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

第四十三章洺州·重生(第1/2页)

  武德五年五月,洺水。

  战火已熄,硝烟未散。

  洺水河畔的战场上,还残留着决堤后的痕迹——淤泥覆盖了大片田地,折断的兵器半埋在土里,偶尔能看到被泡得肿胀的马尸。那些尸体已经发臭了,在初夏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野狗在战场上游荡,啃食着残缺的肢体,看到人来了就夹着尾巴跑开。

  唐军的大营已经从洺水北岸迁到了南岸,依山扎寨,连绵数里。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利品——收缴的兵器、盔甲、旗帜,堆积如山。有人在清点俘虏,有人在焚烧尸体,有人在修补盔甲。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但没有人大声说话。打了太久的仗,所有人都累了。

  断骨营的营地设在主寨东北角的一处缓坡上。说是营地,其实更像是一座临时的伤兵收容所。六百人的队伍,战后清点,战死一百三十八人,重伤六十余人,轻伤近百人。那些能站着走路的,不到三百人。

  高惠通在伤兵营里待了三天三夜。

  她右肩的箭伤已经被沈莺儿处理过了,箭头取出,伤口缝合,用烈酒清洗后敷上了金创药。沈莺儿说“再偏一寸就伤到骨头了”,意思是运气好,还能保住这只手。

  但高惠通知道,她的手早就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了。虎牢关时左肩被槊贯穿,洛阳城时右肋被刺穿,洺水河畔右肩又中箭。每一处都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每一处都在提醒她——这把刀,已经在卷刃了。

  她坐在檀英的榻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檀英还在昏睡。

  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没有醒。沈莺儿说她失血太多,身体太虚,需要时间恢复。高惠通知道沈莺儿没说的那半句话——“能不能醒过来,看天意。”

  “大小姐,”沈莺儿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还冒着热气,“您该吃东西了。三天没吃东西,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高惠通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檀英苍白的脸上,那脸上还有几道擦伤,是战场上被碎石划的。她想起檀英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手里握着两把比她还长的刀,眼神却亮得像狼。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檀英才七岁,是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她说她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只记得娘叫她“英儿”。高惠通给她取名“檀英”,因为她是在一棵檀香树下发现的。

  “大小姐。”沈莺儿把粥碗放在榻边,蹲下身,握住高惠通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发白,已经三天没有松开过檀英的手。

  “您吃点东西吧。檀英要是醒了,看到您这样,她会难过的。”

  高惠通终于转过头,看着沈莺儿。

  “莺儿,”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克人?”

  沈莺儿端着粥碗的手一僵。

  “高王死了,高雅贤叔叔断了一条胳膊,窦线下落不明。跟我的人,死的死,伤的伤。现在连檀英都……”

  她的声音断了,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崩断。

  “大小姐。”沈莺儿蹲下身,把粥碗放在榻边,双手握住高惠通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发白,已经三天没有松开过檀英的手,“您不克人。您只是……把所有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檀英受伤,是因为她愿意。断骨营的弟兄战死,是因为他们愿意。您没有逼任何人。”

  “愿意?”高惠通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愿意跟我,是因为我爹。是因为高鸡泊。他们以为跟着我就能活下去,就能报仇。可我给了他们什么?刀?血?还是坟墓?”

  沈莺儿沉默了。

  帐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帐布哗哗作响。远处传来士兵的咳嗽声、**声,还有偶尔的低语声。伤兵营里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

  “大小姐,”沈莺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您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跟着您,不是因为高王,不是因为报仇,而是因为您自己?”

  高惠通抬起头,看着沈莺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洺水河面上的月光。

  “赵大柱跟您说过,‘弟兄们跟着您,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打赢’。打赢了,天下太平了,活着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是相信您能带着他们打赢,才跟着您的。不是因为高王,不是因为高鸡泊,是因为您——高惠通。”

  高惠通看着沈莺儿,看着她眼中那份从未动摇过的坚定,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酸涩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莺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从高鸡泊到现在,八年了。”

  “八年……”高惠通喃喃道,“你从一个会吹银针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开膛破肚的神医。我给了你什么?颠沛流离,刀光剑影,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沈莺儿摇了摇头。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但她顾不上整理。

  “大小姐,您给了我命。如果不是您,我八年前就死在芦苇荡里了。我这辈子,值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赵大柱掀帘进来,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他的皮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蓬枯草。

  “大小姐,秦王府来人了。”

  高惠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她的衣甲已经三天没换了,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泥泞,但她不在乎。

  “什么人?”

