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迎晖

第二十一章迎晖(第1/2页)

  武德元年冬,乐寿城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而下,将整座城池装点得银装素裹。窦建德刚刚在聊城大败宇文化及,兼并其部众,又得了炀帝的萧皇后与传国玉玺,声势煊赫至极。就在上月,他在乐寿正式称帝,国号大夏,建元五凤,依裴矩等谋士所议,设立百官,大封宗室。

  称帝之后,百废待兴。旧郡王府需要扩建,城北圈了地,征召民夫修建园林,名为“迎晖苑”。虽然工程浩大,但窦建德下令给予民夫工钱与口粮,不得虐待,倒也没有引起太多民怨。

  我站在府中庭院里,看着漫天飞雪,心中却并不平静。

  高雅贤从廊下走过来,搓了搓手:“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什么人?”

  “说是陛下身边的老太监,姓孙,当年在高鸡泊时还见过您。”

  我点了点头,换了身素净衣裳,到正厅接见。

  孙太监见了我,笑得满脸褶子:“高姑娘,恭喜恭喜!陛下有旨意,说您与太子殿下年貌相当,欲立您为太子妃,以结秦晋之好。”

  我接过手谕,上面写着:“朕与士达兄情同手足,虽阴阳相隔,然情谊未绝。今朕登大宝,线儿已至弱冠,尚未婚配。惠通贤淑聪慧,有大将之风,朕欲立其为夏国太子妃,共扶社稷。”

  我看了许久,将手谕轻轻放在桌上。

  “孙公公,此事事关重大,容我考虑几日。”

  孙太监连连点头:“陛下说了,不急着催您,让您好好想想。这是天大的福分啊。”

  送走了孙太监,高雅贤兴奋得搓手:“大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当了太子妃,往后谁还敢小瞧咱们?”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夜里,我独自坐在庭院中,看着雪中的老梅。太子妃,听起来风光无限。可我高惠通,从小握的是刀,不是绣花针;走的是战场,不是宫苑。我能带兵打仗,能安顿流民,却不知该如何在深宫中度过余生。

  更何况,窦线——那位太子殿下,我只见过寥寥数面。他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是个好人。但好人与夫妻之间,还差着一段路。我不愿勉强自己,也不愿勉强他人。

  第二天,我去拜访了程名振。

  程先生是我父亲生前的谋士,也是我最信任的长辈。他听完我的诉说,沉默良久,捋了捋胡须。

  “大小姐,您的顾虑,我明白。太子妃之位,在外人看来是荣华富贵,在您看来却是枷锁。您想怎么做?”

  “我想请程先生替我写一封信,呈给陛下,婉言谢绝这桩婚事。”

  程名振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铺开纸,提起笔。我口述,他书写——

  “陛下厚爱,惠通铭感五内。然惠通自幼习武,性情粗疏,不通宫闱礼仪,恐难胜任太子妃之职。且惠通常记父亲遗愿,愿以余生守护百姓、安抚边陲,不敢以私废公。恳请陛下另择贤女,惠通愿效犬马之劳,以报陛下恩德。”

  程名振写罢,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信送出去后,一连几日没有回音。

  府里的气氛却渐渐微妙起来。先是送菜的商贩少了两家,后是府门外多了几个陌生人,像是宫里派来“关照”的。高雅贤忐忑不安,我嘴上说“陛下是仁义之君,不会因拒婚而降罪”,心里却也捏着一把汗。

  又过了三日,宫里终于来了人。不是孙太监,而是一队宫中侍卫,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女官,面容肃穆,衣着考究。

  “高姑娘,”女官微微欠身,“皇后娘娘有请。”

  曹皇后?我心里一沉。

  “不知皇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姑娘去了便知。”

  我换了身衣裳,带上檀英,跟着女官进了宫。

  皇宫比我想象中更加庄严。红墙碧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帝王的威仪。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殿内熏着檀香,暖意融融。

  曹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青色礼服,发髻高挽,插着金凤步摇。她的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威压。

  “惠通拜见皇后娘娘。”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曹皇后的声音不冷不热,“赐座。”

  我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高姑娘,”曹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陛下有意立你为太子妃,这是天大的恩典。你却写信婉拒,可是觉得我夏国的太子配不上你?”

  “惠通绝无此意。”我连忙起身跪下,“惠通只是自知才疏学浅,性情粗疏,恐难当大任,辜负陛下的厚望。”

  “才疏学浅?性情粗疏?”曹皇后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高姑娘过谦了。你十三岁领兵,十四岁水淹七井,十五岁在乱军中救父突围,这些事,河北谁人不知?若你这叫才疏学浅,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是酒囊饭袋?”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低头不语。

  “高姑娘,”曹皇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拒婚,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嫌弃线儿?还是嫌弃我这个皇后?”

  “娘娘明鉴,惠通绝无此意!”我抬起头,直视着她,“惠通只是……只是想留在边关,替陛下和娘娘守护百姓。这是父亲临终前的遗愿,惠通不敢违背。”

  曹皇后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我的心思。

  “你父亲高士达,是个英雄。”她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一些,“他为夏国流过血,陛下一直记着。正因如此,陛下才想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你。你去边关,刀枪无眼,若有个闪失,陛下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娘娘……”

  “好了,不必再说了。”曹皇后挥了挥手,“这门婚事,陛下已经定了,没有反悔的道理。你回去好好准备,等过了年,就把婚事办了。”

  “娘娘!”我急道,“惠通真的不能……”

  “不能?”曹皇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高惠通,你父亲在世时,与陛下是过命的交情。如今他去了,陛下把你当亲闺女看待。你拒婚,伤的是陛下的心,损的是皇家的颜面。你可想过后果?”

