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下砺刃

第十章月下砺刃(第1/2页)

  七里井大捷之后,高鸡泊的春天并没有变得暖和,反倒透着一股子血腥气凝结成的寒意。

  这一仗杀得太狠,把郭绚的一万两千精锐几乎全包了饺子。尸体把那段河道都给堵了,漳河水都被染成了褐红色,甚至一度改了道。高士达现在是彻底抖起来了,自称“高公”,那股子暴发户的骄横劲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大帐里天天流水席,划拳声、淫笑声没日没夜。高雅贤那帮老兄弟,现在出门都敢把鼻孔对着天了。高鸡泊的规矩,在这股子骄奢淫逸的歪风里,摇摇欲坠。

  高惠通不喜欢这种气氛。

  她甚至开始厌恶那个曾经让她崇拜的父亲。高士达现在喝醉了就抱着美人,醒了就数金银,嘴里念叨的都是哪个村子还没交保护费。那个曾经在断崖边为了她拼命的老头,好像死在了那个冬天里。

  这晚,月亮倒是出奇地好,圆得像一面擦亮的铜镜,冷冷地照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高惠通没在大帐里听那些奉承话,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湖边。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苇的沙沙声。她拔出腰间的断骨刀,在月光下擦拭着。刀身映出她现在的模样——眉宇间不再是少女的青涩,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硬。这把刀,从七里井回来后,好像又重了几分。

  “大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这份寂静。

  高惠通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程名振。

  自从七里井一战后,这个书生在高鸡泊的地位水涨船高,连高士达都得敬他三分。但他总是离高惠通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像是在敬畏,又像是在躲避。

  “程先生还没睡?”高惠通淡淡地问,继续擦拭着刀身上的血垢。那血垢已经干了,很难擦掉,就像这世道上的罪恶,洗不净了。

  程名振走到她身侧,手里依然捧着那卷书。他没穿甲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这群酒肉之徒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睡不着。”程名振看着湖面,叹了口气,“这胜利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心里发慌。高公现在……有些得意忘形了。”

  高惠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月光下,程名振的侧脸显得很清瘦,颧骨微凸,那双眼睛里有种书生特有的固执,也有种对乱世的无奈。

  “先生是读书人,自然看不得这些。”高惠通说,“但在我看来,爹现在这样,反而更安全。老虎吃饱了,就不急着吃人了。”

  “可老虎吃饱了,也会变得迟钝。”程名振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大小姐,你看看现在的寨子。上下离心,骄兵悍将。刘霸道留下的旧部不服管教,咱们自己的弟兄也开始抢粮、欺男霸女。这高鸡泊,还没等官军打来,就要先从里面烂掉了。”

  这话说得重,但也是实话。

  高惠通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几天,哑叔已经私下里处置了好几个扰民的兵痞,但杀一儆百的效果越来越差。大家好像都觉得,起兵就是为了享乐,为了像官老爷一样作威作福。

  “先生有何高见?”高惠通问,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请教。

  程名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高惠通。

  “这是我连夜写的《安民告示》和《整军条例》。我想请大小姐过目。”

  高惠通接过纸,展开。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极其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上面写着严禁劫掠百姓、严禁酗酒闹事、严禁私吞粮草……违令者,斩。

  “你要我拿这东西去劝爹?”高惠通苦笑一声,“程先生,你太高看我了。现在的爹,连我的话都未必听了。他现在只信金银,只信拳头。”

  “我不是让你去劝高公。”程名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决绝,“我是想请大小姐,哪怕是为了云娘、莺儿、檀英她们,也该做点什么了。”

  提到那三个名字,高惠通的心猛地一抽。

  云娘、沈莺儿、檀英。

  这三个跟她一起在七里井浴血奋战的姐妹。她们现在虽然威风,但如果没有了纪律,没有了底线,她们跟那些屠夫有什么区别?她们也会变成下一个刘霸道,下一个高士达。

  “先生,”高惠通看着程名振,眼神复杂,“你不怕吗?这可是谋逆之言。若是传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程名振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坦然。

  “我本是落第书生,家乡早就被战火毁了。父母双亡,妻离子散。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他看着高惠通,眼神真诚得让人心颤,“我只希望能在这乱世里,哪怕只守住一寸干净的土壤。大小姐,你就是那寸土壤。”

  高惠通没说话。她看着程名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却比任何一个拿着大刀的武将都更有力量。

  她忽然想起七里井那晚,她杀郭绚的时候,程名振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战场上的尸体。他把那些断臂残肢一点点拼凑起来,哪怕是对手,他也给了一方草席。

  “好。”

  高惠通只说了一个字。

  她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很凉,但这张纸却有点烫。

  “不过,先生要答应我一件事。”高惠通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凌厉,“这件事,不能让爹知道是你主谋的。对外,只能说是我的意思。如果事败,我一个人担着。”

  程名振看着她,眼眶微红。他郑重地作揖,深深一躬。

  “名振这条命,从此就是大小姐的了。”

  高惠通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寨。那里的喧嚣还在继续,那里的罪恶还在滋生。

  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能再只是个握刀的刽子手了。

  她得学会做那个握刀柄的人。

  哪怕这把刀,会割伤她自己。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一阵阵呜咽。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也拉长了这乱世里,那一抹微弱的、属于读书人的脊梁。

  接下来的三天,高鸡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表面上,大寨依旧歌舞升平,高士达甚至还要举办什么“庆功宴”。但背地里,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高惠通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什么新规。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公开的挑衅都会让她爹翻脸,也会让那些骄兵悍将有了起兵的借口。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哑叔,”高惠通站在演武场边,看着正在擦拭连弩的老人,“先生给的东西,咱们得落到实处。光靠杀人是镇不住这些兵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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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哑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又指了指心口。

