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

第五章血染的成人礼(第1/2页)

  大业八年的深秋,高鸡泊是真的死了。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枯黄,是那种烂在根里的死。风一吹,芦苇荡里发出的声响,不像叶子摩擦,倒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哭,嗓子都哭哑了那种。说实话,听着这动静,我心里挺堵的。

  高惠通就站在这片死寂里。

  十二岁,按理说,这年纪的姑娘该在绣楼里描红,或者偷懒躲在厨房吃块麦芽糖。可她不是。她是高家第三代刽子手,是“断骨十三式”这根毒藤上开出的最妖异的花。

  兵器库里,高老泉正在擦那把四十斤重的鬼头大刀。老头子没日没夜地擦,那动作机械得吓人,好像擦的不是刀,是他自己快要入土的灵魂。昏暗的灯火下,刀锋那股子乌光,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惠通啊,”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今儿个过后,你就不是娃娃了。这刀,会告诉你啥叫长大。”

  后山的校场,人山人海。

  高鸡泊这一万多号人,能喘气的都来了。但这可不是来庆祝的,是来看戏的。高雅贤那帮粗坯坐在最前头,脸上是那种看猴戏的兴奋劲儿,嘴角咧得老大,就差没把瓜子备上了。在他们眼里,让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片子行刑,这乐子可比杀猪大。

  “大当家,您这闺女,真行吗?”一个头领嬉皮笑脸地问高士达。

  高士达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椅子都被他压得咯吱响。他正大口嚼着羊肉,满嘴流油,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山大王,不如说是刚抢完粮的土匪。他把手里的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怕啥?咱老高家的刀,啥时候认过主儿?只认命!惠通练了五年,该见见血了。”

  周围一阵哄笑,口哨声吹得刺耳。

  场子中央,绑着那个倒霉蛋。

  那是三天前在边界逮住的隋军细作。十六七岁,也就是个大孩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鞭痕叠着鞭痕,有的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真倔。死死瞪着围观的人群,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

  高惠通走过去了。

  一身紧身黑短打,衬得她还没长开的身子像根随时能扑出去的幼豹。手里那把厚背刀,沉得能把人的腕骨压折。她走到离那斥候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还有那种说不出的屈辱。他死死盯着高惠通,嘴唇哆嗦着,硬是没求饶。

  “怕吗?”高惠通问。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怕……谁不怕死。但我爹是村里的里正,我是替我爹来的。”

  替爹来的。

  这四个字,像根针,狠狠扎在高惠通心口上。她握刀的手腕,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想起了高士达,想起了这老头为了这一寨子饿狼一样的弟兄,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的样子。如果有一天,她也得像这样替爹去死呢?

  “大小姐,还愣着干嘛?”高雅贤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手里的铁胆转得咔咔响,“一刀下去,这就是你成年的酒钱!手软了?早知道让哑叔代劳算了。”

  高士达也皱眉了,大吼道:“惠通!别跟个娘们似的!咱老高家的人,什么时候怕过流血?”

  高惠通闭上眼。

  那一刻,她脑海里全是曾祖父高岳留下的那句话:“刑者,成也。不成之刑,谓之虐。”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那个年轻人,只有颈骨第三节那个冰冷的解剖点。

  她动了。

  没有喊叫,没有预兆。那道黑影就像鬼魅一样掠过枯草,刀光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得让人心慌的弧线。

  “咔嚓。”

  声音很轻。不像砍在骨头上,倒像折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脆生生的。

  那斥侯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像一袋被抽空了的米,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脖颈处只有一道细线般的口子,血都没怎么流,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冒出来——那是人最后的那点热气。

  全场死寂。

  高雅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冻住了。这丫头下手太狠,太准了。这哪是战场上乱砍乱杀的莽夫,这是职业刽子手的绝活,干净得让人心里发寒。

  “好!好!这才是我高士达的种!”高士达猛地一拍大腿,跳起来大喊,脸上是那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这刀法,绝了!”

  只有高惠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那把厚背刀的柄上,黏腻的汗液正顺着纹理往下淌。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砍断的不是骨头,而是某种连接着人性的东西,那是一种名为“怜悯”的纽带。

  风又吹过,带着那股子新鲜的血腥味。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到骨子里去了。

  当晚,高老泉的榻前。

  烛火摇曳,把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随时会散架的骷髅。高惠通跪在那儿,浑身还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心脏。

  “叔公,”她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在忍受某种酷刑,“我今天杀了人。但我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害怕。我就是觉得……空。”

  高老泉没睡。他手里捻着一串发霉的核桃,咯吱咯吱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在磨牙,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那是你的魂儿被刀勾走了一部分。”老教头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刽子手这一行,看似威风,实则损阴德。咱们高家每一代,都得有个疯子,或者死人。”

  “我不怕死。”高惠通抬起头,眼神倔得像头驴。

  “你是不怕死。”高老泉睁开那双浑浊得像古井的眼睛,“但你怕活着。等你哪天发现自己离不开这把刀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那几个暗红色的手印,是高家几代人留下的血。他把它递给高惠通,那动作慎重得像是在交接皇位。

  “这是咱家的《断骨谱》。”他说,“从今天起,每晚睡前看一页。记住,刀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留三分余地,你得自己悟。”

