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

第四十章洛阳风云·归降(第1/2页)

  武德四年八月,洛阳城。

  断骨营的三次刺杀像三把尖刀,狠狠刺进了王世充的心脏。张童仁、段达、王琬——王世充麾下最能打的三个将领,一夜之间全部毙命。城中守军人人自危,将领们晚上不敢睡觉,亲兵们不敢离开主将半步。

  但王世充没有倒下。

  这个人能在乱世中从一介小吏爬到皇帝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手段。张童仁被杀后,他连夜将北邙山的守军重新整编,派了自己的侄子王仁则去接管。段达被杀后,他亲自坐镇西苑,日夜巡视。王琬被杀后,他将皇城的防务交给了最信任的禁军统领独孤武都。

  “刺客能杀人,但杀不了我。”王世充在朝会上说,声音阴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从今天起,全城实行连坐法。一人通敌,全家处斩;一伍通敌,全伍连坐。谁敢私通唐军,我让他全家陪葬。”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反对。他们知道,王世充说到做到。

  更狠辣的是,王世充将城中所有将领的家眷集中关押在皇城的一处偏殿中,派重兵看管。他的意思很明确——谁敢叛变,家人先死。这个毒计确实起到了作用——原本有几个暗中联络唐军的将领,现在全都不敢动了。他们的妻儿老小在王世充手里,他们不敢赌。

  王世充的反击还不止于此。

  他派出自己的心腹亲兵,在城中四处搜捕“可疑之人”。所谓的“可疑之人”,就是那些曾经与唐军有过接触、或者对王世充心怀不满的人。短短三天内,就有三百多人被投入大牢,严刑拷打。有人在酷刑下供出了几个暗中联络唐军的小军官,王世充立刻下令将他们当众斩首,首级悬挂在城门上示众。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王世充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的百姓喊道,“谁敢步他们的后尘,这就是榜样!”

  城中百姓噤若寒蝉。连哭都不敢哭,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王世充的恐怖统治让每个人都活在地狱里。

  更让唐军头疼的是,王世充在城墙上架设了大量的投石机和强弩,日夜不停地向唐军大营发射。虽然杀伤不大,但严重影响了唐军的休整和士气。他还派出小股骑兵,趁着夜色出城偷袭唐军的粮道,劫走了十几车粮草。

  “王世充这个人,困兽犹斗,不好对付。”房玄龄在军议上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那就继续围。”李世民说,“围到他们粮尽援绝,自然就投降了。”

  “殿下,洛阳城中粮草还能撑多久?”高惠通问。

  房玄龄翻看着情报:“据内线传回的消息,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但王世充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等马杀完了,就该吃人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

  “一个月。”李世民敲着桌面,“那就再围一个月。”

  然而,洛阳城中的情况比房玄龄估计的还要糟糕。

  八月中旬,城中开始断粮。王世充下令征缴百姓的口粮,每家每户只能留下三天的粮食,其余全部上交。百姓怨声载道,但没有人敢反抗——王世充的连坐法让每个人都成了别人的监视者。父亲监视儿子,儿子监视父亲;邻居监视邻居,亲戚监视亲戚。没有人敢说一句怨言,因为说了就可能被举报,举报了就是全家处斩。

  更惨烈的是,王世充开始将城中“无用之人”赶出城外。所谓“无用之人”,就是那些不能打仗的老弱妇孺。他让人打开城门,将这些百姓赶出去,然后立刻关上城门。这些百姓成了两军之间的难民,哭喊着朝唐军大营跑来。

  “殿下,城门开了!”斥候飞马来报。

  李世民登上高坡,看着那些朝唐军大营涌来的百姓,沉默了很久。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他们身后,洛阳城的城门已经紧紧关闭。

  “开营门,放他们进来。”李世民说。

  “殿下,”房玄龄提醒道,“这些人中可能有王世充的奸细。”

  “我知道。”李世民说,“但如果不放他们进来,他们都会饿死在城门口。先救人,再甄别。”

  高惠通带着断骨营去接应这些百姓。她看到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猫。小女孩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经灵魂出窍了。

  “小朋友,你爹娘呢?”高惠通蹲下身,轻声问。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她爹娘昨天饿死了。”旁边一个老人说,“她抱着那只死猫啃了两天,啃不动。今天被赶出来了。”

  高惠通的眼眶红了。她将小女孩抱起来,交给沈莺儿。

  “莺儿,给她弄点吃的。稀粥,不要太稠,她胃受不了。”

  沈莺儿接过小女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小姐,这仗还要打多久?”

