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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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池边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退去,露出下面满目疮痍的沙滩。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石板上,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鲜血从高处往低处流,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海池里,把池水染成了暗红色。

  尉迟恭站在城楼上,手里提着铁鞭,浑身浴血。他的黑脸上溅满了血点,像某种狰狞的面具。他看着薛万彻的残兵败将消失在宫道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腥味,有铁锈味,有胜利的味道,也有疲惫的味道。

  “殿下,”他走下城楼,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东宫和齐王府的援兵已退。薛万彻跑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高惠通。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后背的箭已经被他折断了,只留下一截断杆。但血还在流,从他的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惠通,”他低声唤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高惠通没有反应。

  “惠通!”他提高了声音,“你听见没有!”

  她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尉迟恭站起身,看着李世民怀里的高惠通,沉默了片刻。“殿下,太医马上就到。先把高将军抬到偏殿里去,这里太乱了。”

  李世民抱起高惠通,站起身。他的右腿还在疼,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几乎要摔倒。尉迟恭伸手扶住他。“殿下,臣来。”

  “不用。”李世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向东偏殿。那几步路很短,短到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你会没事的”,就已经到了。那几步路又很长,长到他感觉怀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偏殿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地上有几滩血,是之前埋伏时留下的。沈莺儿从角落里冲出来,双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很稳。

  “大王,放在这里。”她指了指供桌。

  李世民跪下来,把高惠通轻轻放在供桌上。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大王,您得让开。”沈莺儿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世民松开了手。沈莺儿撕开高惠通后背的衣甲,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箭矢从后肩胛骨下方射入,穿透了身体,箭头从前胸露出一截。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发黑,血还在往外渗。她的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和小指一动不动。

  沈莺儿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在高惠通的后背和肩颈处连下数针。她的手法很快,很准,像是在做一件练了千百遍的事。但她的手在抖——不是不熟练,是害怕。她怕自己救不回来。

  “姐姐,忍一忍。”她低声说。银针下去后,血流得慢了一些。沈莺儿又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用烈酒冲洗。

  就在这时,偏殿门口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莺儿,你的针法不对。”

  沈莺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布褐衣,发髻微乱,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她背着一个小巧的药囊,步履稳健,三两步便走到了供桌前。

  “姑姑!”沈莺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怎么来了?”

  “程名振派人骑快马去接我,说通丫头出事了。”沈无忧没有多话,一把推开沈莺儿,目光如刀般扫过高惠通的伤口,“你下针的位置偏了半寸,止血不够。闪开。”

  沈莺儿连忙让到一旁。沈无忧从药囊中取出一把更细更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高惠通右肩胛骨下方的几个穴位,连刺数针。她的手法比沈莺儿更快,更准,每一针都稳如磐石。金针下去后,原本还在缓缓渗出的血立刻止住了大半。

  沈无忧又取出一瓶秘制药粉,撒在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香气。她的手指在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指风凌厉,封住了几处要穴。

  “大王,”沈无忧头也不抬,“老身需要沸水、烈酒、干净的绢布。越多越好。”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暴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取!”

  须臾,热水与烈酒备好。沈无忧将器械在火苗上烤过,又浸入烈酒,这才开始清理那道狰狞的伤口。她用镊子小心地拨开皮肉,露出里面的箭头。箭头带着倒钩,卡在筋脉上。

  “箭头卡在筋脉上了。”沈无忧的声音很平静,但眉宇间有一丝凝重,“要切掉几根筋脉才能取出来。”

  “切掉会怎样?”李世民问。

  沈无忧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医者对病患的坦诚。“右臂……可能会废。无名指和小指再也动不了,握不了刀。”

  李世民看着高惠通苍白的脸,看着那只曾经握刀如风的手,此刻毫无生气地垂在那里。

  “切。”他说,“只要她活着。”

  沈无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用小刀精准地切断了那几根筋脉,血涌了出来,她用布按住,然后用镊子夹住箭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咔。”

  箭头出来了。带着血肉,带着碎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高惠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沈无忧开始缝合伤口。她的手法与沈莺儿不同,更加老练,每一针都恰到好处,线脚平整如织。一针,两针,三针……她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工艺品。

  “莺儿,”她一边缝一边说,“你看着。这一针要从里往外穿,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紧。太紧了伤口会崩,太松了会感染。”

  沈莺儿擦着眼泪,认真地看。

  缝完了最后一针,沈无忧剪断线头,用白绢绑带把伤口包扎好。然后她在高惠通的头上扎了几根银针,又在她右臂的穴位上扎了几针。

  “大王,”沈无忧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疲惫,“箭取出来了。但右臂的筋脉断了三根,有两根老身接回去了,有一根断得太碎,接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大小姐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可能永远动不了了。拿刀……只能靠左手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惠通的左手上,“老身观她左手的茧子,应该是练过左手刀的。左手也能握刀,这就够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高惠通的左手。那只手也很凉,但比右手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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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手还能握刀。”他说。

