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夜借刀

第七章雪夜借刀(第1/2页)

  大业八年的腊八,高鸡泊没飘粥香,反倒灌了一整天的白毛风。

  风卷着雪粒子,像碾碎的骨粉,往人领口里钻。高士达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盯着那只盛着雪水的破碗发呆。一碗雪,融化了,还是一碗水,填不饱肚子。寨子里一万多张嘴,从昨天起就开始靠煮皮带度日。那种皮革在沸水里翻滚的焦糊味,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大当家……”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带进一个瑟瑟发抖的哨兵。

  高士达没回头,手里摩挲着那把温养了几十年的鬼头大刀,刀身冰凉,却焐不热他那颗焦躁的心。

  “说。”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豆子……刘霸道派人来了。就在寨门外。”

  高士达猛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抹精光。刘霸道?那个在豆子一带占山为王、反复无常的滑头?这种时候来,绝没好事。

  来的是个叫李子通的瘦子,裹着一件油腻的狐裘,一进帐就抖落一身雪沫,那双绿豆眼在高士达和程名振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市侩的精明。

  “高大当家,久仰久仰!”李子通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敬意,“我家刘大当家得知贵寨遭了灾,特意让我送来三百石粟米,五十头活猪。这点心意,权当是给弟兄们解解馋,过个冬。”

  三百石粟米。五十头活猪。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帐内几个头领呼吸都急促起来。高雅贤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挤出了谄媚的笑,刚想开口道谢,却被程名振一声冷哼给堵了回去。

  “李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程名振坐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不知,刘大当家这厚礼,要换我们什么?”

  李子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那笑容里透着狡诈:“程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我家大当家说了,如今这世道,郭绚那老狗围着我们两家,都想把我们一口吞了。唇亡齿寒,他不想看着高鸡泊被饿死。所以,只要高小姐肯去豆子做几天客,两家结个亲家,这粮草……立马送到。”

  “放你娘的狗屁!”高雅贤暴怒,腰刀“噌”地拔出半截,寒气逼人,“刘霸道那老贼是想吞并我们!还想让大小姐去当人质?老子这就去剁了他!”

  李子通吓得往后一缩,却仍梗着脖子叫道:“高将军息怒!这是礼聘!礼聘懂吗?只要高小姐肯去,两家就是一家人!刘大当家还特意写了文书,绝不伤高小姐一根汗毛!”

  说着,他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帛书,扔在地上。

  高惠通弯腰捡起。帛书很轻,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高士达老儿,闻君缺粮,吾甚忧之。若以此女予我,保尔等衣食无忧。若不应,三日后,吾必联合官军,踏平高鸡泊,鸡犬不留。”

  没有商量,只有威胁。

  高惠通把帛书轻轻扔进火盆。橘黄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帛书,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爹,”她转过身,看着高士达。这位曾经在刑场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少女,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悲悯,“我去。”

  “不行!”高士达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那双大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颤抖得厉害,“惠通,爹就算是带着弟兄们冲出去战死,也不能让你去羊入虎口!刘霸道那人心狠手辣,出了这高鸡泊,爹怎么放心?”

  高惠通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像山一样伟岸的男人,此刻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雪花,鬓边的白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爹,这是阳谋。”高惠通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每个人心里,“刘霸道算准了我们缺粮,也算准了您舍不得我。如果我们不去,弟兄们饿急了,军心一乱,不用刘霸道打,我们自己就散了。如果我们去,虽然是鸿门宴,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程名振:“程先生,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刘霸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计划。”

  程名振在阴影里长叹一声,手指在地图上豆子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缓兵之计,也是借刀之计。”程名振眼中精光闪烁,那是书生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杀气,“刘霸道好大喜功,腊八节必大宴宾客,那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大小姐,你只带两个人去。云娘必须跟你去,她是你的影子。哑叔在外围接应。我和高雅贤将军,带主力埋伏在半路。只要你在里面发出信号,我们就里应外合,端了他的老巢!”

  “不行。”高惠通摇头,“太冒险。如果刘霸道把我和云娘扣下,你们一冲进来,最先死的会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高雅贤急得团团转。

  “我去,但我不带刀。”高惠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刘霸道要的是面子,要的是吞并高鸡泊的名正言顺。那我就给他面子,但我要在他的地盘上,让他变成个瞎子、聋子。”

  腊月十八,腊八节。

  豆子的寨子张灯结彩,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一个个充血的眼球。

  刘霸道是个大胖子,体重足有两百斤,坐在那把镶金嵌玉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就像一座肉山。他穿着一件火红的锦袍,看着俗气又张扬。

  “哈哈哈!高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让这寒舍蓬荜生辉啊!”刘霸道满脸横肉抖动着,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高惠通身上打量,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五花肉,“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高小姐这气质,比传言中还要冷艳三分。来来来,坐,上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霸道喝得满脸通红,那股子暴发户的嚣张气焰再也压不住了。

  “高小姐,”他打了个酒嗝,满嘴的蒜臭味扑面而来,“听说你那‘断骨十三式’厉害得很,连独孤策那样的货色都死在你手里。你看,我这寨子里也有几个练家子,不如让他们切磋切磋,也让大伙儿开开眼?”

