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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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业八年,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冰碴子。

  高士达杀了蓚县县尉,正式扯旗起兵。这事儿就像往滚油里滴了滴水,炸了锅。高鸡泊眨眼间涌进来好几千号人,流民、逃兵、亡命徒,把这片芦苇荡塞得满满当当。热闹是真热闹,可那股子味儿也乱了,汗臭味、馊饭味、还有那种人心浮动带来的焦躁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说实话,这味儿闻久了,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要出事儿。

  高雅贤这人,膀大腰圆,手里那对铁鞭五十来斤,舞起来虎虎生风。他是高士达最早的把兄弟,按理说现在应该是最风光的时候,可他心里那股子邪火却越烧越旺,堵得慌。

  为啥?倒不是他想叛变,这乱世里找个靠谱的大当家不容易,他还没那么糊涂。他是觉得这老哥哥有点飘了,把那还没断奶的小丫头片子捧得太高了。这人心啊,只要一散,再聚起来就难了。这高鸡泊是高士达打下来的不错,可也是这帮兄弟拿命堆出来的,现在倒好,成了那小丫头的练兵场了?

  大帐里,灯火通明,高士达正跟几个头领喝酒,喝得满面红光,嘴里还在那儿吹:“老子当年贩盐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威风!现在这高鸡泊,那就是铁桶一块!谁敢来,老子就剁了谁!”

  高雅贤坐在下首,手里转着铁胆,咔咔作响。那声音在喧闹的大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磨牙。他看着高士达那个得意的样儿,心里直冒凉气。这老小子现在是被胜利冲昏了头,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他心里犯嘀咕:大当家啊大当家,这乱世讲的是拳头,不是裙带关系。你把家底都交给那小丫头,咱们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心里能舒坦吗?

  “大当家,”高雅贤把铁胆往桌上一拍,声音沉得像块铁,“刘霸道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带的礼物更重,说只要咱们肯联手,他愿意让出豆子的三个渡口给咱们。”

  高士达夹了一块肉,满不在乎地嚼着,油顺着嘴角往下流:“联呗!怕啥?咱们人多,还怕他吞了咱们不成?老子这一百多斤就在这儿,他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爹,”高惠通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往羊皮纸上画着什么。她没看高雅贤,也没看高士达,眼神专注得像个写字的先生,“不能联。”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丫头片子,才多大点,懂个屁的结盟分立。这可是军议大事,哪轮得到她一个小女娃插嘴?

  “哦?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高雅贤冷笑一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拉得更长了,像一张被拉开的弓,“这打仗是爷们儿的事,你在这儿瞎掺和什么?怎么,你比老子这几十年的江湖经验还管用?你知不知道刘霸道那三个渡口值多少钱?”

  高惠通没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手指点着高鸡泊北边的那片沼泽:“刘霸道这人,去年杀了张金称,转头就去官府领赏。这种人,养不熟的狼。他现在示好,是因为他北边有压力,想借咱们的手帮他挡一阵子。等官军一来,他第一个反水的就是他。”

  “放屁!”高雅贤猛地站起来,指着高惠通的鼻子,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你个小娘皮,懂个什么兵法?就会在这儿纸上谈兵!大当家,您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让一个女娃子来指挥咱们这帮爷们儿,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咱们这帮老脸往哪儿搁?”

  高士达也有点挂不住脸了,虽然他疼闺女,但这毕竟是军议大事,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他咳嗽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惠通,这事儿你别管。你爹我自有主张。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插嘴。”

  “爹,”高惠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惧意,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刘霸道要的是咱们的粮道。他手下三万人,一天就要吃掉几百石粮食。咱们高鸡泊养不起他,他也养不起自己。他急着要吞并咱们,就是因为没粮了。他不是来结盟的,是来抢粮的。”

  高雅贤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狠狠插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乱跳,酒水洒了一地:“反了你了!老子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没大没小!”

  旁边的几个头领赶紧劝,乱成一团。高雅贤虽然气,但他也就是想吓唬吓唬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真要动刀子砍高士达的闺女,他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心。他只是觉得这口气憋得太难受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报——!清河郡丞带兵打过来了!已经过了漳南,离咱们只有五十里地了!”