  高惠通接过书。纸糙得很,磨得手心疼,还带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味。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断骨十三式,首重心法。心不正,刀必邪。然乱世之中,正邪难辨,唯有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那一夜,她没合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斥候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高士达那张兴奋得扭曲的脸。她忽然明白了叔公的话——这把刀,已经开始吃她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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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一个月后,报应就来了。

  高士达的傲慢,终于把大家都拖进了地狱。

  隋将郭绚部下的先锋官独孤策,带着五百精骑,趁着夜色,像鬼一样摸了上来。这老小子太狠了,专挑高士达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下手。

  五百人,不是那些乌合之众的郡兵,是真正的正规军。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喊杀声震得地都在抖。

  “惠通!跟紧我!”高士达酒醒了大半,挥舞着那把五十斤重的大刀,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且战且退。这哪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当家?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高惠通抽出腰间的横刀,紧紧跟着。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置身战场。空气里那股子甜腥味,熏得人想吐,那是肠子流出来的味道。耳边全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噪音,还有那些濒死者的哀嚎,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爹!左边!”高惠通猛地推开高士达。

  一道寒光擦着高士达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偷袭的那个隋军士兵还没来得及收刀,高惠通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横刀顺势一撩。断骨十三式的第三式——“抹额”。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刀锋精准地划过那人的咽喉。

  没有头颅飞起,那士兵只是捂着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泡音,满脸惊恐地倒了下去,眼睛死死瞪着漆黑的夜空,好像死不瞑目。

  “好丫头!”高士达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吼一声,精神大振,挥刀又砍翻一个敌人,血雨溅了高惠通一脸。

  战斗很快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高士达的人马被打散了,只剩下几十个亲信,护着父女俩退到了后山的断崖边。

  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绝路。

  独孤策骑着那匹高大的河西马,慢悠悠地出现了。明光铠在火光下亮得晃眼,手里提着那杆还在滴血的铁矛,嘴角挂着那种猫戏老鼠的残忍笑意。

  “高士达,你这反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独孤策!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高士达双目赤红,准备做最后的挣扎,但他身边就剩这几条虾兵蟹将了,气势早就泄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高惠通走上前。

  “爹,退后。”

  “惠通?你干什么?回来!”高士达大惊失色,伸手去拉她。

  高惠通没回头。她双手握刀,死死盯着独孤策。这个鲜卑将领身上那股子杀气,浓稠得化不开,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丫头片子,也想挡我?”独孤策冷笑一声,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上来,铁蹄踏碎了地上的枯枝,那声音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铁矛如毒龙出洞,直刺高惠通的胸口。这一击,又快又狠,真要刺中了,她肯定会被钉在身后的岩壁上,像个标本。

  高惠通没有退。在矛尖即将触及身体的瞬间,她脚下步伐一错,身形诡异地向右侧滑出半步。这是断骨十三式中躲避重兵器的身法——“鬼影”。

  矛尖擦着她的衣襟划过,撕开了一道口子,带起几缕布丝。

  独孤策一击不中,手腕一抖,矛杆如棍棒般横扫,直奔高惠通的腰腹。这一下变招极快,根本避无可避。

  “死吧!”独孤策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她被拦腰打断的惨状。

  千钧一发之际,高惠通没有去挡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她把手中那把横刀,狠狠地掷了出去!

  “噗!”

  刀不是扔向独孤策,而是扎进了战马的脖颈。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跪地,巨大的惯性把独孤策狠狠甩了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摔在乱石堆上。

  高惠通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般扑了上去。她骑在摔倒的独孤策身上,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咳……咳咳……”独孤策拼命挣扎,脸色由红变紫,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更是冷得像万年寒冰。

  “这一刀,”高惠通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森森寒气,“是替我爹还你的。”

  她空出一只手,拔出了独孤策腰间的佩剑。没有犹豫,剑尖精准地刺入独孤策颈骨第三节。

  独孤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高士达和剩下的亲兵们都看傻了。他们的“大小姐”,此刻正骑在隋军名将的尸体上,满身是血,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高惠通缓缓站起身。她没有哭,也没有吐。她只是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入草丛。

  “爹,”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表情却异常平静,“我们走吧。这味儿太难闻了。”

  那一刻,高士达忽然意识到,他的女儿长大了。

  或者说,那个叫高惠通的女孩,在那个血腥的夜晚,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把淬过火的刀。

  回到寨子后,高士达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喊着“惠通”、“别杀我”。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当家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战争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高惠通守在他床边,一遍遍地喂水,擦汗。她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大小姐,”哑叔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断骨谱》,递给她。这忠实的护卫,脖颈处的疤痕在烛光下狰狞可怖,但他看着高惠通的眼神,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忠诚。

  高惠通接过书。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保护的小女孩了。她是高鸡泊的刀,是高士达最后的依靠。

  那一夜,她重新翻开《断骨谱》。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了叔公新添的一行字:

  “乱世之中,人如草芥。能活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最冷酷的。”

  她合上书,走出帐篷。外面的月亮很圆,也很冷。她举起手,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里,似乎已经渗进了洗不掉的血色。

  这把刀,她握定了。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要走下去。因为她是高惠通,是高家的第三代刽子手,是这个乱世里,唯一能保护父亲的人。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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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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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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