  “房先生。房玄龄。”

  高惠通走出营帐。营帐外,房玄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暮色中,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一丝悲悯。他的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还沾着一点泥点,显然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

  “高将军,”房玄龄拱手,声音温和,“奉陛下之命,前来犒军。”

  “房先生客气了。”高惠通回礼,“营中简陋,怠慢了。”

  “不碍事。”房玄龄摆了摆手,目光在伤兵营里扫了一圈。他看到了那些缠着绷带、躺在简陋床铺上的士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缠着布条,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他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还在昏睡的檀英——那个瘦小的女孩,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他的眼神黯了黯,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伤亡如何?”

  “战死一百三十八人,重伤六十余人。”高惠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断骨营六百人,能站着的不到三百。”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那泥土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高将军,”他抬起头,“陛下说了,断骨营的伤亡,朝廷会抚恤。战死者的家属,每人发十两银子,免三年赋税。重伤者,发五两银子,安排差事。轻伤者,论功行赏。”

  高惠通看着房玄龄,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像刀一样,直直地刺进房玄龄的眼睛里。

  “房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银子能买回命吗?”

  房玄龄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战死的一百三十八个人,”高惠通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砸在人心上,像是一块块石头沉入水底,“有河北的老兵,有关中的庄稼汉,有瓦岗军的旧将,有十六岁的孩子。他们有的刚娶媳妇,有的娃才满月,有的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回去种地。”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房玄龄,看向远处的洺水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是一条流动的绸缎。

  “他们的命,值十两银子?”

  “高将军,”房玄龄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沉重的疲惫,“陛下已经尽力了。朝中有人反对抚恤,说是‘军士效命,理所当然’。陛下力排众议,才定了这个数。国库空虚,连年征战,陛下……也难。”

  “我知道。”高惠通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洺水河。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河水染成了血红色,“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但尽力,不等于够。”

  房玄龄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文书,递给高惠通。文书是用黄绫包着的,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陛下给您的。”

  高惠通接过文书,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李世民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但最后一笔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断骨营六百人,战死一百三十八人,朕心甚痛。高惠通忠勇可嘉,授宣威将军,领断骨营。钦此。”

  高惠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宣威将军。”她喃喃道,“虚衔?”

  “虚衔。”房玄龄点头,“但有了这个,您在军中就有了正式官身。日后调兵、领粮、奏事,都比以前方便。陛下还说,等您回长安,另有封赏。”

  “方便。”高惠通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房先生,替我谢陛下。”

  “高将军,”房玄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的目光在伤兵营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靠近,才继续说道,“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什么话?”

  房玄龄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说,‘等仗打完了,朕亲自去高鸡泊,给你爹上坟。’”

  高惠通浑身一震。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洇开的血。

  “房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公务繁忙,不必惦记这些小事。”

  “陛下说,”房玄龄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小事。”

  暮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光,营帐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高惠通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营帐,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

  房玄龄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他的青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一滴墨溶入水中。

  高惠通回到营帐,檀英还在昏睡。沈莺儿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轻轻地擦着檀英的额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莺儿,”高惠通在榻边坐下,声音有些恍惚,“陛下来了旨意,封我做宣威将军。”

  “恭喜大小姐。”沈莺儿头也不抬,继续擦着檀英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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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衔。”

  “虚衔也是衔。”沈莺儿终于抬起头,看着高惠通,目光中带着一丝责备,“大小姐值得。您别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不配似的。”

  高惠通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伸手握住檀英的手,那手冰凉,但还有微弱的脉搏。

  “檀英,”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听见了吗?我当将军了。你起来给我贺喜。”

  檀英没有反应。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等你醒了,”高惠通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我请你喝酒。你不是一直想喝西域的葡萄酒吗?我去找陛下要一坛。不,要两坛。一坛给你,一坛给死去的弟兄。”

  檀英的睫毛动了动。

  高惠通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老大。

  “莺儿!她动了!”