  这一嗓子,把帐子里所有的争吵都给压了下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士达酒醒了一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高雅贤也收了刀,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凝重。外敌当前,内部的这点疙瘩得先搁一边。这时候要是再内讧,那就真完了。

  “慌什么!”高士达猛地拍桌子,震得那把插在桌上的刀都颤了颤,“传令下去,所有人马,准备迎敌!高雅贤,你带左路军守东口!那是咽喉要道,给我死死守住!惠通,你跟在我身边,保护好自己!”

  “得令!”高雅贤闷声应道,抄起铁鞭就往外走。他是真生气,但还没糊涂。外敌来了,该挡还得挡。他高雅贤还没沦落到要跟女人计较的地步,哪怕这女人让他心里堵得慌。

  黄昏时分,战斗打响了。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一样。清河郡丞派来的是郡兵,虽然不是边军精锐,但胜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几百人举着盾牌,一步步往寨门逼近,那阵势,跟蚂蚁搬家似的,密密麻麻。

  高士达脱了上衣,露出满是胸毛的胸口,挥舞着那把五十斤重的大刀,吼得像头狮子:“杀!杀光这帮狗官!谁砍下那狗官的头,老子赏他一百两银子!”

  高雅贤带着左路军,那是真不含糊。他那对铁鞭舞得跟风车似的,冲在最前面,硬生生把官军的攻势给顶住了。血水顺着他的鞭子往下淌,滴在干涸的土地上,滋滋作响。这汉子是条真汉子,没半点退缩。他心里虽然憋着火,但这火气全撒在了官军身上。

  可问题出在其他人身上。

  高士达最近太宠闺女,冷落了这帮老兄弟。这会儿一开打,大家心里那股子怨气就上来了。凭啥高雅贤大哥在最前面拼命,那小丫头片子在主帅身边躲着?凭啥咱们要替他们家卖命?这不公平。

  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有的人出工不出力,把刀举得高高的,砍下去却软绵绵的;有的人甚至偷偷往后缩,生怕被官军的箭射中。整个防线看着挺厚,其实里头空得很,像个纸糊的灯笼。

  “高雅贤!顶住!老子这就来支援你!”高士达在大后方吼着,带着亲兵队就想往上冲。他急啊,看着高雅贤那边压力越来越大,心里也跟着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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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就在这时,官军阵型一变,分出两队精锐骑兵,绕开了高雅贤的正面,像两把尖刀,直扑高士达所在的指挥中心。

  “不好!中计了!”高士达大惊失色。他这才反应过来,那小丫头说的是对的。官军的目标根本不是正面,是他这个大当家。

  高雅贤在前面杀得眼红,听见喊声回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他离得太远,救不回来了。他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兵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过来,把高士达的护卫队冲得七零八落。

  高士达这边瞬间大乱。几千号乌合之众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像赶鸭子一样被往芦苇荡里赶。哭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爹!跟紧我!”高惠通拉着高士达,在乱军中穿梭。她的手很稳,力气也大得出奇。

  箭矢像雨点一样飞来。高惠通手里没有盾牌,只能挥舞着断骨刀,将射向父亲的箭一一挡开。她的刀很快,准头也很刁,但架不住箭密。那箭矢在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恶鬼在叫。

  “噗。”

  一支冷箭射中了高士达的大腿,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惠通!快跑!”高士达推了她一把,脸色惨白,“爹拖累你了!这帮兔崽子们都不肯出力啊!老子白养他们了!”

  “我不走!”高惠通咬着牙,把父亲护在身后。她眼角瞥见那些原本应该保护主帅的亲兵,此刻都在各自逃命,没人敢回头。她心里明白了,这凝聚力,散了。这比刀剑更伤人。

  就在这时,一支骑兵冲了过来,领头的军官正是白天来劝降的那个狗官。他看着被围困的高士达父女,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像是猫看着到手的耗子。

  “高士达,你也有今天!把你闺女留下,我可以给你个全尸!”