  高惠通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这是她特意换上的,在这满堂的红火里,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一股肃杀。她没带刀,因为刘霸道有令,任何人不得带兵器入席。

  “正有此意。”高惠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浊酒,辛辣刺喉,“不过,切磋也得有点彩头。如果我输了,高鸡泊并入豆子,绝无二话。如果刘大当家的人输了……”

  “怎样?”刘霸道眯起眼睛,透着危险的气息。

  “那三百石粮食,我得现在带走。”

  刘霸道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肥肉乱颤:“好!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来人,把‘铁胳膊’王虎叫出来!”

  一个身高八尺的黑大汉跳进场中。这人膀大腰圆,双臂粗壮得像个石磨,手里拎着一对三十斤重的流星锤,往那一站,就像一尊铁塔。

  “高小姐,请吧!”王虎狞笑着,流星锤在手里呼呼生风,带起一阵阵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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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惠通站起身,白衣胜雪。她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台下,云娘的手已经摸向了箭囊。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衣,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背景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死死锁定了场中的王虎,以及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亲兵。她在计算,如果动手,第一箭射谁,第二箭射谁。

  “大小姐,小心。”云娘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高惠通轻轻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三步,停在王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是流星锤的攻击死角。

  “开始!”刘霸道大喊。

  王虎咆哮一声,流星锤带着恶风砸向高惠通。这一锤要是砸实了,别说人了,就是头牛也得被砸成肉泥。

  所有人都以为高惠通会躲。

  但她没有。

  她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锤风冲了上去!

  “找死!”王虎大喜,另一只流星锤横扫过来,想把高惠通拦腰打断。

  就在这一瞬间,高惠通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诡异地一扭。那对足以致命的流星锤,擦着她的衣角飞过,撕破了布料,却连皮肉都没蹭到。

  “断骨十三式,第一式,断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秒,寒光乍现。

  没人看清她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那是她藏在袖口里的剔骨刀,刀身只有三寸,却锋利无比。

  “噗嗤!”

  血花四溅。

  高惠通的身影与王虎交错而过。王虎那势大力沉的攻势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挥舞流星锤的双臂,手腕处一道红线慢慢裂开,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啊——!”惨叫声划破夜空。

  王虎的两只胳膊瞬间脱力,沉重的流星锤“哐当”砸在地上,震得地板都在颤动。

  全场死寂。

  连刘霸道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那块肥肉挂在嘴角,抖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高惠通转过身,用手帕擦了擦短刃上的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刘大当家,”她看着刘霸道,眼神清冷,“还要继续吗?”

  刘霸道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羞愤像火山一样在他胸中爆发。

  “好!好一个断骨刀法!”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实木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高惠通,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一挥手,周围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寒光逼人,把高惠通和云娘团团围住。

  “拿下这个贱人!谁砍下她的头,赏金百两!”

  “想拿下我?”高惠通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弹。

  “嘭!”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高空炸开,像一朵妖艳的彼岸花。

  几乎在同一时间,寨子外围火光冲天!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是高雅贤和程名振的人马,按照约定发动了进攻。

  “哑叔!烧粮仓!”高惠通大喊一声,手中短刃格挡开一名亲兵的长刀。

  远处,粮仓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哑叔带着死士放的火。没有了粮食,刘霸道就算赢了也守不住这寨子。

  “撤!”高惠通一刀逼退围攻的敌人,拉起云娘就往寨门冲。

  两人一路血战,杀得浑身是血。但刚冲到寨门口,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寨门外,黑压压的全是隋军。

  郭绚的兵马到了。原来,刘霸道早就和郭绚勾结好了,他们根本没打算放高惠通回去。他们要的是把高鸡泊的精锐引进来,一网打尽。

  前有狼,后有虎。绝路。

  高惠通和云娘背靠着背,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云娘。”高惠通喘着气,嘴唇冻得发紫。

  云娘没说话。她默默地把最后三支箭搭在了弦上。她的左臂还在流血,那是刚才为了替高惠通挡一刀受的伤。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她侧过头,看了高惠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如果一定要死,她会选择死在高惠通前面。这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大小姐……对不起。”云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冷箭突然从侧翼的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一名隋军校尉的喉咙!

  “在那边!有伏兵!”混乱中,有人大喊。

  只见一队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杀入隋军阵中。为首的那个人,身形瘦小却灵活得像一只狸猫,手持双刀,正是檀英。

  “大小姐!快走!”檀英大喊着,双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她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高惠通和云娘趁机冲了出去。

  那一夜,豆子乱成一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的乐章。

  刘霸道被烧了粮仓,又被高雅贤的人马内外夹击,最终死在了乱军之中。据说死状极惨,被乱刀砍成了一堆烂肉。

  郭绚也没讨到好处,被程名振设下的陷阱坑杀了上千人,不得不连夜撤退。

  当高惠通拖着满身疲惫和伤痛回到高鸡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战,高鸡泊虽然惨胜,但也彻底打出了威风。寨子里终于有了粮食,有了猪肉,有了过冬的希望。

  高士达站在寨门口,看着平安归来的闺女。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告诉她爹再也不让她去冒险了。可当他看到高惠通那双眼睛时,他停住了。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面。里面没有了天真,没有了恐惧,甚至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拽着他衣角要糖吃的高惠通了。

  只有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断骨”高惠通。

  高士达老泪纵横,张开双臂,却终究没有抱下去。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手掌上的老茧,磨得高惠通生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人群的最后,云娘默默地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她没去领赏,也没去休息。她只是看着高惠通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不在乎能不能好好过年。

  她只在乎,那个让她守护的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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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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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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