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

第二十章画中囚徒(第1/2页)

  那藏书阁藏在皇宫东北角最偏僻的角落里,像是一处被人遗忘的伤疤。

  若不是窦线领着,我在这乐寿城里逛上一百遍,也绝对找不到这处破败的所在。宫里的路都是用青石板铺的,平整得让人心烦,唯独通往这阁楼的路,是坑坑洼洼的泥地,长满了杂草。

  楼梯是朽坏的木头,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濒死之人的哀嚎,又像是这老楼在痛苦地**。灰尘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几缕惨淡光线下飞舞,织满了蛛网。空气里那股子发霉烂木头的味道,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窦线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在前面,那微弱的光晕把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试探着,生怕这腐朽的楼梯承受不住重量,也生怕蹭脏了我那身绣着金线的华丽郡主裙摆。

  “姐姐,小心台阶,别脏了鞋子。”他回头提醒我,那张俊秀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心里一阵发苦。这鞋子脏了算什么?这心要是脏了,才是真的没救了。

  推开最里面那扇不起眼的、甚至都没有上漆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在了原地。

  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秘籍孤本。

  满墙都是画。

  画得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山水名胜,也不是那些搔首踟蹰的仕女图。

  那画里,是河北凋敝的村落,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是饿死在路边无人收尸的老人,还有那些被砍了脑袋扔在荒野里、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枯骨。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悲悯。那画工精细得吓人,连枯骨上的牙缝、饥民眼里那点死灰般的绝望,都画得活灵活现。我站在那儿,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画里人的哭声,那是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呜咽。

  “这是谁画的?”我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带血的痰。

  我在这画里,看到了高鸡泊。看到了我死去的乡亲,看到了云娘倒在雪地里的样子,甚至看到了未来的我自己——一具无人收敛的腐尸。

  “我。”窦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泛起红晕,像个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我从小就喜欢瞎画。但我爹说,男儿当习武,安邦定国,画画是雕虫小技,玩物丧志。所以我只能偷偷画,画这些……没人看的东西。”

  他踟蹰着走到一幅画前,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用目光指着画中那个在废墟里翻找食物的小女孩。

  “你看她,”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像不像你当年?”

  我浑身一震,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画里的那个小女孩,瘦得跟个猴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镰刀,眼神倔强又凶狠,像一匹受了伤、随时准备反扑的幼狼。

  这哪里是像?这分明就是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的样子?”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窦线,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窦线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听高雅贤叔叔说过。他说你小时候在高鸡泊,为了抢半块饼,能把比你还大两岁的孩子打哭。我就……我就试着画了。”

  我看着这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少年。

  心里那座用坚冰筑成的堡垒,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在这到处都是算计、猜忌、杀戮的乐寿城里,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谎言的夏国王宫里,居然还有人记得,我曾经是个会饿肚子、会为了半块饼跟人拼命的小女孩。

  我不是什么清河郡主,也不是什么复仇的恶鬼。

  我曾是那个在废墟里找食吃的野丫头。

  “窦线,”我的声音哽咽了,鼻子发酸,那股子酸涩直冲天灵盖,“谢谢你。”

  “姐姐,你别哭。”窦线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找帕子,却又不敢碰我,急得在原地打转,“你要是心里苦,就骂我,或者打我也行。千万别哭,我……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破涕为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胡乱擦了擦眼角,踟蹰着走到那张破旧的画案前,铺开了一张洁白的宣纸。那纸张洁白得刺眼,像是要审判我满手的血腥。

  “你画的是乱世之苦。那我给你画点别的。”

  我提起毛笔,饱蘸浓墨。那墨汁黑得像我那化不开的仇恨。

  手腕翻转,笔走龙蛇。

  不一会儿,纸上出现了一柄刀。不是什么装饰华丽的宝刀,就是一柄朴实无华的横刀,带着冰冷的血痕。刀锋所指,是一个跪地求饶的恶魔,面目狰狞。

  “这是我的道。”我轻声说,把笔搁下,声音冷得像冰,“以杀止杀。”

  窦线看着那幅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踟蹰着伸出手,又缩了回去,最后轻轻覆在我握笔的手上。

  他的手心很热,烫得我一哆嗦,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一点温度。

  那温度像是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苦苦维持的冷静。我那颗早就麻木的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把我溺毙。

  我看着窦线清澈的眼眸,那里倒映着我微微颤抖的身影。没有杀伐决断的女魔头,只有一个疲惫不堪、想要找个肩膀靠一靠的女人。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头靠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卸下那千斤重的铠甲。

  可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深的绝望吞噬了。

  我是高惠通。

  是背着血海深仇的高家余孽。

  是必须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的怪物。

  窦线是干净的。他是这浑浊泥潭里唯一的一抹亮色。我不能再把他也拖进深渊。

  我猛地抽回了手。指尖的冰凉重新回归,心口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投向那些描绘着人间炼狱的画卷,用那冷酷的现实来冻结自己即将溃堤的情绪。