  我愣住了。

  “回去吧。”曹皇后站起身,“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我被女官带出偏殿,一路无语。

  走到宫门口时,女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高姑娘,皇后娘娘说了,从今日起,您就住在宫里吧。等想通了,再回府。”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的意思,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女官面无表情,“请姑娘随我来。”

  檀英想要发作,被我按住。我知道,此时此刻,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被安排在一处偏僻的宫殿里,名为“清芷苑”。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株老梅,花开得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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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女官留下两名宫女,便转身离去。

  檀英关上门,气得直跺脚:“大小姐,她们这是软禁!曹皇后要把你关起来,逼你答应婚事!”

  “我知道。”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株老梅,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曹皇后要关我,说明她怕我。她怕我跑了,怕我闹出更大的动静。她以为把我关在宫里,就能让我屈服。

  她错了。

  我不会屈服,但我也不会冲动。我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堂堂正正走出这座宫门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被困在清芷苑中,不得外出。每日有宫女送来饭菜、炭火和日常用品,但没有人愿意与我多说一句话。檀英被安排住在隔壁的小屋里,同样不得外出。

  我试着与那些宫女交谈,想打听外面的消息,但她们个个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掉脑袋。

  “大小姐,咱们就这样干等着?”檀英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要不夜里我翻墙出去,找程先生想办法?”

  “不行。”我摇了摇头,“你翻墙出去,万一被抓,就是给曹皇后更多的把柄。我们得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什么机会?”

  “我还不知道。”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但一定会来的。”

  一天傍晚,有人来了。

  不是曹皇后,不是孙太监,而是窦线。

  他穿着一身素白衣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院门口,对守卫的宫女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进来。

  “高姐姐。”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你……还好吗?”

  “还好。”我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殿下怎么来了?”

  “我求了母亲很久,她才答应让我来看你。”窦线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我带了些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多谢殿下。”我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

  “高姐姐,”窦线低下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你被困在这里。”

  “殿下言重了。”我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若不是母亲执意要立你为太子妃,你也不会……”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高姐姐,其实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我也不想勉强你。”

  我看着这个温润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殿下,你是个好人。只是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窦线苦笑,“但母亲不这么想。她说……她说高士达的女儿不能外嫁,否则就是夏国的损失。她说要把你留在宫里,直到你改变主意。”

  “我不会改变主意。”

  “我知道。”窦线站起身,“高姐姐,我会想办法帮你出去的。你等着我。”

  “殿下,”我叫住他,“你别为了我,跟你母亲闹翻。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他转过身,看着我,“高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我不能娶你,但我可以帮你。”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曹皇后亲自来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礼服,头上戴着凤冠,通身的气派与这清芷苑的简朴格格不入。

  “高姑娘,想通了没有?”她在上首坐下,目光如刀。

  “娘娘,”我跪在她面前,“惠通心意已决,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你——”曹皇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高惠通,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娘娘息怒。”我抬起头,直视着她,“惠通知道,娘娘是为了夏国好,为了太子殿下好。但惠通真的不适合做太子妃。若强行成婚,将来只会让殿下痛苦,让娘娘失望。”

  “那你说,你适合做什么?”曹皇后冷笑一声,“带兵打仗?守护百姓?那是一个女人该做的事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子也是匹夫。”我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真正的英雄,不分男女,只看本事。娘娘若是不信,给惠通一个机会,让惠通去边关,替夏国守疆土、安百姓。若惠通做不到,甘愿受罚。”

  曹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我,眼神阴晴不定。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犹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终于开口,“我给你一个机会。”

  “娘娘?”我抬起头。

  “你不是想去边关吗?我就让你去。”曹皇后站起身,“但不是现在。你先在宫里待着,好好学学规矩。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行了,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娘娘……”

  “不必多说。”曹皇后挥了挥手,“来人,把高姑娘带到‘修仪阁’去。从今天起,让她跟着嬷嬷学礼仪、学诗书、学女红。什么时候学成了,什么时候再说。”

  我被带出了清芷苑。

  修仪阁在皇宫的东北角,是一处专门用来教导宫中女眷的场所。这里住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个个不苟言笑,规矩极严。

  每天从早到晚,我都在学。

  学如何走路——步子不能大,不能小,不能快,不能慢。学如何说话——声音不能高,不能低,不能急,不能缓。学如何行礼——跪要跪得端正,拜要拜得虔诚。学如何刺绣——针脚要密,线头要齐,图案要雅致。

  这些对我来说,比打仗还难。

  我握刀的手,拿不住绣花针;我杀敌的胆量,在嬷嬷的训斥面前毫无用处。我常常被罚跪,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膝盖跪得生疼。

  檀英也被带了过来,但她比我更惨。她从小在山里长大,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更别提什么礼仪了。嬷嬷让她学刺绣,她一针下去,扎破了手指,血染红了白绢。

  “大小姐,我受不了了!”檀英有一天哭着说,“咱们跑吧!”

  “跑不了。”我咬着牙,“这里是皇宫,外面有侍卫,有宫墙。跑不出去。”

  “那咱们就一辈子困在这里?”

  “不会的。”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谁会来?”

  我想起了窦线。

  但我不愿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我告诉自己,就算没有人来救我,我也要自己救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行礼,甚至学会了刺绣。嬷嬷说,我进步很快,比她教过的任何一个女眷都快。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所谓的“进步”,只是表象。我的心,从来没有被驯服过。

  我把那柄断骨刀藏在枕头底下,每天夜里拿出来摸一摸,擦一擦。刀在,我就在。刀亮,我的心就亮。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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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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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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