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

第十八章寄人篱下(第1/2页)

  窦建德那人啊,嘴皮子功夫确实漂亮,一张嘴就是仁义道德,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可真到了实处,那现实就像这冬天的冰窖,冷得能冻掉人的下巴。

  我们这三百多号残兵,就被扔在了鹿泉关外的一座废营里。说是营,其实就是几排连门都没有的破房子,以前可能是用来圈牲口的,后来不要了,就扔在那儿漏风。窗户纸早烂光了,就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窗口,风呼呼地往里灌,跟鬼哭似的。

  三百多号人,伤的伤,残的残,全挤在那几间破屋里。连个躺平的地方都找不着,有的只能缩在草堆里,有的干脆就直接睡在冰冷的泥地上。那股子霉味、汗臭味,还有伤口烂掉的腥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高雅贤那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时就要提刀去找窦建德理论。我一把将他拽住了。

  “高叔叔,别去丢人现眼了。”我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那炕凉得像块冰,根本没一丝热气。我看着窗外零零星星飘着的雪花,心里头也跟那雪花似的,凉透了。“窦叔叔刚把咱们收留,总得观察观察咱们吧?看看咱们这群败军之将到底有没有用。咱们现在是他的狗,他给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哪有挑三拣四的份儿?”

  “大小姐……”沈莺儿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碗走进来,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这哪是人吃的东西啊,连猪食都不如。这水里连粒米星子都看不见,全是烂菜叶子,还有泥沙。”

  我接过碗,看都没看,仰头就灌了下去。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眼儿滑进胃里,激得我浑身一阵痉挛,胃里头立马绞着劲地疼,像是有人在里头拿刀搅。

  “省着点吧。”我把空碗往草堆上一扔,看着那几十个躺在角落里哼哼唧唧的弟兄。好几个伤口都化脓了,烧得满脸通红,却连口干净水都没有。“没药,没粮。咱们是住进来了,可实际上就是在等死。”

  “那咋办啊?”檀英咬着嘴唇,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全是血丝和绝望。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双刀,指节都捏白了,“要不咱们冲出去吧!跟王世充拼了!哪怕死,也比在这儿冻死饿死强啊!”

  “拼?”我冷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心里发寒,“拿什么拼?就凭咱们这几把豁了口的破刀,还有这三百个走两步路都要喘气的伤兵?那是去送死,不是拼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阴沉沉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小雪片子飘着,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界都给埋了。

  “咱们得想个法子,”我咬着牙,指甲嵌进了肉里,“得让窦建德觉得咱们有用。得让他觉得,养着咱们这几百号人,比把咱们杀了一了百了要划算得多。”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窦线骑着那匹白马,带着一队亲兵,慢悠悠地晃到了我们营前。这人啊,永远都是那么干净,那么扎眼。在这片污秽邋遢的地方,他那一身月白色的袍子,亮得简直是在晃人眼,刺得人心里不舒服。

  “惠通姐姐。”他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脸,看着就假,“听说姐姐身子不适,线儿特来探望。”

  他把食盒递给我。一打开,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几样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菜,还有一壶酒。那酒香扑鼻,馋得旁边的弟兄们直咽口水,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

  我看着那些吃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起来。但我没接。

  “世子殿下,”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块冰,“这东西,我吃不下。”

  窦线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姐姐别客气。如今你我是一家人,何必见外呢?父亲特意让我送来的,他说姐姐一路辛苦,得补补身子。”

  “一家人?”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世子殿下,咱们可不是一家人。我是高鸡泊的孤女,是你们夏国收留的一只丧家犬。这馒头,我吃了,就是狗吃了主人的赏饭。我不吃,就是我不识抬举。”

  窦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尴尬,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恼怒。

  “姐姐何必如此自轻自贱?”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若是这般作态,只会让他难做。他现在是夏王,要考虑大局,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坏了规矩。”

  “让他难做?”我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那谁又想过我的难处?我爹的尸体,到现在还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连个下葬的地方都没有!我这三百万个弟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就是他窦建德的‘厚望’吗?这就是他说的仁义吗?”

