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

第四十二章洺州·烈女(第1/2页)

  武德五年三月二十六日,洺水河畔。

  决堤的河水将低洼的战场变成了一片泽国。洺水大至,深丈余——河水漫过了战场的低处,淹没了来不及逃跑的刘黑闼军士兵。有人在水中挣扎,有人抱着漂浮的木头,有人已经被冲到了下游。喊杀声、求救声、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曲地狱的交响乐。

  断骨营的阵地设在战场东侧的一处高地上。高惠通右肩中箭,被沈莺儿包扎后躺在担架上。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战场的方向,一刻也没有离开。

  “大小姐,您的伤口还没止血,不能动。”沈莺儿按住她。

  “刘黑闼的残兵在往东面跑。”高惠通挣扎着要坐起来,“断骨营在东面,他们会撞上。”

  “檀英带着第六组在东面。”

  “第六组只有一百人。刘黑闼虽然败了,但还有几千人。一百人对几千人——”

  高惠通没有说话,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百对几千,哪怕刘黑闼的兵再疲惫,也是以卵击石。檀英再勇猛,也不可能以一当百。

  “赵大柱!”她喊道。

  “大小姐。”赵大柱从旁边跑过来,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带第一组去东面接应檀英。快!”

  东面战场。

  刘黑闼率领残部向东北方向突围。他身边还有两千多人,虽然溃败,但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不会轻易投降。他们从洺水河涉水而过,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脚步没有停。

  檀英带着第六组的一百人,守在东面的一条土路上。

  这是刘黑闼突围的必经之路。土路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空旷无遮挡,无险可守。一百人拦在两千多人面前,像一块石头挡在洪水中。

  “檀英姐,敌人太多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在发抖,握着长矛的手也在发抖。他叫小六子,是今年刚补充进断骨营的新兵,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多又怎样?”檀英双刀在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大小姐说过,断骨营的人,不退。”

  “可是——”

  “没有可是。”檀英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谁要是怕了,现在就走。我绝不拦着。但走了就别回来。”

  没有人走。

  一百人站在土路上,面对着两千多溃兵。他们的衣甲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泞,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眼神是坚定的。他们都是断骨营的老人,从虎牢关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洺水,见惯了生死。但此刻,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连老兵的手都在发抖。

  刘黑闼的溃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是刘黑闼的亲兵队,大约三百人,骑着马,手持长矛。马蹄踏在冰冻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看到拦在路上的断骨营,勒住了马。

  “让开!”为首的将领喊道,正是张君立。他浑身是血,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眼中满是血丝,“不然踩死你们!老子今天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你们几个!”

  檀英没有说话。她举起双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杀——”

  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百人跟在她身后,像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檀英双刀飞舞,刀刀致命。她的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鲜血,但她的刀法比任何时候都狠。左刀砍翻一个骑兵,右刀刺穿另一个的胸口,鲜血喷了她一脸,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拦住她!”张君立大喊。

  十几个骑兵围上来,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檀英身形一转,双刀划出一道弧线,磕开了三支长矛,又一刀砍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战马惨叫着倒地,马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被后面冲上来的自己人踩死。

  张君立看到这个小个子女人在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气得咬牙切齿。他在马上调转方向,亲自朝檀英冲来。

  “给我围住她!别让她跑了!”

  几十个骑兵围上来,将檀英困在核心。檀英左冲右突,始终冲不出去。她的右臂被砍了一刀,皮甲裂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间被冻成红色的冰珠。她咬着牙,左刀撑地,右刀还击,又砍翻了两个骑兵。

  “檀英姐!”小六子冲过来,想要救她,被一矛刺穿胸口,倒在地上。他年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鲜血,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才十六岁,今天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最后一次。

  “小六子!”檀英的眼睛红了。

  她疯了一样地挥刀,刀光如匹练,将围住她的骑兵一个一个砍翻。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感觉不到累了,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大小姐说过,断骨营的人,不能退。退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腹部被划开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肌肉。鲜血从伤口涌出,把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在冰冷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但她没有倒下。她单膝跪在地上,双刀撑地,还在挥刀,还在砍杀。她的一把刀已经卷了刃,就用另一把;另一把也卷了,就用刀背砸。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檀英!”