  “对,”高惠通明白他的意思,“光杀不够,得让他们怕,也得让他们服。哑叔,我想请您出面,教教她们。”

  哑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仅有的一颗门牙。他指了指演武场,又指了指高惠通,那意思是:你定主意,我出力。

  高惠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合她手下的四员女将。

  云娘、沈莺儿、檀英、阿史那云。

  这四个人,性格迥异,特长不同。以前是各自为战,现在,高惠通要把她们拧成一股绳。

  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就结了一层薄霜。

  四个姑娘站在场中,都有些不解。平时这个时候,她们还在睡觉,或者在大帐里领赏。

  “大小姐,这么早叫我们来,啥事啊?”檀英揉着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对短刀,显然没睡醒。

  高惠通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站在场中央。她看着这四个人,眼神冷冽。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准时到场。迟到一刻,罚跑二十圈。”

  “啊?”檀英叫苦连天,“大小姐,咱们刚打完大胜仗,让不让活了?”

  “不让。”高惠通冷冷地打断她,“七里井的胜仗,是用命换来的。但你们看看现在的寨子,还有半点精锐的样子吗?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王世充来,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沈莺儿比较听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大小姐,您说怎么练,我们就怎么练。”

  “哑叔,”高惠通看向场边,“您来安排。云娘和莺儿一组,檀英和阿史那云一组。两两对练,练到我叫停为止。”

  哑叔站起身,那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挥。

  对练开始。

  第一组,云娘对沈莺儿。

  这简直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云娘是纯粹的猎杀者,冷静、冷血、精准。而沈莺儿是医者,虽然身法灵动,但缺乏杀气。

  云娘甚至不用弓箭,她只用一把短刃。她像鬼魅一样围着沈莺儿转,每一次出击,都直取咽喉、心口。沈莺儿手忙脚乱地用银针格挡,但云娘的速度太快了,几次都差点割破沈莺儿的脖子。

  “太慢了!”高惠通在场边冷喝,“沈莺儿,你的银针是救人用的,不是挠痒痒用的!云娘,你留手了?拿出你在七里井杀敌的狠劲来!”

  云娘眼神一凛,攻势骤然加剧。

  沈莺儿被迫连连后退,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云娘的短刃瞬间抵在了她的咽喉。

  “大小姐,我……我不行。”沈莺儿有些沮丧。

  “起来!”高惠通走过去,把沈莺儿拉起来,“你的优势是暗器和毒。为什么要跟她拼刀?你手里有针,为什么不封她的穴道?为什么不撒石灰粉?在战场上,没有规矩,只有生死!”

  沈莺儿恍然大悟,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另一边,檀英和阿史那云的对练更是惨烈。

  檀英年纪小,力气小,但那股子狠劲是天生的。她不管不顾,双刀乱砍,像个疯丫头。而阿史那云是草原上的战士,骑术精湛,但步战近身格斗却是短板。

  檀英一个滑铲,冲到阿史那云脚下,双刀专砍下三路。阿史那云虽然马术无敌,但在陆地上被檀英这种地堂刀的打法克制得死死的,几次险些被砍断脚筋。

  “阿史那云,你的腿是干什么用的?”高惠通怒道,“她比你矮半个头,你就不能踢她?你的弯刀是摆设吗?”

  阿史那云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她不再和檀英硬拼刀,而是开始利用身高优势,用刀柄去砸檀英的关节,用腿去蹬她的肩膀。

  场面一时之间,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哑叔在场边看着,不时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叫,像是在指点,又像是在助威。

  三天下来,四个姑娘都脱了一层皮。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血泡,又变成了茧子。

  但她们的变化是惊人的。

  沈莺儿不再只是躲在后面救人,她学会了在战斗中用毒、用暗器干扰,甚至能在云娘的刀下走过二十回合而不败。

  阿史那云也适应了步战,虽然不如檀英灵活,但力量上的优势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而檀英,在云娘的指点下,学会了如何在乱军中取上将首级,她的双刀不再是乱砍,而是有了章法,每一刀都刁钻狠辣。

  第四天清晨,高惠通把她们叫到了一起。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就是我的亲卫队。”高惠通看着她们,严肃地说道,“云娘主外,负责侦察和狙杀;莺儿主内,负责医疗和用毒;檀英主攻,负责突击;阿史那云主骑,负责机动。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个姑娘齐声应道,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英气。

  高惠通从怀里掏出那张《整军条例》,递给云娘。

  “云娘,你带着这个,去把刘霸道那帮旧部给我整顿了。谁敢不服,就按条例办。如果有人闹事,不用请示,先打断腿再说。”

  云娘接过纸张,看都没看,只是点了点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

  高惠通又看向沈莺儿:“莺儿,你去把咱们自己的弟兄梳理一遍。凡是欺负过老百姓的,不管是谁的人,都给我记下来。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是,大小姐。”沈莺儿握紧了拳头,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最后,高惠通看向檀英和阿史那云:“你们两个,跟着哑叔,去把寨子里的防务重新布置一遍。七里井是运气好,下一次,我们要做的是万无一失。”

  安排完这一切,高惠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转过身,看见程名振站在不远处。

  这个书生,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他看着高惠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在清晨的寒霜里,显得格外温暖。

  高惠通知道,这还不够。

  高鸡泊的根烂了,她现在只是在修剪枝叶。要想真正救活这棵树,她得有更大的胆子,甚至……要去做那件最不孝的事。

  但她不怕。

  她握紧了腰间的断骨刀。

  只要刀在手,这乱世,便没有什么是不能斩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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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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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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