  高惠通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城墙上的“郑”字大旗还在风中飘荡,但已经破破烂烂的了。

  “快了。”她终于说,“快了。”

  沈莺儿从城中传回的消息让高惠通整夜睡不着觉。

  “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吃草根、树皮了。有人把米糠和泥土混在一起做成饼,吃了胀肚子,胀死了很多人。街上到处是饿死的人,尸体没人收,臭气熏天。王世充下令把尸体堆在城门口,说是‘威慑唐军’。”

  高惠通将情报递给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王世充这个人,”他终于开口,“已经不是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不等了。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押窦建德到城下。”

  八月下旬,李世民押解窦建德来到洛阳城下。

  窦建德被绑在马上,穿着一身破旧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他已经没有了当初在虎牢关时的威风,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庄稼老汉。

  李世民策马上前,对着城墙上喊道:“王世充,你看看这是谁!”

  王世充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窦建德,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他知道,窦建德被俘的那一刻起,洛阳城就已经没有希望了。

  “窦建德已降,夏国已灭。你的援军没了,你的粮草没了,你的大将也死了三个。”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个人的耳朵里,“王世充,你还要死守吗?你守得住吗?你手下的人还愿意跟你守吗?”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王世充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绝望。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偷偷抹眼泪。他们知道,大势已去,再守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李世民,你不要得意!”王世充拔出了佩剑,指着城下的李世民,“我洛阳城中还有三万守军,粮草还能撑三个月!你攻不进来!我等得起,你等得起吗?”

  “三个月?”李世民笑了,“王世充,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城中百姓已经开始吃草根树皮了,你的马也杀得差不多了。三个月?你能撑一个月就不错了。你身后的那些人,还愿意跟你守吗?”

  王世充没有说话,转身走下了城墙。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身体微微颤抖。曾经不可一世的郑国皇帝,此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当夜,王世充在宫中召集心腹议事。

  “陛下,形势已经非常危急了。”独孤武都说,“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士兵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粥,根本没有力气打仗。再这样下去,不用唐军攻城,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那你说怎么办?”王世充看着他,目光阴鸷。

  “臣以为……不如突围南奔襄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突围?”王世充冷笑一声,“唐军围得铁桶一般,怎么突围?”

  “臣愿领死士开道——”

  “够了。”王世充打断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你们呢?你们也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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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将低下头,没有人说话。沉默就是答案——他们都知道,突围只是送死,没有人愿意送死。

  “臣以为……不如与唐军议和。”另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说,“保留一些体面,总比城破被俘强。”

  “议和?”王世充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李世民要的是我的人头。议和?你拿什么跟他议和?”

  诸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说话。帐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响声。

  王世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天起,所有士兵每人每天发一碗粥。将领每人每天发两碗粥。至于百姓——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陛下,城中百姓已经——”

  “我说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王世充吼道。

  没有人敢再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世充已经放弃了百姓,放弃了洛阳,也快放弃自己了。

  九月初一,洛阳城南门。

  天刚亮,城墙上突然竖起了一面白旗。

  王世充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白衣,身后跟着太子王玄应和群臣。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白衣在晨风中飘动,显得格外凄凉。

  城门缓缓打开。

  李世民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玄甲军和断骨营。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几百骑,但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玄甲军的黑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断骨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世充走到李世民马前,跪下。他的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每个人心上砸了一下。

  “罪臣王世充,请降。”

  李世民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世充,你总认为我是个小孩。如今见了小孩,为什么这么恭敬?”