  赵大柱带着第一组赶到了。他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横刀,冲在最前面。他的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踉跄,但他的刀法依然狠辣,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第一组,跟我上!把这些狗娘养的砍了!”

  一百多人从侧翼杀入,将刘黑闼的溃兵截成两段。张君立见势不妙,顾不上檀英了,带着亲兵队护着刘黑闼继续往东北方向跑。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追!”赵大柱想要追,被檀英叫住。

  “别追了……保护伤员……”檀英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大哥……别追了……”

  赵大柱回过头,看到檀英倒在血泊中,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她的双刀掉在身旁,刀刃已经卷了口,刀身上全是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双手还在发抖,手指还在痉挛,像是还想握住刀。

  “檀英!檀英!”赵大柱冲过去,抱起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身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檀英睁开眼睛,看到赵大柱的脸。她的眼神涣散,瞳孔有些放大,但还在努力聚焦。

  “赵大哥……大小姐呢?”

  “大小姐在后面。你撑着,我带你去找沈姑娘。”赵大柱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

  “不用了……”檀英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我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你别睡!檀英,你别睡!”赵大柱抱着她往伤兵营跑,一边跑一边喊,“沈姑娘!沈姑娘!救命!”

  檀英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高惠通赶到的时候,檀英已经被抬到了伤兵营。

  沈莺儿正在给她处理伤口。她的双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檀英的身上,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伤口太多了——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左腿一道被长矛刺穿的伤口,腹部一道被划开的裂口,后背还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伤痕。最深的是腹部那道,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内脏。

  沈莺儿用银针封住了几处大穴止血,又用烈酒清洗伤口。檀英在昏迷中疼得浑身抽搐,但没有醒过来。

  “莺儿,她怎么样?”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

  “失血太多……伤口太深……”沈莺儿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掉在檀英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大小姐,我……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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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么?”高惠通蹲下身,握住檀英冰凉的手。那只手很小,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血迹,“她不会死的。她说过,要跟我一辈子。她不会说话不算数。檀英说话从来算数,她说要跟着我,就一定跟着我。”

  檀英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听到了高惠通的话。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

  高惠通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大小姐……我没给你丢人吧……”

  高惠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握着檀英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是断骨营最勇猛的。谁都比不上你。”

  檀英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泞,但那个笑容依然干净,像是一个孩子得到了夸奖。然后,她的手在高惠通的手心里松了一下。

  “檀英!檀英!”高惠通喊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没有昏过去。”沈莺儿说,声音在颤抖,但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大小姐,她需要休息。我也需要……需要时间。伤口我都处理了,血也止住了。只要今夜不发高烧,就没事。”

  高惠通看着檀英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救她。”她说,“无论用什么药,无论花多少钱,救她。”

  “大小姐,我会的。”沈莺儿擦了擦眼泪,“我会的。她是我妹妹,我不会让她死的。”

  那一夜,高惠通守在檀英的榻边,一夜没有合眼。

  沈莺儿进进出出,换药、熬药、擦洗伤口。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衣袖被血浸透了,但她一刻也没有停。每隔半个时辰,她就摸一摸檀英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烫。药炉上煎着参汤,热气腾腾,在寒冷的夜风中飘散。

  赵大柱坐在营帐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的左臂伤口崩开了,血渗出了绷带,但他没有去找沈莺儿,只是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张横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陪着他一起抽烟。

  天快亮的时候,檀英忽然发起了高烧。

  “莺儿!”高惠通喊道。

  沈莺儿冲过来,摸了一下檀英的额头,脸色大变。

  “伤口感染了。大小姐,帮我按住她。”

  沈莺儿重新拆开檀英腹部的绷带,伤口果然发炎了,周围红肿一片,渗出黄色的脓水。她用烈酒清洗伤口,檀英在昏迷中疼得浑身抽搐,高惠通死死按住她的手脚,不让她乱动。

  “忍着,檀英,忍着。”高惠通一遍一遍地说,声音嘶哑,“你是断骨营最勇猛的,这点痛算什么。你连刀砍都不怕,还怕这点痛?”

