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公私（大章）
吃完午餐，李哲二人走出西餐厅。
外面的风有些冷，李哲替王婷拉了拉米白色风衣的领口。
两人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旁边叮铃铃的车铃声掠过耳畔，李哲提议：“咱们去看看家具吧，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过些天我想搬到后院住。”
“行啊。”王婷应了一声，她知道李哲买了一栋四合院，只是一直没见过。
“你想去哪里买家具？”
李哲想了想：“要不咱们去百货公司看看？”
“百货公司的家具可不便宜。”王婷抿抿嘴，思索了一下，“我记得附近有一家家具厂，要不咱们去家具厂看看？如果家具厂没有合适的，再去百货公司。”
“那也行。”李哲点点头，同样的家具，相对来说家具厂要更便宜一些，毕竟人家百货公司也是要赚钱的。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边走边聊天。
王婷疑惑地问：“你什么时候办的驾照？我怎么没听说。”
李哲答道：“最近一段时间我和二姐在做外贸生意，我们在京城附近的罐头厂收购罐头，然后出口到苏联。外贸公司那边也有一些苏联的商品，我和二姐就一人买了一辆八成新的二手车。
结果车有了，还没驾照，一样不能开，就托关系办了两张加急的驾驶证。”
“你买车了？什么车呀？”
“一辆白色的苏联伏尔加，还挺漂亮。等下次你休息，我开车带你兜风。”
王婷脸上带着喜色，又有些担忧：“你这么快就拿驾照了，那开车的技术能学好吗？”
李哲笑道：“放心吧，我的车技好着呢，你等着坐就成了。”
两人一路闲聊，到了家具厂门口。红漆大门敞开着，门柱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一个五六十岁的门卫大爷正在门口晒太阳，冲着两人问道：“这是家具厂，你们找谁？”
李哲答道：“我们是来买家具的。”
门卫大爷瞅着两人不像坏人，右手指着门内：“沿着胡同往里走，右手边拐个弯儿，就是家具的展厅，那边有人接待。”
“大爷，谢谢您了。”两人穿过红漆大门，迎面是一条铺着碎石子的通道，两侧堆放着半干的板材，被阳光晒出了浅淡的木纹。
左手边搭建着简易的仓库，透过窗户隐约能看到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料。
通道的尽头分左右两侧，左侧看起来像是一排排仓库，右侧是接待客人的地方。说是展厅，其实也是一间仓库，屋顶悬挂着几盏带铁罩的白炽灯，地板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家具样品。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姑娘坐在展厅门口，胸前的口袋别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售货员张敏”。见两人进来，她站起身问：“两位同志是来买家具的吗？”
“对，我们是来看家具的。”
售货员张敏介绍道：“展厅里都是最新式的家具，时尚耐用又舒适，最适合年轻人使用，两位可以进去看看。”
李哲和王婷走进展厅，左手边是高低柜和五斗橱，柜门上的铜合页擦得锃亮；中间区域放了几张样式朴素的木床；右手边摆放着梳妆台和桌椅。
李哲一眼望去，确实要比他在红桥市场里看到的家具做工更精致。
李哲对着旁边的王婷说：“看看有你喜欢的吗？”
王婷答道：“我也没去过你家，我怎么知道哪款家具合适？”
“我那房子就是个标准的中式四合院，整体的装修风格也是以中式为主。床的话我来选，梳妆台和橱柜以后肯定是你用得多，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王婷耳根泛起红晕，却大大方方的，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她走到放梳妆台的位置，说道：“梳妆台我喜欢简单一点的，镜子大一些，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
王婷说着，走到一张带抽屉的梳妆台前：“我觉得这一款就可以，抽屉多一些，可以存放东西。”
李哲将梳妆台下面的配凳拉出来：“你坐着试试，合适吗？”
王婷的脸更红了，但还是坐了下来，看了一下镜子的高度，拉开抽屉，见里面还带着小隔板，说道：“这个师傅还挺细心的，可以摆放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李哲对着一旁的售货员问：“同志，这个梳妆台是什么材质的？”
“我们这一款梳妆台有三种材质，有纤维板、榆木和红木。根据材质不同，价格也有区别，做工上也会有一些差异，具体还要看您自己的需求。”
“这三种材质的价位是多少？”
“这一款梳妆台纤维板的是 80元，榆木材质是 150元，红木的价格要高，做工也更精致，大约要 3500元左右。”
李哲对着旁边的王婷问：“你觉得哪一款合适？”
王婷答道：“红木的太贵了，我觉得没有必要。至于榆木和纤维板，我不是很懂，你觉得哪个合适？”
李哲点点头，对着一旁的售货员说：“我们买家具主要是实用，所以红木一类的高档木材暂时不需要。我们的要求就是实木，最好是榫卯结构，纤维板和杂木一类的不考虑。”
售货员张敏说道：“我明白了。两位刚才看的这一款梳妆台就是榆木的，刚好符合你们的要求，两位同志很有眼光。”