  “你!”窦线气得脸都白了。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我这么不知好歹的女人。他身后的亲兵手按在刀柄上,怒目圆睁地瞪着我,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就得变成个刺猬。

  但我不在乎。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世子殿下请回吧。”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这饭,我们不吃。我们要么死在这儿,要么就自己挣饭吃。用不着你们施舍。”

  窦线站在原地,盯着我单薄的背影看了好久。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背上。最后,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带来的亲兵,气急败坏地把食盒往地上一扔,也跟着走了。

  那精致的食盒摔得四分五裂。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滚在雪地里,很快就沾满了泥,被雪水一浸,变得污浊不堪,没人再多看一眼。

  高雅贤冲过去,捡起一个脏馒头,狠狠地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哭,含糊不清地说:“大小姐……咱们真的要去讨饭吗?咱们可是高鸡泊的好汉啊……”

  我看着那几个饿得在地上打滚**的弟兄,看着他们干瘪得像树皮一样的肚子,心就像被刀一刀刀地绞。

  “不。”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我们不讨饭。”

  “我们去打仗。”

  “去打那些比我们更弱的,去抢他们的粮,抢他们的药!”

  “哪怕做土匪,也要做最狠的那种土匪!咱们要做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回到了高鸡泊。寨子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爹高士达穿着那身赭黄的龙袍,端坐在宝座上,笑得合不拢嘴。

  “惠通,你看,爹是王了。河北道的冀王了!”他高兴地对我说。

  我站在下面,看着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突然,龙袍上渗出了鲜血,越来越多,很快就染红了整个大殿。我爹的脸开始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伸出枯爪般的手,抓住我的肩膀。

  “惠通,你为什么不去报仇?为什么不去杀王世充?为什么不去杀窦建德?”

  “你是个懦夫!你是个骗子!”

  “啊——!”

  我惊醒了过来。

  山洞里很静,只有弟兄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

  我摸了摸枕边的断骨刀,刀身冰冷刺骨,冷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是的,我变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只恶鬼。一只专门收割仇人性命的恶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

  (下(第2/2页)

  “听着,”我看着这三百多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们在这儿等死,窦建德是不会来救我们的。我们要自救。”

  “怎么救?”高雅贤问,他的声音里也没了底气。

  “抢。”我吐出一个字,这个字吐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附近有几个村子,还有富户。我们去抢粮,抢药,抢衣服。”

  “大小姐!”沈莺儿惊呼一声,捂住了嘴,“那我们是强盗吗?”

  “是。”我看着她,眼神没丝毫动摇,“在这乱世里,不做强盗,就做死人。你们选吧。”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我,眼里有恐惧,也有那种对活下去的渴望。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指着营门,“我不拦着。”

  没人动。

  “好。”我点点头,“既然不走,就听我的。今晚行动。只抢粮,不伤人。要是有人反抗,打晕,别杀人。我不想背上滥杀无辜的罪名,脏了咱们高鸡泊的名声。”

  “是!”

  三百残兵,发出了整齐的回应。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一群饿狼的嚎叫。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变了。我不再是那个高鸡泊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清河郡主。我是这群饿狼的头领。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我们袭击了一个地主庄园。那是个大庄子,围墙高得吓人,还有家丁拿着棍棒把守。

  但我不在乎。我带着人,像疯子一样冲了进去。断骨刀砍断了大门,也砍断了那些家丁手里的木棍。我冲进粮仓,看着满仓的粮食,眼睛都红了。

  “搬!”我大喊。

  弟兄们像疯了一样,背着粮食,扛着布匹,冲出了庄子。那个地主是个胖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求我们不要杀他。

  我看着他,心里没一丝怜悯。

  “记住,”我对他说,“这只是开始。以后,我们会经常来。”

  说完,我一刀背把他拍晕了。

  回到营地,看着弟兄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抢来的粮食,那贪婪的样子,我这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大小姐,”沈莺儿走过来,递给我一块干粮,那是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你也吃点吧。”

  我接过干粮,拿在手里,却怎么也吃不下去。

  “莺儿,”我看着她,“你说,我们这么做,对吗?”