  檀英像是听到了她的话,抽搐渐渐停止了。

  沈莺儿用银针在伤口周围扎了几针,又敷上自制的药膏,重新包扎好。

  “烧能不能退,就看今天了。”沈莺儿说,声音疲惫,“大小姐,您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不用。”高惠通握着檀英的手,“我守着她。”

  中午时分,檀英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高惠通憔悴的脸,愣了一下。高惠通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陪了你一夜。”高惠通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夜?”檀英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好疼。怎么这么疼?比被砍一刀还疼。”

  “别动。”高惠通按住她,“你的伤还没好。莺儿说要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你连刀都不能碰。”

  “三个月?”檀英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猫,“那我不成了废人了?三个月不练刀,我的手就生了。张横那小子肯定要笑话我。”

  “废人也要养。”高惠通看着她,眼眶红了,“檀英,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不许再拼命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谁给我端茶倒水?谁给我磨刀?谁每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檀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大小姐,你不会是哭了吧?”

  “我没哭。”高惠通擦了擦眼睛。

  “你哭了。”檀英笑得更开心了,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但笑容没有消失,“大小姐为我哭了。大小姐,你放心,我死不了。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刚才用掉了一条,还剩八条。”

  “闭嘴。”高惠通站起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檀英说,“只要能吃的就行。饿死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高惠通走出营帐。赵大柱还在外面抽烟,看到她出来,连忙掐灭了烟头。

  “大小姐,檀英醒了?”

  “醒了。”高惠通说,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些生气。

  “那就好。”赵大柱松了口气,靠在营帐上,眼眶红了,“那丫头命大。换成别人,流那么多血早死了。我亲眼看见她被围在中间,十几把刀对着她,我以为她……”

  “她是断骨营的人。”高惠通说,看着远处的天空,“断骨营的人,命都硬。”

  檀英在伤兵营里躺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莺儿每天给她换药、熬药、擦洗伤口。伤口愈合得很慢,尤其是腹部那道,沈莺儿说“差一点就伤到内脏了”。檀英不在乎,说“伤到内脏也死不了,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沈莺儿被她气得哭笑不得。

  一个月后,檀英能下地走路了。又过了半个月,她能拿起双刀了。虽然动作不如以前灵活,力气也不如以前大,但她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一开始只能练一盏茶的功夫,慢慢地能练一炷香,再慢慢地能练半个时辰。

  “我要练回来。”她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断骨营还需要我。大小姐还需要我。”

  高惠通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她练刀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檀英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年纪,应该在家里绣花、读书、等着嫁人。而她的手已经握了七年的刀,她的身上已经有十几道伤疤,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痕。她见过最多的不是花开花落,是生死离别。

  如果天下太平,她应该是什么样子?高惠通有时候会这样想。也许她会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生几个孩子,每天做饭、洗衣、喂鸡。也许她会跟着父亲学一门手艺,开个小铺子,自食其力。也许她会像所有普通女子一样,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子。

  但这乱世,没有如果。

  “檀英,”她走过去,“休息一会儿。”

  “再练一会儿。”檀英头也不回,双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刀还有一点钝,得磨快。断骨营的刀,不能钝。”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她练刀。檀英的刀法比以前更狠了,每一刀都像是要把空气劈开,带着一种从生死线上走过的人才有的决绝。她的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淡淡的血迹,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她想起檀英在高鸡泊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八岁,瘦得像一只小猴子,被沈莺儿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她不会握刀,不会骑马,什么都不懂。她第一次握刀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削掉。第一次骑马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但她从来不哭,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如今,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高惠通转过身,走进营帐。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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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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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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