李哲看看旁边的王婷，王婷点点头：“我觉得挺好。”
李哲直接拍板：“梳妆台就要这一款。”
“好的。”售货员张敏直接在本子上记下梳妆台的款式和材质。
售货员又指着不远处的一款木床说：“这一款也是榆木的床，板材坚实耐用，上面可以睡人，下面有一个暗格可以放东西。”
李哲走到近处查看，这种床他以前用过，优点确实是可以存放更多的东西，但缺点也很明显，床和地之间的空间比较小，打扫卫生会比较困难。
李哲说道：“我喜欢那种高脚床，不喜欢这种带隔层的。”
售货员指着旁边的木床：“那我向您推荐这一款，造型很简单，尺寸是 1米 5×2米的。”
这个年代房子都比较狭窄，所以一般床的尺寸也会比较小。
李哲答道：“有点小，我要两个 1米 8×2米的床。”
挑好了床，两个人又看了衣柜、摆放在客厅的桌椅，还有李哲的办公桌、书柜、茶几、储藏柜等。
北屋西房用来居住，中间是客厅，东房作为李哲的书房，也摆放了一张床，平常李哲可以用来休息，以后父母来了，也可以在东房居住。
除了北屋外，李哲也在东厢房购置了一些家具，他准备以后在东厢房接待客人。
等买得差不多了，售货员算了一下，总金额将近 4000块钱。
王婷有些意外：“有这么贵吗？”
售货员答道：“您要的都是最新式的实木家具，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是顶好的，价格肯定不会便宜。”
王婷说道：“那也太贵了，我们在您这儿买这么多家具，还不能便宜一些吗？如果合适的话，我们以后还会介绍朋友来。”
如果是放在前些年，一听要讲价，售货员根本不接茬，或者直接怼回去了，但这两年情况又有不同。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个体户的增加，行业之间也有了竞争的萌芽。
不过作为国营家具厂，他们的销售压力还不算大，普通售货员也并没有降价的权限，只是比以前的服务态度好了一些。
售货员张敏答道：“同志，我们这的物品都是明码标价，我没有降价的权力。”
李哲说：“能不能将你们经理叫来，我亲自跟他谈。”
“那您等一下。”售货员张敏转身离开，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短发女人。
“同志你好，我是家具厂的销售经理冯慧莉。”
“冯经理，您好。”李哲跟对方握握手，说道：“我们买了一批家具，总价是 3829元，想问问您有没有优惠价。”
冯慧莉一脸为难的神色：“同志，我们厂都是直营销售，确实没有太多降价额度；但既然您开口了，我就给您抹个零，3800元，您看怎么样？”
李哲摸摸下巴，费了半天口舌只少了 29块钱。
“我考虑一下。”李哲请对方来，不仅仅是为了砍价，继续说道：“同志，我有一批苏联进口的木材，不知道贵厂有没有需要？”
冯慧莉愣了一下，答道：“我只是负责家具销售，采购方面不归我管。”
李哲道：“那我应该找谁？”
冯慧莉微微皱眉：“同志，您到底是买家具，还是来卖木材的？”
“我既买家具，也卖木材。”李哲也是突然间才想到这一茬的。
“同志，我们的木材都有正规的供应渠道，我没听说我们厂有木材缺口。”冯慧莉的语气有些敷衍。
李哲点点头，对着一旁的售货员说：“我刚才看的那些家具，能给我列个清单吗？我回去考虑一下，等我考虑好了，会直接过来提货。”
“好的。”售货员张敏撕下一张复印单据递给李哲：“这是您刚才看的家具清单。”
“谢谢。”
出了家具厂，王婷问：“这些家具有什么问题吗？”
李哲摇头：“谈不上问题，我只是想去私营的家具厂看看，做个比较。”
通过刚才的一番交流，李哲还是觉得国营家具厂有些固化。这个年代已经有了私营的家具厂，私营的家具厂会不会更时尚、更舒适，更符合新时代的装修风格？
李哲有些心痒，在没有看过私营家具厂前，他不准备下定金。
另外就是，上一次去外贸公司仓库交付罐头订单时，他见厂里存放了很多木材。就像刚才冯慧莉说的，国营家具厂有固定的供货渠道，他们对于外贸的进口木材兴趣不大，那私营的家具厂呢？
跟外贸公司做生意主要是两种结账方式，第一种方式是以现金结算，但周期有点长，李哲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第二种就是以物换物，他可以从外贸公司购买木材，转手再卖给家具厂赚一笔差价。这是一个长期合作的生意项目，李哲觉得还是很有搞头的。
李哲牵着王婷的手邀请道：“你跟我回家吧，实地看看屋子的布局，这样下次一起买家具，更容易买到合适的。”
王婷有些犹豫：“今天我就不去了，晚上要去我姥姥家吃饭。我喜欢什么风格的你也知道了，你自己看着买就成了。”
“要是不合心意，你可别怪我。”
王婷轻哼一声：“我没你想的那么挑剔，再说了，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
两人虽说在处对象，还没有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说到这个话题，王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让她帮着李哲出出主意还行，如果全程跟着买家具、布置房子就有些不合适。
李哲也没有勉强：“那行吧，等我把房子布置好，再邀请你去家里做客。”
王婷点点头：“你想要什么乔迁礼？我送你。”
李哲一本正经地思索了片刻，摸着她光洁的脸颊：“我啊，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女主人。”
