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

第三十章诀别之夜(第1/2页)

  六月十七,月圆之夜。

  乐寿城的暑气到了夜里也不肯散去,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高惠通坐在郡主府后院的凉亭里,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摇出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更加烦躁。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沈莺儿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走过来,轻轻放在石桌上。“大小姐,喝点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高惠通看了那碗酸梅汤一眼,没有端起来。“莺儿,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沈莺儿压低声音,“细软和干粮都装好了,分成了三个包袱,每人一个。程先生给的地图和路引也贴身收着。檀英已经把双刀磨了三遍,说今晚再磨一遍。”

  高惠通嘴角微微上扬。檀英那丫头,每次紧张就会不停地磨刀,磨到刀锋薄如蝉翼还不肯停。

  “让她磨吧。”高惠通说,“磨完了早点睡。明天寅时出发,不能误了时辰。”

  “是。”沈莺儿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凉亭边上,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大小姐,”沈莺儿犹豫了一下,“今晚……窦公子会不会来?”

  高惠通摇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自从上次窦线在凉亭里说出那番话后,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来过郡主府了。她听说他最近在东宫闭门读书,连朝都不上了。有人说他是被曹皇后禁足了,也有人说他是自己想通了,不再管这些闲事。

  但高惠通知道,他不是想通了。他是在挣扎。

  “他来了也好,不来也好。”高惠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都要走。”

  沈莺儿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莺儿跟了她这么久,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暗流。

  “大小姐,我去看看檀英。”沈莺儿轻声说,转身离去。

  凉亭里只剩下高惠通一个人。

  她放下蒲扇,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那是窦线上次送她的,她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玉佩温润如脂,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格外舒服。玉佩上刻着一个“窦”字,笔画清晰,应该是窦建德当年请能工巧匠雕刻的。

  高惠通将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小心地收回袖中。

  她欠窦线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高惠通站起身,正要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在刻意压抑着声响。不是檀英,檀英走路像一阵风;也不是沈莺儿,沈莺儿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这脚步声带着一种迟疑和犹豫,走两步,停一步,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来。

  高惠通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知道是谁了。

  院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下,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清秀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高姐姐。”窦线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进来坐坐吗?”

  高惠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进来吧。”

  窦线走进院子,将灯笼挂在凉亭的柱子上,然后在高惠通对面坐下。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锦袍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眼下的青黑也很明显,显然这些天他也没怎么睡好。

  “你怎么来了?”高惠通问,“你母亲不是不让你出门吗?”

  “我翻墙出来的。”窦线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的得意,但那得意很快就被黯然取代,“高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高惠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窦线,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月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你听谁说的?”

  “没人告诉我。”窦线摇了摇头,“但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天不一样了。你的眼睛里,有光了。那种光,不是绝望,是希望。”

  高惠通沉默了。

  “你要去哪里?”窦线问,“回高鸡泊?”

  “不是。”

  “那是去哪里?”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如果她说出“长安”两个字,窦线一定会很难过。但她不想骗他。这辈子骗她的人太多了,她不想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长安。”她说。

  窦线的脸色变了。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

  “长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去投奔唐军?投奔李世民?”

  “是。”

  “为什么?”窦线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将椅子扶正,重新坐下,努力压低声音,“高姐姐,是因为我母亲吗?还是因为我?你告诉我,我去跟父亲说,让他……”

  “窦公子。”高惠通打断他,“没有用的。”

  “怎么会没有用?我父亲是大夏的皇帝,他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

  “你父亲是皇帝不假,可他也是一个丈夫。”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曹皇后是他的发妻,是你母亲。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外人,跟你母亲翻脸吗?”

  窦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高惠通说得对。父亲虽然贵为皇帝,但在母亲面前,总是矮三分。这些年,夏国的朝政大半都掌握在母亲手里,父亲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君主。如果父亲真的能压住母亲,高惠通就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就算父亲不帮你,”窦线咬着牙,“我帮你。我是太子,我可以调兵,可以……”

  “然后呢?”高惠通看着他的眼睛,“你调兵保护我,你母亲就会觉得你被我迷惑了,她会更加恨我。你父亲会觉得你翅膀硬了,想要夺权。朝堂上那些本来就看不惯你的人,会借机发难。到时候,我不但走不了,你也会被拖下水。”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窦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必须自己解决。”

  窦线低下头,双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高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不是。”高惠通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你太好了。好到不适合生在这乱世。”

  窦线抬起头,眼眶红了。

  “高姐姐,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高惠通没有回答。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一旦踏上那条路,她就再也不会回到乐寿。这里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窦线看着她的沉默,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那是一枚玉佩,比上次送的那枚还要精致。玉质温润,通体碧绿,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鸿雁,栩栩如生。鸿雁的翅膀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我从出生就戴着的玉佩。”窦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父亲说,这是当年一个游方僧人送的,说是能保一生平安。我戴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离过身。”