  窦线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落下,指节蜷缩,心中满是酸楚与茫然。他不懂朝堂权谋,不懂杀伐决断,但他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的美好,以及随之而来的决绝。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是珍藏许久的宝贝被人狠狠摔碎在地。他看着我迅速重建起来的冰冷外壳,那背影孤傲又决绝,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发生。他想问,想说些什么挽留,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他知道,有些界限一旦划下,便再也无法跨越。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能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描摹着我的轮廓,将这一刻的沉默刻进心底。

  “姐姐,”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有些沙哑,“我……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小时候,我爹逼我练字,我偷懒,把墨汁打翻在他那件新做的官服上。他气得追着我打了三条街,结果自己摔进了泥坑里,弄得满身是泥,比我还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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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讲得很笨拙,像是在努力驱散这屋子里的阴霾。

  我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我想起了我爹高士达。

  那个粗鲁的老头,他对我的好,是骄傲,是炫耀。他在外人面前拍着胸脯说:“这是我闺女!”他把我当成延续家族荣耀的工具,当成他称王路上的利刃。

  程名振对我的好,是知己,是理智。他把我当成可以辅佐的主公,像诸葛亮对刘备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唯有窦线。

  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姐姐。

  没有利用,没有算计,只有那种笨拙的、让人想流泪的关心。

  “窦线,”我轻声唤他,声音在这空荡的阁楼里回荡,“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个好人,你会怎么样?”

  窦线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怎么可能不是好人?在我心里,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哪怕我杀人如麻呢?”

  “那也是世道逼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杀人。姐姐杀的是坏人,是为了活命。”

  我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却笑出了眼泪。

  这个傻子。

  他哪里知道,我杀的人里,有多少是无辜的?我为了活下去,抢过粮,杀过人,甚至逼着别人去送死。我的手上,早就沾满了洗不净的血。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宫门要落锁了。”

  “我送你。”窦线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走出藏书阁,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金色的光芒洒在朱墙金瓦上,显得那么富贵,又那么虚伪。

  回到郡主府,那股子虚假的繁华又把我包裹住了。

  高雅贤正坐在门口的石狮子旁喝酒,醉醺醺地骂着曹皇后。程名振在书房里整理那些没用的文书,眉头紧锁,像是在破解什么天大的难题。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霜雪。

  镜子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窦线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保重。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但我把它当宝贝一样,贴在镜子边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冷漠。

  窦建德虽然限制了我的人,但他毕竟在前线忙活,顾不上我这个小郡主。曹皇后虽然刁难,但有窦线从中周旋,也不敢太过火。

  我利用府里的那些眼线,把乐寿城里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出去。高雅贤负责联络旧部,程名振负责伪造身份。

  我们在窦建德的眼皮子底下,织了一张网。

  这张网很薄,很脆弱,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它就能收紧。

  一个月后,前线传来了战报。

  窦建德大败杨义臣,斩首数千,收复了大片失地。

  整个乐寿城张灯结彩,狂欢了三天。

  窦线也回来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姐姐!我们赢了!”他冲进我的院子,手里举着一块缴获来的玉佩,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杨义臣那个老匹夫跑了!爹说,用不了多久,这河北道就全是我们的了!”

  我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赢了?

  真的赢了吗?

  杨义臣跑了,可王世充还在。王世充杀了我的爹,毁了我的家。只要王世充不死,我就没赢。

  “姐姐,你怎么不高兴?”窦线看我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我去告诉我爹!”

  “别去。”我拉住他的袖子,触手一片冰凉,那布料上的寒气顺着指尖钻进心里,“我很好。我只是……只是觉得打仗太苦了。”

  “苦是苦了点,但打赢了就好了。”窦线安慰我,像个大人一样拍着我的肩膀,“打赢了,就没有战乱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姐姐也不用再当什么郡主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刺痛。

  傻子。

  打赢了,就没有战乱了吗?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杀戮。这世道,烂透了,没救了。

  “窦线,”我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答应我一件事。”

  “姐姐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乐寿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别来找我,也别想我。”

  窦线愣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像是一张被抽干了颜色的纸。他踟蹰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你说什么胡话?你为什么不在乐寿?你要去哪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什么。”我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敢再看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快去休息吧,看你累的。”

  窦线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离开。

  我知道他在看我,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我是画中的囚徒。

  他是画外的看客。

  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刻,让我遇见他呢?

  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把冰冷的断骨刀。

  刀还在。

  这就够了。

  只要刀还在,这乱世,我便还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至于其他的,哪怕是心里那点微弱的亮光,我也只能亲手掐灭了。

  因为,我是高惠通。

  一个没有资格拥有幸福的怪物。

  夜深了,我吹熄了蜡烛。

  屋子里一片黑暗。

  只有那张纸条,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光。

  保重。

  这两个字,像是一句诅咒,也像是一句承诺。

  我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这乐寿城,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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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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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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