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

第四十一章洺州·腥风(第1/2页)

  武德四年冬,河北洺州。

  洛阳平定后,李世民班师回朝。高惠通随行,断骨营驻扎在长安城外。这是她离开河北后第一次有机会喘口气。栖刀居的梅花开了,沈莺儿在院中晾晒药材,檀英每天在校场上练刀,偶尔与秦叔宝的部将切磋,输多赢少,但每次都有进步。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武德四年十一月,河北传来消息——刘黑闼起兵了。

  刘黑闼是窦建德的旧部。窦建德被斩后,他逃回河北漳南,召集旧部,举兵反唐。窦建德的旧将们愤于窦建德被杀,又见王世充投降后部将不能保全,人心惶惶,纷纷投奔刘黑闼。不到一个月,他就收复了夏国的大片领土。河北的百姓心向夏国,纷纷响应,刘黑闼的兵力迅速膨胀到数万人。

  “刘黑闼这个人,比窦建德难对付。”房玄龄在军议上说,“窦建德优柔寡断,刘黑闼心狠手辣。他在河北深得民心,百姓愿意为他卖命。而且他从窦建德手下带出来的那批将领,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不好打。”

  李世民站在舆图前,看着河北的方向。

  “那就再打一次。”

  “殿下,朝中——”

  “朝中的事,等打完仗再说。”李世民打断房玄龄,转过身看着高惠通,“惠通,你的断骨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刘黑闼是你的旧相识。这一仗,你跟着我。”

  “臣遵命。”

  武德五年正月,唐军北上,进驻洺水。

  河北的冬天比关中更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河水结冰,土地冻得硬邦邦的。断骨营的士兵多为关中人,不习惯这种严寒,冻伤者甚众。沈莺儿每天在伤兵营里忙到深夜,用艾草和姜汤给士兵驱寒。

  高惠通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的洺水河。河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她想起高鸡泊的冬天,想起父亲带她在冰面上练刀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握着木刀,在冰面上滑倒又爬起来。父亲在一旁笑,说“惠通,你将来一定比爹强”。如今父亲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而她却站在这里,与父亲曾经的兄弟作战。

  “大小姐。”程名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情报。

  “什么事?”

  “刘黑闼的前锋已经到了洺水对岸,大约三千人。领兵的是他手下的猛将张君立。”

  “张君立。”高惠通重复着这个名字。她在夏国时见过张君立几次,是个粗豪的汉子,武艺高强,但对刘黑闼忠心耿耿。他曾是窦建德的马倌,窦建德见他力气大、武艺好,提拔他做了将领。他这辈子只认窦建德和刘黑闼,别人谁都不服。

  “这个人不好对付。”程名振说,“他打了一辈子仗,从窦建德起兵时就跟着了。洺水之战前,他主动请缨做先锋,说要替窦王报仇。”

  “再不好对付,也得打。”高惠通转身走回营帐,“传令下去,明天寅时起床,卯时出发。”

  次日,洺水北岸。

  唐军与刘黑闼军隔河对峙。河水结冰,可以直接走过去。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冰面太滑,骑兵上不去;步兵走过去,阵型容易散乱。

  “殿下,臣请战。”秦叔宝抱拳。

  “不急。”李世民拿着千里镜,看着对岸的刘黑闼军阵,“他们在等我们进攻。我们进攻,他们就以逸待劳。我们不能上当。”

  “那怎么办?”尉迟恭问。

  “等。”李世民放下千里镜,“等他们先动。”

  这一等,就是六十多天。李世民采用“坚壁不战、断敌粮道”的策略,不与刘黑闼正面交锋,只派小股部队骚扰他的粮道,劫他的粮草。刘黑闼军粮草不济,士气日渐低落。刘黑闼几次派人挑战,李世民都不出战。刘黑闼在阵前骂了三天,李世民当没听见。

  “秦王这是要熬死刘黑闼。”房玄龄捋着胡须说,“刘黑闼虽然勇猛,但粮草不足。再拖一个月,他就不战自溃了。”

  “刘黑闼不会拖一个月的。”高惠通说,“他这个人,性子急,打不了持久战。他一定会主动进攻。”

  “那就等他来攻。”李世民说。

  六十多天的对峙中,断骨营被派去侧翼警戒,日夜轮班,防止刘黑闼军从侧翼包抄。高惠通每天亲自带队巡逻,风雪无阻。

  有一天夜里,她带着檀英和几个士兵在洺水河边巡逻,忽然听到对岸传来哭声。那是女人的哭声,悲凄而绝望,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有人在哭。”檀英说。

  高惠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哭声。她想起自己在高鸡泊听到的那些哭声——失去丈夫的女人,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父亲的孩子。这乱世里,哭声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哭、为什么哭。

  “走吧。”她转身往回走。

  “大小姐,不去看看?”檀英问。

  “看了又怎样?”高惠通头也不回,“我们救不了她们。救了一个,救不了十个;救了十个,救不了一百个。只有快点结束这场仗,才能救更多的人。”

  檀英没有再说话,默默跟在她身后。

  六十多天后,刘黑闼果然坐不住了。

  武德五年三月二十六日,刘黑闼率两万步骑南渡洺水,与唐军决战。两万人在洺水北岸列阵,绵延数里,声势浩大。战鼓齐鸣,声震四野,连唐军大营的帐篷都在颤抖。

  唐军这边,李世民亲率主力正面迎战,尉迟恭、秦叔宝各领一军从两翼包抄,断骨营负责防守侧翼。

  高惠通站在队列最前方,断骨刀在手。她的左肩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右臂的箭伤虽然好了,但每逢阴雨天就发酸。但她握着刀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

  “断骨营——”她举起刀,“死战!”