“讨厌。”王婷躲开他的手，“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的啊。”
“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李哲也不逗她了，搂住她的细腰：“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回店里了？”
“老板娘哪有定时定点下班的，是那么个意思就行了呗。”
王婷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又乱说。”
李哲笑道：“王同学，当老板娘的机会可不常有，你可得抓住机会了。”
“再说我不理你了。”王婷撅着红唇，扭头不去看李哲。
“跟你开玩笑呢。”李哲搂着她的肩，哄道：“走吧，我送你回家。回你家？还是去你姥姥家？”
“去我姥姥家吧，有些天没见，再不去，老太太又该念叨我了。”
李哲提议：“那我也上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
“你确定要去？我妈应该也在那儿。”王婷想了想，“算了，你还是别去了，去了还得买东西。”
李哲笑了笑，买东西倒是小事，关键是王婷母亲也在，李哲也不大想见对方。“那行，改天我再去。”
随后李哲陪着王婷坐公交车，将她送到了陈家。
两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李哲目送王婷进了筒子楼……
第二天，李哲去了红桥和朝外市场打听家具厂的消息。
之前开餐厅时，他来这两个市场买过桌椅、餐具，跟之前有过生意来往的老板了解个体户家具工厂的情况，打听到了几家规模较大的个体户家具工厂，例如雅阁利尔家具有限公司、亿佳尚品、世纪京洲等。
……
清晨的风卷着沙尘掠过街角的老槐树，给刚抽芽的枝桠裹了层薄灰。
京城和廊方的气候相似，只是冬季风沙更大，夏季雨水较多。
“呜呜……”
一辆白色伏尔加轿车停在“世纪京洲”家具厂门口，流线型的车身宽大、漂亮，发动机轰鸣起来像头闷声喘气的西伯利亚棕熊，很有派头。
李哲推开车门，刚走下车，就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热乎的笑：“同志，我是世纪京洲的销售员。您是来看家具的？”
李哲愣了一下，还是头次受到这么热情的接待，让他有些不适应：“对，你们厂都有什么家具？”
“我们这儿办公的、家里用的都有，刚出的新款，我带您瞧瞧？”
李哲目光透过厂门，见到厂里堆着大片的板材，随口应着：“先看看民用的。”
“好嘞，我姓陈，您叫我小陈就行。”销售员在前方引路，“您这边请。”
两人进了厂，就闻到了一股木材的味道。
走了没多远，销售员就领着李哲往右侧拐，介绍道：“为了方便客户参观，我们厂的家具展示厅就建在厂门口附近，最东边的是办公家具，前面的是民用家具。”他试探道：“同志，您是买来自己用，还是做生意？”
李哲回应：“我买来自己用，不过，我家比较大，买的也多一些。”
“既然是自用，那我给您介绍一些新款家具，用料好、舒适性高。”他领着李哲进了展厅，介绍道：“这边有衣柜、沙发，前面是桌椅和梳妆台，东边是床和茶几。”
李哲在展厅里转了一圈，这些家具的款式确实要比他之前看的国营家具时尚，更类似于现代的家具风格，做工也还算可以……只是，他总感觉这展厅里有一股怪怪的味道，闻久了，鼻子有些不舒服。
李哲拍拍手边的书桌，看着挺敦实，外面涂着一层棕色的油漆，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同志，这家具都是用什么料子做的？”
销售员小陈答道：“板式和实木结合，结实又便宜。”
李哲似笑非笑：“这桌腿是实木的，桌面是板材的？”
板材是指通过加工处理的木质材料或木质纤维、刨花等，经过粘合、压制等工艺制成的板材，常见的有胶合板、刨花板、纤维板（如密度板）、细木工板等。
“对。”销售员拍了拍桌面，“您瞅瞅这做工和款式，同样的价格，您在京城找不到第二家了。”
李哲知道那股怪味是什么了，很可能是胶合剂的味道。
关于这东西各有各的说法，量少或许没有太大危害，但这东西水很深，监管也不严格，李哲不想去赌商人的良心。
“我想要实木的家具，贵厂有吗？”
销售员答道：“额，我们厂的家具一般都是板式和实木结合。如果您要的货量比较大，也可以给您定制一批实木家具，只是周期要久一些。”
李哲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厂子的定位估计偏中低端，自用肯定是不成的，话锋一转：“你们经理在吗？我想找他谈一笔木材生意。”
销售员愣了一下，眼里闪过点疑惑，但还是赶紧应着：“您稍等，我这就去叫！”
没几分钟，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支钢笔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一把握住李哲的手：“我是这儿的经理，姓林。听说您那儿有木材？”
李哲开门见山：“嗯，刚从苏联进口的一批桦木和松木，成色不错。不知道贵厂是否感兴趣？”
林经理眼睛瞬间亮了：“同志，您贵姓？”
“免贵姓李。”
“李老板，天气冷，去我办公室谈。”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热情地邀请：“前几天，朋友送了一罐上好的龙井茶，正好请您品尝品尝。”
一看对方的态度，李哲就知道“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