  沈莺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大小姐,乱世里,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生死。

  是啊,只有生死。

  为了活下去,我们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一夜,我独自一人坐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冷,冷得像窦线看我的眼神。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

  高惠通,你必须自己长出獠牙来。否则,你和你的这三百条命,都会烂在这鹿泉关外的雪地里。

  我拔出断骨刀,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那一夜,我独自一人坐在雪地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冷,冷得像窦线看我的眼神。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指望任何人了。高惠通,你必须自己长出獠牙来。否则,你和你的这三百条命,都会烂在这鹿泉关外的雪地里。

  我拔出断骨刀,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从今天起,我不是人了。我是鬼。一只索命的恶鬼。

  但这还不够。

  恶鬼也得有本事,不然就是被人宰的恶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把这三百号人从那破草堆里全拎了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冻得哆哆嗦嗦,像一群霜打的茄子。

  “排队!站直了!”我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挨个戳着他们的后背。

  “大小姐,让俺们再睡会儿吧,昨晚抢了一宿,累坏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弟兄抱怨道。

  “睡?”我一棍子抽在他脚边,溅起一片雪沫子,“睡死觉去吧!等窦建德的人马来了,正好把你们当死猪宰!”

  没人敢再吭声了。

  “听着,”我站在土坡上,看着这三百多号缺胳膊少腿的人,“咱们现在是土匪,但要做就做最强的土匪!不能像昨天那样乌合之众一样乱冲!得有章法!”

  我开始分队伍。

  能拿刀的拿刀,能拿枪的拿枪。不能拿兵器的,就拿棍子。连棍子都没有的,去掰树枝!

  “高雅贤!”我喊道。

  “在!”高雅贤拖着断臂走过来,精神好了点,毕竟昨天吃了顿饱饭。

  “你带着那帮还能动的,我教你一套阵法。别整天就知道抡大刀,那是莽夫!咱们人少,就得靠阵法把人多的给吞了!”我把断骨刀的精髓拆解开,教他们怎么结阵,怎么互相掩护。虽然这些人笨手笨脚,但我拿着棍子抽,谁出错就抽谁,哪怕是高雅贤也一样。

  “沈莺儿!”

  “大小姐?”沈莺儿抱着药箱跑过来。

  “你带着女眷和伤兵,在后面练暗器!别整天就知道哭!银针、飞镖、石子,什么都行!我要求不高,十步之内,指哪打哪!打不中眼睛,就别吃饭!”

  我又看向阿史那云和檀英:“你们俩,带着那几个会骑马的,绕着圈子跑!练骑射!练怎么在马背上砍人头!别到时候抢了东西跑都跑不快!”

  练兵的日子比抢粮还累。

  这群残兵就像一群没开化的野兽,你得一点点把他们驯成听话的狼。我拿着棍子,从早吼到晚。谁要是偷懒,我就拿断骨刀拍谁。

  “大小姐,这咋练啊?俺们以前都是乱砍的。”一个弟兄苦着脸。

  “乱砍能砍死谁?”我冷笑,“王世充的兵穿重甲,你乱砍?那是给人家挠痒痒!看准了关节、咽喉、肋下!这些地方没甲!一刀下去,见血封喉!”

  我亲自下场演示,断骨刀在这些残兵堆里穿梭,虽然没开刃,但挨一下也是青一块紫一块。

  “还有你,檀英!”我看着那丫头乱挥双刀,“别光知道猛冲!你个子小,钻裆!砍脚!别跟那些大个子硬碰硬!”

  “阿史那云!你的箭是射人还是射天?放低!放低!瞄准了再放!”

  那几天,鹿泉关外的废营里,天天鬼哭狼嚎。不是被打疼了哭,就是被练累了哭。

  但奇怪的是,虽然累,虽然疼,这三百多号人的眼神,却慢慢变了。那种死灰复燃的光芒,又从他们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他们不再是一群等着饿死的丧家犬,他们开始有了一种叫做“底气”的东西。

  傍晚,看着这群虽然疲惫不堪,但站得笔直的弟兄们,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干粮。

  我没吃。

  我把干粮掰开,分给了身边最瘦弱的几个弟兄。

  “吃吧,”我声音沙哑地说道,“吃饱了,明天接着练。咱们要把这身懒骨头练硬了,练得能咬碎王世充的骨头!”

  弟兄们接过干粮,大口大口地嚼着,没人说话,但那股子狠劲,比昨天抢粮的时候还要足。

  我知道,我这只恶鬼,终于长出獠牙了。

下拉继续阅读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19/60
书详情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字号18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