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

第五十五章宫闱·退位(第1/2页)

  玄武门的硝烟尚未散尽,长安城的晨钟已经敲响。

  六月初四,辰时。太极宫。

  李世民跪在太极殿外,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石板贴着他的额头,铠甲下尚未干涸的血污黏在皮肤上,发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晨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眼前的尘埃四散飞扬。

  “父皇,”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殿内的人一定能听见,“儿臣李世民,叩见父皇。”

  殿内没有回应。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作乱,于昆明池设毒宴欲刺杀儿臣,又于玄武门伏兵截杀。儿臣不得已,率兵平叛。今叛首已伏诛,儿臣特来向父皇请罪。”

  殿内依然没有回应。但李世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他跪着,一动不动。尉迟恭单膝跪在他身后,铁鞭放在身侧。百官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李世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终于,殿门开了。

  一个太监走出来,脸色苍白,声音发抖:“陛下——太上皇——请秦王——请太子——请殿下——进去。”

  李世民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走进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很暗。窗户被厚厚的帷幔遮住了,只有几盏烛火在摇曳。李渊坐在御案后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一顶软脚幞头,没有戴冕旒。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像是老了十岁。他的手搁在案上,指节发白,紧紧攥着一支朱笔。

  “儿臣叩见父皇。”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起来。”李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抬起头,让朕看看你。”

  李世民抬起头。

  父子四目相对。李渊看着他脸上的血污,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被弓弦勒出的红痕。

  “你的脖子怎么了?”李渊问。

  “元吉勒的。”李世民说,“用弓弦。”

  李渊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李世民几乎没看见。但他看见了。那是一种痛,一种无法言说、不能表达的痛。

  “建成呢?”李渊问。

  “死了。”

  “元吉呢?”

  “也死了。”

  李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世民的脸,看着这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建成,”李渊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没有。”李世民说,“他来不及说。”

  “元吉呢?”

  “也来不及。”

  李渊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进了花白的胡须里。

  “朕的儿子,”他喃喃道,“朕的儿子们……”

  李世民跪在地上,没有动。

  “李世民。”李渊睁开眼睛,叫了他的全名。

  “儿臣在。”

  “你想让朕做什么?”

  “儿臣不敢。”李世民叩首,“儿臣只求父皇平安。建成、元吉已死,东宫、齐王府余党已平。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儿臣请父皇——”

  “你要朕退位?”李渊打断他。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父皇年事已高,操劳国事多年,也该歇歇了。儿臣愿替父皇分忧。”

  李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分忧。”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好一个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帷幔。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窗外,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还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魂。

  “你杀了你的哥哥和弟弟,然后来请朕退位。”李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李世民,你说,史书会怎么写?”

  “史书会写,太子和齐王谋反,秦王奉旨平叛。”

  “奉旨?朕什么时候下过旨?”

  “父皇现在可以下。”

  李渊转过身,看着李世民。

  “你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李世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儿臣只是希望,这天下不要再有战乱。建成和元吉已经死了,他们的党羽也已经溃散。父皇若不肯下诏,朝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想‘秦王逼父退位’,他们会想‘太子和齐王谋反,太上皇禅位’。史书怎么写,取决于父皇。”

  李渊沉默了很久。

  “你怕了?”他问。

  “儿臣怕。”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儿臣怕天下人骂儿臣是弑兄逼父的逆贼。儿臣怕史书写儿臣是不仁不义的暴君。儿臣怕——怕父皇不肯原谅儿臣。”

  李渊的眼眶红了。

  “原谅?”他苦笑一声,“你觉得,朕应该原谅你吗?”

  “不该。”李世民说,“但儿臣不后悔。”

  李渊愣住。

  “儿臣不后悔。”李世民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如果再来一次,儿臣还是会杀他们。因为他们要杀儿臣。儿臣死了,这天下就会乱。天下乱了,百姓又要遭殃。儿臣杀两个人,换天下太平——值了。”

  李渊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让人心寒的坚定。

  “你跟你母亲,真像。”李渊说。

  李世民愣了一下。

  “她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回头。”李渊转过身,看着窗外,“当年在太原,朕犹豫要不要起兵,她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朕听了她的,才有了这大唐天下。”

  他顿了顿。

  “现在,朕听你的。”

  他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提起笔,蘸了墨。

  “李世民,朕封你为太子。军国大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朕——做太上皇。”

  李世民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皇……”

  “别叫朕父皇。”李渊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从今天起,你是皇帝,朕是太上皇。君臣有别。”

  李世民的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诏书写好了。李渊盖上御玺,把诏书递给身边的太监。

  “宣。”

  太监捧着诏书,走出殿门。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陛下有旨——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今已伏诛。秦王世民,功高盖世,人心所向,即册立为太子,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广场上,百官跪了一地。

  (·退位(第2/2页)

  “万岁!万岁!万岁!”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太极殿传到宫门,从宫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整个长安城。

  李世民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幅地图。

  他赢了。但他没有笑。

  然而,胜利的号角尚未吹遍全城,一个消息便如冷水泼进热油,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热度。

  “殿下,”程名振快步走来,脸色苍白,压低声音,“长孙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宫里……朝臣们都在等着新太子出面安民。”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污还是泪痕。

  “名振,”他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砾,“惠通醒了么?”