  六百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像是要把冰封的洺水河震裂。

  刘黑闼军的第一次冲锋,被盾墙挡住。第二次冲锋,被长矛刺穿。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断骨营的阵型不断收缩,但始终没有散,始终没有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檀英冲在最前面,双刀如雪花般飞舞。她的双手缠着绷带,握刀的时候绷带上渗出鲜血,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狠。她已经斩杀了六名敌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张横带着第二组从侧翼突击,一刀砍翻了刘黑闼军的旗手,敌人的帅旗轰然倒下。“敌帅旗倒了!”唐军士兵们欢呼起来。

  刘黑闼军的士气大挫,阵型开始松动。尉迟恭和秦叔宝趁机从两翼包抄,将刘黑闼军团团围住。就在这时,李世民命人决开了洺水河的堤坝。蓄积已久的河水轰然冲下,淹没了低处的战场。刘黑闼军被河水冲散,士兵们在水中挣扎,淹死无数。“洺水大至,深丈余”——河水的深度超过了一丈,骑兵在水中寸步难行,步兵更是直接被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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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黑闼见大势已去,率残部突围北逃。李世民正要率军追击,忽然听到侧翼传来一阵惊呼。

  “高将军受伤了!”

  他拨转马头,冲了过去。

  高惠通单膝跪在地上,断骨刀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她的右肩被一支流矢射中,箭矢穿透了肩甲,卡在骨头里。沈莺儿蹲在她身边,正在查看伤口,脸色惨白。

  “伤到骨头没有?”李世民翻身下马,冲过来。

  “没有。”沈莺儿说,手在发抖,“但箭头卡在骨头缝里,取出来的时候会很疼。”

  “取。”高惠通咬着牙,“现在就取。”

  “大小姐,没有麻药——”

  “我说取!”

  沈莺儿看了李世民一眼,眼中满是犹豫。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取吧。”

  沈莺儿用匕首划开高惠通的皮肉,露出里面的箭头。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箭头卡在骨头缝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高惠通疼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嘴唇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

  “用刀撬。”高惠通说,声音在发抖。

  “大小姐——”

  “我说,用刀撬!”

  沈莺儿咬着牙,用匕首的尖端撬动箭头。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断裂。那声音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头皮发麻。高惠通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指甲掐进掌心,掌心被掐出了血,十指连心,她却一声没哼。

  “出来了!”沈莺儿拔出了箭头,鲜血喷涌而出。

  高惠通的身体一松,差点晕过去。她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李世民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惠通,你怎么样?”

  “臣没事。”高惠通的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皮外伤。”

  “你每次都说是皮外伤。”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手在发抖。

  “因为每次都是皮外伤。”高惠通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殿下,刘黑闼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李世民说,将她抱得更紧,“仗有的是打,你的命只有一条。”

  洺水之战,唐军大胜。斩首万余级,溺死数千人,刘黑闼率二百余骑逃入突厥。断骨营此战战死六十余人,重伤四十余人,轻伤近百人。

  高惠通躺在伤兵营里,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淡淡的血迹。沈莺儿说箭头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伤了筋脉,右臂可能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了。高惠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赵大柱,你的伤怎么样了?”她问。赵大柱躺在旁边的床铺上,左臂缠着绷带,脸上还有几道血痕,但精神还好。

  “没事。被砍了一刀,缝了十几针。沈姑娘说再深一寸就伤到骨头了。”

  “张横呢?”

  “那小子比我惨。被一枪捅在大腿上,差点捅穿。沈姑娘说他要养三个月。现在躺在伤兵营那头,天天骂娘,说自己倒霉,说那把刀要是再快一点,他就不会挨这一枪了。”

  “檀英呢?”

  “檀英那丫头,双刀砍卷了,手上全是血,但她不肯休息。这会儿又在校场上练刀了,我喊都喊不住。她说‘断骨营的刀不能卷刃,卷了就得磨,磨快了接着砍’。”

  高惠通叹了口气。

  “让她练吧。她不练刀,心里就不踏实。”

  当晚,高惠通去伤兵营看望伤员。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几十个伤员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有的在**,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声交谈。沈莺儿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手法熟练,动作轻柔,额头上全是汗。

  “大小姐。”伤员们看到她,纷纷要坐起来。

  “躺着别动。”高惠通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边。那士兵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左臂被砍断了,断口处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疼吗?”她问。

  “不疼。”那士兵咧嘴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就是可惜,以后再也不能握刀了。我这辈子,除了握刀,什么都不会。”

  高惠通沉默了片刻。

  “不能握刀,就握锄头。等天下太平了,回家种地去。种地也能养活自己。”

  “大小姐,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高惠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心里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快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快了。”

  走出伤兵营,高惠通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一片银白。远处,洺水河的冰面反射着月光,像是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河水已经退了,但战场上还残留着血腥味,风吹不散。

  她想起父亲高士达说过的话——“惠通,这乱世,不是一个人能结束的。但每个人都可以为结束乱世出一份力。你出一份力,我出一份力,大家一起出力,乱世就结束了。”

  她出了一份力。断骨营的每个人都出了一份力。六百人,从虎牢关到洛阳,从洛阳到洺水,一路打过来,一路死过来。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战场上,有些人带着残疾回到了家乡,有些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但她不知道,这份力够不够。刘黑闼逃入了突厥,迟早会借兵回来。河北的战事还远远没有结束。而她右臂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远处,传来檀英练刀的声音。双刀破空,呜呜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高惠通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檀英,该休息了。”

  “再练一会儿。”檀英头也不回,双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卷了,得磨快。”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站在一旁,看着她练刀。檀英的刀法比以前更狠了,每一刀都像是要把空气劈开。她的双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迹,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月光下,两个女子,一个站着,一个练刀。

  远处,洺水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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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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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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