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干劲（大章）
周日清晨，天朗气清，微风悠悠地吹着。
蜀香居餐厅那块木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悠，朱红漆面上还挂着昨夜春雨留下的水珠。这家刚开一个多月的川菜馆，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既紧张又期待的气息。
餐厅大堂扫得干干净净，锃亮的八仙桌沿着墙根儿排得整整齐齐。员工们分成两排站在大堂中间，厨子们穿着白净的工作服，服务员统一穿着蓝色褂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倦意——昨天是周六，真正忙了一天，晚上九点多才关的店。
谭静雅站在队伍前头，米白色针织衫和合身的喇叭裤衬得她身段更窈窕了。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锁骨。
她目光利落地扫过众人，红唇轻启，清脆的声音在大堂里荡开：“今儿周日，天儿这么好，估摸着晌午到傍晚客人得扎堆儿来。咱们得提前把活儿备好，辛苦大伙儿了，今儿都加把劲！”
她走到闫师傅跟前，目光落在他冻裂的右手背上，眼神软了些：“闫师傅，先把炉子烧起来，热水备足了，一会儿客人来了别手忙脚乱的。您那手可得多抹点凡士林，后厨新备了呢。”
闫师傅搓了搓手背，应道：“老毛病了，谢谭经理关心，我这就去。”
转身瞧见韩师傅，谭静雅又变回那干练的模样：“韩师傅，今儿早上额外订了 5斤干辣椒、3斤花椒，刚送货到后门了。您仔细瞅瞅成色，昨儿个客人说咱们的麻辣味不够地道，可得把好关。
对了，天暖了，您上次说要换几道新菜，琢磨得咋样了？”
韩师傅方脸上的浓眉挑了挑，大着嗓门回答：“早琢磨好了！等哪天不忙，请您和李老板试试菜。”
谭静雅点点头，把目光转向服务员们：“天暖和了，大伙儿勤洗澡，把自个儿收拾得利索点。尤其是咱们的工作服，必须天天换洗，袖口领口都得干干净净的。客人来吃饭，第一眼瞅见的就是咱们的精气神。”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一辆白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李哲提着黑色公文包下了车。他穿着浅灰色风衣，身姿挺拔，阳光照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看着格外精神。
李哲走进餐厅，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谭静雅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李老板，您来了。”
“开早会呢。”李哲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
谭静雅带头鼓起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老板也给大伙儿说几句吧！”掌声顿时在大堂里响成一片。
李哲虽是大股东，可平时不常来餐厅，员工们见了他都有点拘谨，又忍不住好奇。
他走到队伍前头，目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大家伙儿精神气都不错，我在门外就听见谭经理给你们安排活儿了，具体分工我就不多说了。”
他顿了顿，故意卖个关子，“我今天过来，一是给大伙儿发工资，二是跟大家伙儿说几句心里话。”
“发工资”仨字刚出口，队伍里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
韩春燕兴奋地拽了拽旁边方晓丽的袖子，大眼睛里闪着光。方晓丽性子文静，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后排的员工小声嘀咕着：“今儿个发工资呀，这么早。”
“是啊，我以前干活那家店都月末才发。”
“月末发就不错了，我之前干的饭馆，老板压了俩月工钱，到现在还没结清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小声说，脸上都带着喜色。
谭静雅拍拍巴掌，打断大伙儿的私语：“谁有话要说，就站出来大声说，让大家伙儿都听听。”
李哲虽是大老板，可每次来都笑呵呵的，从不训人，大伙儿反倒不怎么怕他。但谭静雅就不一样了，别看长得漂亮，小脸一板，也挺严厉吓人的。
李哲接着说：“咱们餐厅虽说靠着反季节蔬菜吸引客人，但想把客人留住，还得靠菜的品质和服务。让客人吃得安心、舒心，以后才会再来。咱们餐厅生意好了，大家不光工资发得早，还能有额外奖励。”
“老板您放心！”韩春燕立刻脆生生地接话，“我们肯定好好服务客人！”
李哲笑着看向她：“服务好客人不是嘴上说说，得靠实际行动。首先餐厅的规章制度得记牢，韩春燕，你都做到了吗？”
“我能！”韩春燕胸脯一挺，自信地回答。李哲点点头：“那行，咱们做个小游戏。要是你们能达到餐厅的规章制度，我就现场发奖金。
就从最简单的仪容仪表来说，服务员直接接触客户，我今天就检查服务员的仪容仪表，通过的，奖金五元。”
“五元？”有人低低惊呼。在这个月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五元钱够买两斤肉或者三斤鸡蛋了。韩春燕立刻往前一步：“老板，您先检查我吧！”
李哲走过去，示意她伸手。
小姑娘伸出双手，忽然有点紧张，好像想起了啥。李哲仔细检查着，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色褂子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指甲剪得短短的，缝里干干净净——跟当初应聘时那个指甲缝里沾着黑泥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不错，继续保持。”李哲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递给她。
