音里满是忧虑,“他开始讲究排场,讲究杀多少人,而不是怎么杀人。咱家的手艺,要绝了。”

  “叔公,我不懂。”高惠通看着山下,“既然起兵,不就是要多杀人吗?杀得越多,威慑才越大啊。”

  “蠢!”高老泉罕见地发了火,拐杖重重打在她小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杀人是下策!断骨十三式的最高境界,是威慑,是让人怕,而不是让人死!你爹现在这样搞,早晚要惹祸上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血书,翻开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今天,我教你最后一式。也是最狠的一式。”

  高惠通心里一凛,那股子肃杀之气,几乎让她窒息。

  “这一式,叫‘绝响’。”高老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山神听去,“前面的十二式,都是为了杀人。这一式,是为了自杀。”

  “自杀?”高惠通瞳孔猛地收缩。

  “对。”老教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当你发现你守护的人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当你发现这世道烂到无可救药的时候,就用这一刀。这一刀,要切断自己的颈骨第三节。死得干脆,死得有尊严。这是我们高家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颤抖着,把刀塞进高惠通手里,手把手教她那个诡异的发力角度。

  刀尖向内,肘部抵住肋骨借力,向上斜挑。

  “记住,这一刀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不要犹豫,不要害怕。就像你当初斩断那只狼的腰一样。”

  那一夜,高惠通在后山练了一夜的“绝响”。

  直到东方泛白,启明星在天边闪烁。

  她看着初升的太阳,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的女儿,也不再是谁的学生。她只是一把刀,一把随时准备出鞘,也随时准备折断的刀。

  她抬头看向高鸡泊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那片芦苇荡里,属于她的血色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

  在高惠通练成“绝响”的第二天,高老泉把另外三个姑娘也叫到了后山。

  云娘、沈莺儿、檀英,这三个跟她一起在七里井浴血奋战的姐妹,如今也到了该打磨的时候。

  高老泉看着这三个丫头,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们三个,”老教头指了指地上的三把刀,“从今天起,跟着大小姐一起练。咱高家的刀法,不是一个人的功夫,是一套杀人的阵法。”

  云娘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她拿起那把专门给她配的铁胎弓,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拨,发出“崩”的一声脆响。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高惠通,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忠。意思很明显:大小姐指哪儿,她就打哪儿。

  沈莺儿脸色有些发白,小手紧紧攥着那根吹管。这丫头心思细,胆子也小,但心细如发。她看着地上那只狼的尸体,身体微微发抖,但还是咬着牙,把三根银针装进了管里。

  檀英最兴奋,手里那对短刀转得跟风车似的。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杀胚,一听说要练刀,眼睛都亮了。“老教头,啥时候开始?我已经等不及了!”她嚷嚷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急什么!”高老泉一拐杖敲在她脚边,吓了她一跳,“你们四个,听好了。今天练的不是杀人的刀,是保命的配合。”

  老教头把四个人带到一处狭窄的谷口。谷口两侧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惠通,你居中。云娘,你占高处。莺儿,你守左侧。檀英,你断后。”高老泉布置着,“一会儿,我会放出二十只飞鸟。你们要在不伤彼此的前提下,把它们全部打下来。”

  “二十只?”檀英吐了吐舌头,“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就别练了。”高老泉冷冷地说,“战场上,敌人不会排着队让你杀。你们得学会在混乱中,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试炼开始了。

  第一只飞鸟被放了出来。高惠通还没反应过来,云娘的箭已经到了。那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穿透了飞鸟的翅膀。

  “好!”高老泉赞了一声。

  可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十几只飞鸟同时被放出。

  场面瞬间乱了。

  高惠通挥刀去挡正面的飞鸟,却差点砍到旁边的沈莺儿。檀英兴奋地冲上去,双刀乱舞,结果把高惠通逼得连连后退。沈莺儿吓得不敢动弹,吹管里的银针迟迟不敢发射。

  “乱!乱!乱!”高老泉气得大骂,拐杖在地上捣得咚咚响,“你们四个,像没头苍蝇一样!惠通,你在干什么?你的刀是用来乱砍的吗?莺儿,你的针是摆设吗?檀英,你给我退回来!谁让你冲那么前的!”

  四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连一只鸟都没打下。

  “再来!”高老泉吼道。

  一次又一次。

  直到天黑,四个人才勉强能在混乱中配合。高惠通终于明白了老教头的意思。她不再只顾着自己杀,而是开始观察另外三个人的位置。她往左一步,沈莺儿就能安心地发射银针;她往右一退,檀英就能大胆地往前冲;她往上一指,云娘的箭就会像长了眼睛一样飞过去。

  那一夜,四个姑娘躺在草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大小姐,”檀英有气无力地说,“这比杀人还累。”

  高惠通没说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把刀了。她有了刀鞘,有了刀柄,有了刀刃。

  云娘、沈莺儿、檀英。这三个姑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刀,终于完整了。

  而远处的山寨里,高士达的欢笑声还在继续。

  高惠通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爹,但愿这把刀,永远不需要用到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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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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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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