  高士达怒吼一声,拖着伤腿冲了上去。那军官冷笑一声,长枪一挺,直刺高士达的咽喉。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子腥风。

  千钧一发之际,高惠通动了。

  她没有去挡那杆长枪,那是以卵击石。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切入。断骨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弧度优美得让人心寒。

  “咔嚓。”

  那军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尸体还在马上抽搐。鲜血喷了高惠通一脸,温热,粘稠。

  这一刀,太快了。快得周围的骑兵都愣了一瞬。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小丫头,下手这么黑,这么准。

  “爹!走!”高惠通拉起高士达,往高鸡泊深处跑。她不敢回头,身后全是追兵。

  那军官一死,骑兵群龙无首,加上天色已黑,不敢贸然深入芦苇荡,只是在后面追着放箭。箭矢擦着耳边飞过,吓得人头皮发麻。

  父女俩在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直到听不见后面的喊杀声,才瘫软在地上。高士达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高士达看着自己的闺女,满脸都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高惠通的脸,老泪纵横。

  “惠通……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不听你的话,也不该让高雅贤寒了心。这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爹老了,不中用了。”

  高惠通没说话,只是把父亲背了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吹过芦苇荡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爹,只要我们还活着,高鸡泊就还是我们的。高雅贤叔没害咱们,他尽力了。咱们回去,得换个法子跟这帮叔叔伯伯相处了。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就在父女俩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前面的芦苇丛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哑叔。

  这魁梧的汉子浑身是血,手里端着那把连弩,眼神死死地盯着高士达父女身后的方向。他像一尊门神,堵在那里。

  “哑叔!”高惠通喊了一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哑叔没有回头,他指了指身后的一片水域,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那里有水声。那是官军追兵的声音。

  高惠通明白了。她背着父亲,跟着哑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里走。冰冷的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刺骨的寒。这水冷得像冰,冻得人牙齿打颤。

  他们躲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水草缠着腿,恶心,但又不敢动。

  没过多久,一队骑兵举着火把搜了过来。火光在水面上晃动,照亮了他们狰狞的脸。那些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扭曲。

  “搜!那两个反贼肯定躲在这附近!搜不到提头来见!”

  高惠通屏住呼吸,手里的断骨刀死死握住。她看着那个领头的骑兵,只要他再往前走两步,她就会暴起杀人。她不怕死,但她不能让爹死。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射中了那骑兵的咽喉。那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进了水里。

  “有埋伏!撤!”骑兵们大乱,匆忙退去。火光远去,四周又恢复了黑暗。

  高惠通回头,看见云娘站在岸边的树上,手里正搭着第二支箭。这丫头面无表情,就像刚才只是射死了一只乌鸦。

  “云娘……”高惠通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云娘从树上跳下来,冷冷地看着水中的三人:“大小姐,高雅贤的人退守大寨了。官军没敢进芦苇荡,在外围扎营。咱们暂时安全了。”

  哑叔指了指高鸡泊深处的那条小路。那是回大寨的路。

  高惠通点了点头,背起父亲,跟着哑叔和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那一夜,高鸡泊变了天。

  高雅贤带着残兵退守大寨,虽然没叛变,但他闭门不出,谁也不见。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是对高士达的恨,而是对自己这帮兄弟不争气的恼火。他守着寨门,像一头受伤的雄狮。

  而在芦苇荡深处,高惠通正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泥地上画出高鸡泊的地形图。

  “爹,你放心。”她看着包扎好伤口的高士达,声音冷得像冰,“这裂痕咱们慢慢补。只要咱们还在这高鸡泊里,这把刀,就还得握在咱们手里。咱们得让这帮叔叔伯伯知道,跟着咱们,才有活路。”

  阴影里,云娘正在擦拭弓弦,哑叔在给弩机装箭。

  裂痕虽然有了,但还没断。这乱世里的这点情分,还得在这血腥的泥沼里,继续熬着。这熬着的滋味,比那冬天的雪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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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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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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