  他将玉佩推到高惠通面前。“高姐姐,你带着它。”

  高惠通看着那枚玉佩,心头一颤。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窦线的声音带着一丝固执,“你要去长安,路那么远,路上那么不太平。你带着它,就当是我……是我在护着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高惠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倔强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窦公子,”她的声音也有些哑了,“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记着。但你的东西,我真的不能要。你母亲要是知道你把它给了我,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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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她知道。”窦线打断她,“高姐姐,你就当是……让我安心。你不拿着,我今晚就不走了。”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一颗想要对一个人好的、干干净净的心。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玉佩很凉,但握在手心里,却慢慢变暖了。

  “好,我拿着。”高惠通将玉佩小心地收入袖中,与之前那枚放在一起,“等到了长安,我会好好保管的。”

  窦线破涕为笑,眼泪却掉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高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窦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天……好。”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画轴,递给她。“这是我画的。上次那幅太简单了,这次画了一幅完整的。”

  高惠通展开画轴。

  月光下,一幅长卷缓缓展开。画的是高鸡泊的芦苇荡,一望无际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芦苇荡的尽头,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金光四射,照亮了整片天地。画面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对着画面,面向那轮朝阳。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字,字迹清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惠通看着那两行字,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窦公子,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窦线站起身,背对着她,“高姐姐,你走吧。去长安,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会在这里,替你看着高鸡泊。等天下太平了,你要是想回来看看,高鸡泊的芦苇,还在。”

  高惠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窦公子,你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敲在窦线心上,“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比隋炀帝好,比王世充好,比你父亲也好。”

  窦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却很粗糙,满是握刀留下的茧子。

  “高姐姐,我不求当什么好皇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他从颈间取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已经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都被磨圆了。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压岁钱。”他将红绳系在高惠通的手腕上,“你带着它。到了长安,给我写封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到了。”

  高惠通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看着那枚被磨圆了方孔的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她说,“我到了长安,一定给你写信。”

  窦线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

  “高姐姐,我走了。”

  “窦公子……”

  “别送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高姐姐,”他没有回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高惠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身上的衣衫被露水打湿。

  “窦公子,”她在心里默默说,“谢谢。”

  凉亭里,那盏灯笼还亮着。窦线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凝固在灯座上,像是一颗颗凝固的泪珠。

  高惠通走过去,将灯笼取下来,吹灭了蜡烛。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她转身回屋,推开门,看见沈莺儿和檀英都站在屋里,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都听见了?”高惠通问。

  沈莺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檀英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大小姐,窦公子人真好。”

  “是挺好。”高惠通走到桌前,将窦线送的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床头那个木箱里。木箱里已经有了两幅画——一幅芦苇,一幅风雨同舟,再加上这一幅朝阳芦苇,三幅画叠在一起,将箱子塞得满满的。

  她又将那枚刻着“窦”字的玉佩和那枚鸿雁玉佩并排放在箱子的角落里,然后锁上箱子,将钥匙贴身收好。

  “大小姐,该睡了。”沈莺儿走过来,替她铺好床铺,“明天寅时就要出发,得养足精神。”

  “我知道。”高惠通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枚系在红绳上的铜钱。铜钱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中间的方孔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不知道被窦线摩挲了多少遍。

  “莺儿,”她忽然问,“你说,我这一走,是对是错?”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她顿了顿,“大小姐觉得,留在夏国,能活下去吗?”

  高惠通摇了摇头。

  “那就没有错。”沈莺儿蹲下身,替她脱掉鞋子,“大小姐,你教过我们,活下去才是硬道理。这话,对檀英适用,对莺儿适用,对大小姐自己,也适用。”

  高惠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你说得对。”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沈莺儿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片黑暗。

  高惠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木头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几个字。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今夜却忽然想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她起身,点了一根蜡烛,举到房梁下。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那几个字——“平安如意”。

  不知是哪个工匠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朴素的祝愿。

  平安如意。

  她吹灭蜡烛,重新躺下。

  窦线送的铜钱就系在她的手腕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铜钱,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乐寿,离开夏国,离开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乐寿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乱世。

  高惠通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芦苇荡。芦苇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芦苇荡的尽头,有一个少年站在朝阳下,朝她挥手。

  她向他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高姐姐,”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路平安。”

  她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地挥手,用力地点头。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高惠通坐起身,将手腕上的铜钱贴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窦公子,你也平安。”

  她起身,穿衣,束甲,将那柄断骨刀挂在腰间。

  推开门,沈莺儿和檀英已经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等着她。

  “走吧。”高惠通说。

  三人走出郡主府,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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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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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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