  程名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太医令甄权说,情况不容乐观。右臂筋脉尽断,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殿下还是……先顾全大局吧。”

  东宫,此刻已成了临时的秦王府行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两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高惠通躺在临时安置的榻上,脸色比宣纸还要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沈莺儿跪在榻边,双手沾满了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莺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莺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布褐衣,发髻微乱,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她便是沈无忧,江湖人称“鬼手神医”,也是沈莺儿的亲姑姑。

  “姑姑!”沈莺儿扑过去,抱着她嚎啕大哭,“玄武门……那里面乱箭如雨……姐姐为了替大王挡箭……姑姑,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沈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剧痛。她狠狠一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双手已如闪电般扣住了高惠通的寸关尺。

  “别哭了!按住她!”沈无忧一声厉喝,“名振!按住她右肩!别让她乱动!”

  程名振红着眼睛,死死按住高惠通不省人事的身躯。

  沈无忧迅速剪开高惠通右肩的衣物,那道狰狞的伤口露在灯光下,皮肉外翻,血色暗沉。她手指在那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指风凌厉,暂时封住几处要穴,止住了不断涌出的鲜血。随后,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瓶秘制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香气。

  “大王……”沈无忧一边施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禀报。

  李世民站在榻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他死死盯着高惠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至渗出血来。

  “救不活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你们全部陪葬。”

  满屋的太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沈无忧头也不抬,手指翻飞,将一根根金针扎入高惠通周身大穴,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殿下,”沈无忧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急促,“老身需要沸水!烈酒!还有干净的绢布!快!”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暴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取!”

  须臾,热水与烈酒备好。沈无忧将器械在火苗上烤过,又浸入烈酒,这才开始清理那狰狞的伤口。她手法极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

  “大王,”沈无忧缓缓开口,“高姑娘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李世民猛地一震:“什么叫‘算是’?我要她完好无损!”

  “大王,”沈无忧面不改色,迎上李世民那要吃人的目光,“老身只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高姑娘右肩胛骨碎裂,伤及肺腑,加之失血过多,能否真正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即便……即便侥幸醒了,这只右手经脉尽断,怕是也废了。”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叫‘怕是也废了’?我要的是她像以前一样挽弓射箭。”

  沈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大王,老身行医六十载,从未有过妄语。能不能恢复如初,要看天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高惠通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

  李世民缓缓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高惠通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寒玉,怎么也捂不热。

  “惠通,”他低声唤道,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醒醒好不好?你还没看我穿上龙袍,还没看这天下太平……”

  高惠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气音。

  “水……”

  李世民猛地一震,急忙端过旁边一直温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

  高惠通艰难地吞咽着,喉结微微滚动。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久,才勉强聚焦在李世民那张憔悴的脸上。

  “大王……”她想抬起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李世民按住她,眼眶通红,“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高惠通看着他,目光涣散,却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李世民哽咽道,“建成和元吉都不在了。我是太子了,很快就是皇帝。惠通,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高惠通轻轻摇了摇头。

  “大王……别傻了。这世道……没有好日子。”

  她费力地抬起左手,指了指窗外宫城的方向。

  “这一刀……你砍下去了。史书……会怎么写你?”

  “我不在乎史书怎么写!”李世民吼道,却又怕吓着她,立刻压低了声音,“我只在乎你还在不在!”

  高惠通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世民……”

  李世民浑身一震。

  “答应我,”高惠通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做一个好皇帝。别……别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李世民连连点头,眼泪掉落在她的手背上。

  高惠通看着窗外。此时正值午后,一轮残阳如血,正缓缓西沉。那血红的光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困。

  “大王……”她喃喃道,“天快黑了。我要睡了……”

  说完,她的手在李世民掌心一沉,彻底失去了知觉。

  “惠通——!”

  李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东宫。

  沈无忧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对程名振低声道:“程将军,高姑娘现在的情况,只能静养。这长安城风大浪大,等她情况稍稳,必须找个清净地方将养,最好是……回高鸡泊。”

  程名振浑身一震,看向榻上人事不省的高惠通,眼中满是悲戚。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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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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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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