  王世充俯下身,汗流浃背,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他的声音在发抖:“罪臣……罪臣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不该僭越称帝,不该对抗天兵,不该让城中百姓受苦。”

  “还有呢?”

  王世充沉默了片刻。

  “罪臣不该杀了高士达。”

  高惠通站在李世民身后,听到这个名字,浑身一震。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断骨刀。她想起父亲高士达在断魂谷倒下时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惠通,活下去。”

  “你的罪,不是对我说的。”李世民说,“是对天下百姓说的。是对那些因你而死的人说的。”

  王世充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李世民翻身下马,走到王世充面前,亲手解下了他的佩剑。那柄剑是王世充称帝时打造的,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此刻在李世民手中,不过是一块废铁。

  “王世充,我饶你一命。你的家人,我也不会杀。但你的皇位,你的江山,从今天起,归大唐了。”

  王世充叩首:“谢殿下不杀之恩。”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高惠通。

  “惠通,你过来。”

  高惠通走上前。

  “王世充,你看看她是谁。”

  王世充抬起头,看着高惠通。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一丝悔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高……高惠通。”

  “是。”高惠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王世充,我父亲高士达,是你害死的。”

  王世充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

  “我高家三百亲兵,是你下毒害死的。”

  “是。”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朝一日你落在我的手里,我会怎么对你。”

  王世充的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高惠通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握紧了刀柄,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但今天,我不杀你。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她转过身,走回李世民身后。

  王世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汗水滴在尘土里。

  李世民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

  洛阳城中的百姓已经饿了一个多月,看到粮食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他们排着长队,领到粮食后,有人当场就哭了。那些哭声从城门口传到街巷深处,从街巷深处传到每个人的心里。

  “秦王万岁!大唐万岁!”

  欢呼声在城中回荡。王世充被押出城时,百姓们朝他扔石头、吐口水。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身上的白衣很快就被砸满了泥巴和唾沫。

  “这就是王世充的下场。”檀英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帝,对身边的士兵说,“当皇帝的时候,谁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呢?连乞丐都不如。”

  “别说了。”高惠通打断她,“走吧。”

  当日傍晚,李世民在洛阳宫中设宴,犒赏三军。

  高惠通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着酒。她看着杯中的酒,想起父亲高士达,想起高鸡泊的芦苇荡,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酒很烈,入喉如刀割,她却觉得这痛比不上心里的痛。

  “大小姐。”沈莺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莺儿。”

  “您在想高王?”

  “嗯。”高惠通放下酒杯,“王世充投降了,父亲的仇也算是报了。但我心里并没有觉得轻松。”

  “为什么?”

  “因为父亲不会回来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也不会回来了。报仇,只是让活着的人心里好受一点,对死去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不是‘替我报仇’。他是想让我活着,不是为了报仇活着,是为了自己活着。”

  沈莺儿沉默了一会儿。

  “大小姐,您变了。”

  “变了吗?”

  “以前您只想着报仇。现在,您想的更多了。”

  高惠通看着杯中的酒,酒液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刀疤,有疲惫,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也许吧。”

  李世民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意,但眼底有一丝疲惫。

  “惠通,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臣不习惯热闹。”

  “王世充投降了,你的仇也报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高惠通想了想。

  “臣想回高鸡泊,给父亲修一座坟。”

  “我陪你去。”

  高惠通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您是秦王,不能随便离开长安。朝中还有太子,还有齐王,您走了,他们会怎么想?”

  “那就等天下太平了。”李世民说,“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你父亲的坟。到时候,没有什么太子,没有什么齐王,只有我和你。我们骑着马,沿着漳水走,走到芦苇荡最深的地方。你指给我看,你小时候练刀的地方,你父亲教你的刀法——”

  “殿下,您醉了。”高惠通打断他。

  “我没醉。”李世民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惠通,我没醉。”

  高惠通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承诺,可能一辈子都兑现不了。太子和秦王的矛盾日益加深,朝堂上的暗流越来越汹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洛阳城的废墟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庆祝胜利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这小小的角落里,只有两个人,一颗心。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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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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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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