  “左手还能握刀。”沈无忧点头,“而且,老身会尽力帮她恢复右手的功能。针灸、药浴、推拿,只要坚持,未必不能恢复一二。”

  “多谢你。”李世民说。

  沈无忧摆了摆手。“不用谢老身。通丫头是老身看着长大的,她爹高士达当年对老身有恩。老身这条命,是高家给的。救她,是应该的。”

  偏殿外面,赵大柱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很小,很瘦。赵大柱的手放在白布上,他没有掀开,他只是放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无忧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檀英的脸。那张脸上还有几道伤疤,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无忧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白布。

  “这孩子,”她低声说,“老身当年在芦苇荡里捡到她的时候,才七岁。瘦得像一只小猴子。通丫头给她取名檀英,说她是在一棵檀香树下发现的。”

  赵大柱的眼泪掉了下来。“沈婆婆,她才十五岁。”

  “十五岁。”沈无忧喃喃道,“有的人十五岁,已经活了一辈子了。”

  她转过身,走回偏殿。沈莺儿正在整理药箱,看到她进来,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姑姑”。

  沈无忧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莺儿,你做得很好。通丫头的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可是姑姑,檀英她——”

  “檀英的事,不是你的错。”沈无忧打断她,“也不是通丫头的错。是这天下。是这乱世。”

  傍晚时分,高惠通开始发烧。

  沈无忧亲自守在榻边,用湿布敷在她的额头上,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次。她让沈莺儿煎了一副退烧的药汤,一勺一勺地喂进高惠通嘴里。高惠通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沈无忧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了两个字。

  “檀……英……”

  沈无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泪。她握着高惠通的手,轻声说:“通丫头,檀英在这里。她没有走。”

  “檀英……”高惠通又喊了一声,“别……别走……”

  “她没走。她一直在这里。”

  高惠通的眼角渗出一滴泪。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落在沈无忧的手上。滚烫的。

  沈无忧看着那滴泪,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高惠通还是个孩子,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练刀,摔倒了不哭,受伤了不哭,只有一次——她爹高士达出征前夜,她偷偷躲在马厩里哭。沈无忧路过,问她哭什么。她说:“我怕爹回不来。”

  后来她爹真的没有回来。

  “通丫头,”沈无忧低声说,“你爹走了,檀英也走了。但你还有莺儿,还有断骨营的弟兄,还有……那个人。”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世民,“你不能倒下。”

  夜深了。偏殿里点起了蜡烛。

  李世民站在门口,看着沈无忧忙碌的背影。他没有进去,因为沈无忧说“大王身上有血腥气,对伤口不好”。他就在门口站着,像一尊石像。

  沈无忧每隔半个时辰就给高惠通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布,每隔一个时辰给她喂一次药。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沈婆婆,”李世民终于开口,“她什么时候能醒?”

  沈无忧头也不抬。“最快也要明天。她的身体太虚了,需要时间恢复。老身已经封住了她几处大穴,护住了心脉。只要今夜不再发高烧,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发高烧呢?”

  “老身在这里。”沈无忧说,“不会让她烧起来的。”

  三更天的时候,高惠通忽然喊了一声:“檀英!”

  那声音很尖,很厉,撕破了偏殿的寂静。她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沈无忧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烫了。

  “莺儿,拿烈酒来。”沈无忧的声音很稳。

  沈莺儿递过烈酒。沈无忧用布蘸了烈酒,擦拭高惠通的额头、腋下、手心。烈酒挥发带走热量,高惠通的抽搐渐渐止了,但嘴里还在喊:“檀英……别走……别丢下我……”

  李世民想冲进来,被沈无忧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大王在外面等着。”

  她握着高惠通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通丫头,我在。檀英也在。她没有走。”

  高惠通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沈无忧说,“不是你的错。”

  那一夜,高惠通一直在喊檀英的名字。喊到声音哑了,还在喊。喊到沈莺儿的眼泪流干了,还在喊。喊到门外的李世民把城墙上的砖都抠出了印子,还在喊。

  沈无忧没有哭。她只是坐在榻边,握着高惠通的手,一遍一遍地回应她。“在呢。都在呢。”

  天亮的时候,高惠通的烧退了。沈无忧摸了摸她的额头,探了探她的脉搏,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沈莺儿扑过来,抱住她。“姑姑,您一夜没睡。”

  “睡什么睡。”沈无忧推开她,“去煎药。通丫头醒了要喝。”

  沈莺儿擦着眼泪,跑去煎药了。

  沈无忧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李世民。他站在那里,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大王,通丫头的命保住了。”沈无忧说,“但老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通丫头不能再待在长安了。这长安城风大浪大,她的伤需要静养。老身建议,等她伤情稍稳,就送她回高鸡泊。那里空气好,水好,适合养伤。更重要的是——那里没有让她伤心的人和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

  沈无忧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照顾高惠通。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长安城的晨钟又敲响了,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远。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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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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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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