  沈莺儿凑过来,摸了摸檀英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她的手指在檀英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烧退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她……应该快醒了。”

  高惠通握着檀英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传给她。

  “檀英,”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听到我说话吗?你要是听到了,动动手指。”

  檀英的手指在高惠通的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但高惠通感觉到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像决堤的河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檀英的手上。

  “她动了!莺儿,她动了!”

  沈莺儿也红了眼眶。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大小姐,她不会死的。您说过,断骨营的人,命都硬。”

  那一夜,高惠通守在檀英的榻边,一夜没有合眼。沈莺儿进进出出,换药、熬药、擦洗伤口。她的双手沾满了血,衣袖被血浸透了,但她一刻也没有停。赵大柱坐在营帐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火。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檀英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高惠通,而是沈莺儿。沈莺儿正趴在榻边打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血痕——是昨天换药时溅上去的。

  “莺儿姐……”檀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檀英!”她扑过去,握住檀英的手,那双手冰凉但有力,“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高惠通从帐外冲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她看到檀英睁着眼睛,愣在门口。药碗差点从她手里滑落,她赶紧稳住。

  “大小姐,”檀英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笑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没死啊?”

  高惠通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檀英的额头。额头有些凉,但不再烫了。

  “不烧了。”

  “我当然不烧了。”檀英想坐起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怎么还这么疼?”

  “你的伤口还没好。”沈莺儿按住她,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别乱动。再乱动,伤口崩开了,我又得缝。”

  “又缝?”檀英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里终于有了神采,“上次缝了十几针,疼死我了。我不要缝了。”

  “那就别乱动。”

  高惠通看着檀英,看着她那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替檀英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

  “檀英,”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睡了七天。”

  “七天?”檀英吓了一跳,差点又坐起来,“那我不是错过了很多事?”

  “没有。”高惠通说,“仗打完了。刘黑闼跑了。我们赢了。”

  “赢了?”檀英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长安了?”

  “等伤好了再说。”

  “我的伤不碍事。”檀英又试图坐起来,被沈莺儿一把按回去。沈莺儿的力气不大,但檀英现在虚弱得连一只猫都打不过。

  “不碍事?”沈莺儿没好气地说,“你的腹部伤口再深一寸,肠子就流出来了。你说不碍事?”

  檀英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动。她转过头,看着高惠通。

  “大小姐,您瘦了。”

  “你也瘦了。”高惠通说。

  “我本来就瘦。”檀英咧嘴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嘶——”

  高惠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檀英说,“饿死了。七天没吃东西,我瘦了。”

  “你本来就瘦。”沈莺儿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微微上扬。

  高惠通走出营帐,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得营帐一片明亮。远处,洺水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些战场的痕迹已经渐渐被新生的草木覆盖。野花在河岸上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是给大地绣上了花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檀英醒了。仗打赢了。一切都在好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河北的仗还没打完——刘黑闼逃入突厥,迟早会卷土重来。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太子和秦王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她和李世民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还在。

  但此刻,她只想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一个月后,断骨营的伤员陆续康复。

  檀英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不快,虽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她已经能自己走到营帐外面晒太阳了。沈莺儿每天给她换药,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腹部一直延伸到肋下,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

  檀英不在乎。她每天对着镜子看那条疤,说“伤疤是勋章,没有伤疤的将军不是好将军”。沈莺儿说她“臭美”,她就嘿嘿笑,笑得伤口疼。

  赵大柱的左臂也已经拆了绷带。那道刀伤缝了十几针,沈莺儿说“再深一寸就伤到骨头了”。赵大柱咧嘴笑了笑,说“我骨头硬”。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爬了一条蛇。

  张横拄着拐杖来伤兵营看望檀英。他的腿上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精神很好。他的腿是被长矛刺穿的,沈莺儿说“再偏一点就伤到动脉了”,意思是命大。

  “檀英,”他说,一屁股坐在檀英的榻边,拐杖靠在帐布上,“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

  “你来干什么?”檀英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有笑,“看我笑话?”

  “看你笑话?”张横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布都在抖,“我自己都成瘸子了,还看你笑话?”

  檀英忍不住笑了。她一笑,伤口就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什么时候能好?”

  “沈姑娘说要养三个月。”张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半是无奈,一半是焦急,“三个月不能打仗,我急死了。弟兄们都在前线,我躺在这里,像什么话?”

  “急什么?”檀英说,“我也要养三个月。咱们一起养。”

  “一起养?”张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温柔,“行。一起养。养好了,再一起打仗。”

  高惠通站在营帐外面,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断骨营的人,命都硬。伤疤只会让他们更强。

  六月初,断骨营接到命令,撤回长安休整。

  六百人出征,归来不到五百。战死的一百三十八人,被安葬在洺水河畔的一座山坡上。那座山坡朝南,背风向阳,能看到远处的洺水河。高惠通亲自为他们选的地方。

  她带着活着的弟兄,一人捧一抔土,撒在坟上。

  “弟兄们,”她站在坟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高惠通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你们还跟着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风吹过山坡,吹得坟前的纸钱沙沙作响。那些纸钱是沈莺儿烧的,她说“死了的人也要花钱,不然在地下受穷”。

  高惠通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坡。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些战死的弟兄,不会怪她。他们只会希望她好好活着,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天下。

  七月初,断骨营回到长安。

  长安的夏天很热,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街道两旁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热风中轻轻摇摆。

  李世民在朱雀门外设坛,亲自迎接凯旋的将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龙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满身疲惫、衣甲残破的士兵,沉默了很久。

  那些士兵走得很慢,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但他们的脊梁是直的,目光是亮的,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带着一身煞气,回到了人间。

  “将士们,”李世民的声音很大,城楼下的士兵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辛苦了。这一仗,你们打出了大唐的威风。朕替天下百姓,谢你们。”

  士兵们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那声音震得城楼都在颤抖,震得朱雀门上的铜环都在嗡嗡作响。

  高惠通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李世民。

  四目相对,隔着千军万马。

  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

  高惠通低下头,握紧了腰间的断骨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无数次,变成了深褐色。她的手指抚过刀柄上的纹路,那纹路已经被磨得光滑,像是抚摸着一段旧时光。

  刀还在。

  人还在。

  一切都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望着城楼上那道身影,忽然觉得,那身龙袍比铠甲更重。

  “陛下,”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我爹的坟。”

  她知道,这个承诺,可能一辈子都兑现不了。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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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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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贞观刀影高惠通的半生 共 60 章
序 :墓志铭第一章 刀与女孩第二章 断骨刀法第三章 哑仆第四章 裂痕第五章 血染的成人礼第六章 高鸡泊的寒冬第七章 雪夜借刀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第九章 七里井的赌局第十章 月下砺刃第十一章 试炼第十二章 冀王之殇第十三章 血染断魂谷(上)第十四章 血染断魂谷(下)第十五章 漳南求援第十六章 漳南劫囚第十七章 雪渡鹿泉第十八章 寄人篱下第十九章 金丝囚笼第二十章 画中囚徒第二十一章 迎晖第二十二章 和亲之毒第二十三章 殿前明志第二十四章 暗桩第二十五章 风波起第二十六章 窦线的抉择第二十七章 暗室倾心第二十八章 山雨欲来第二十九章 程名振的密令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第三十一章 火河夜渡第三十二章 野狐渡第三十三章 归秦·初见秦王第三十四章 虎牢惊雷·布阵第三十五章 虎牢惊雷·炼兵第三十六章 虎牢惊雷·血战第三十七章 虎牢惊雷·破敌第三十八章 洛阳风云·围城第三十九章 洛阳风云·暗刃第四十章 洛阳风云·归降第四十一章 洺州·腥风第四十二章 洺州·烈女第四十三章 洺州·重生第四十四章 长安月·栖刀居第四十五章 长安月·风波第四十六章 暗流·鸩酒第四十七章 朔风·血矢第四十八章 朔风·最后的温存第四十九章 剑指玄武第五十章 暗潮汹涌第五十一章 血誓第五十二章 伏兵之夜第五十三章 玄武门·箭啸第五十四章玄武门·血刃第五十五章 宫闱·退位第五十六章 断刀·残躯第五十七章 归去·长安月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第五十九章 残躯·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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