韩春燕双手接过，激动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板！”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晕，大眼睛笑成了弯月亮。
李哲走到前排第一个服务员身旁，她看着二十多岁，有点偏瘦，挺腼腆。
李哲上下打量着，目光落在她的鞋子上：“方晓丽，咱们餐厅对鞋子有啥要求？”
方晓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哲能叫出她的名字，眼神也有些慌乱：“我……我……”
关于鞋子的规定确实有，可那么多，她哪记得住啊？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奖金没有了。”李哲摇摇头，转向众人，“谁记得？”
“我知道！”韩春燕立刻大声回答，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得意，“工作期间要穿黑色的防滑皮鞋或布鞋，鞋面干净没破损，鞋带系紧；女的不穿露趾鞋、鞋跟不能超过 5厘米，免得影响走动。”
众人都惊讶地看向这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小姑娘，没想到她把规章制度记得这么清楚。
李哲赞许地点点头，又拿出两块钱递给她：“不错，这是奖励你的。”
韩春燕喜滋滋地接过来，小心地和刚才的五块钱叠在一起，揣进兜里。
接下来的检查中，李哲准确地叫出每个服务员的名字，指出他们的问题：刘素珍的长发没盘起，张红梅的指甲太长，王志强的裤子颜色不对，赵建国的胡子没修整……只有张红旗全符合要求，领到了五元奖金。
“八个人六个不合格，我想给你们发钱，你们也不给我机会啊。”李哲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后厨的帮厨们。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帮厨立刻举手：“老板，您也检查检查我们呗。”李哲认出他是郭永久，故意板起脸：“郭永久，你也想挣奖金？”
“想！”郭永久大声回答，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跟我说说，你今天来餐厅，都干了些啥？”李哲问道。
郭永久立刻回答：“检查配料、清洗蔬菜、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
李哲点点头：“嗯，活干了不少，但我问你，既然今天已经进过后厨，为啥没带头罩？”
郭永久顿时愣住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老板，我一般做饭的时候才戴。”
旁边的谭静雅立刻纠正：“厨师戴头罩是为了防止头发、皮屑啥的掉进食物里，保障食品安全。进后厨区域就得立马戴，不是只在做菜时才戴。”
郭永久低下头：“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李哲看看手表：“行了，今儿个就说到这儿，大家伙儿上楼领工资。”
员工们立刻欢呼起来，争着要往二楼走。
“都别乱。”谭静雅叫住众人，“我一会儿喊名字，按顺序一个个来。王经理，您先上楼。”
三人走进包间，李哲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和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
王建军跟着两人进了包间，李哲说道：“王经理，你的工资 150，奖金八十，总共 230。”
王建军接过 23张十元纸币，揣进兜里。除了餐厅的生意，王建军还帮李哲打理其他生意上的事，李哲还会额外给他一份工资。
李哲接着说：“王经理，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以后也不能松懈，菜品质量一定要保证。”
“我知道，你放心吧。”王建军拍着胸脯保证，“我每天清晨去市场盯着，绝对新鲜！”
李哲满意地点点头：“还有，我跟谭经理商量过，今年要是生意好，后半年可能开家新餐厅，到时候还需要一位新的店经理。这段时间你跟着谭经理好好学，多帮她打打下手。”
王建军惊讶地睁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好！我知道了！一定好好学！”
谭静雅笑着说：“王经理，以后我每周倒休一天，到时候店里的生意您多费心。”
王建军顿时觉得有压力，连忙说：“谭经理，那您可得好好教教我。我这粗人，哪懂啥管理啊。”
“没问题，咱们相互学习。”谭静雅在本子上划了一笔，“出去的时候，把方晓丽叫进来。”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响了。方晓丽走进包间时显得特别局促，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李老板，谭经理。”
李哲示意她坐下，温和地说：“你上个月全勤，没额外请假，满勤工资 70。这段时间总的来说表现不错，奖金 20。”
“啊？”方晓丽惊讶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也有奖金？”
她刚才没通过检查，还以为要扣钱呢。
李哲盖上钢笔帽，认真地说：“咱们餐厅的工资比其他饭馆稍高，但对员工要求也多。我知道有些员工私下有不满，觉得我和谭经理要求太高、太麻烦。
但我还是那句话，员工服务好，顾客能感受到，也愿意多花点钱吃饭。餐厅生意越好，大家的奖金才会越多。”
方晓丽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攥着钱，眼眶有点发红：“谢谢老板，我这个月一定好好干，把规章制度都背下来！”
“去吧，把韩春燕叫进来。”谭静雅在本子上记录着。
员工们一个个走进包间，李哲亲自发钱，每个人都领到了 3月份的工资，还根据各自表现领到了不同额度的奖金。
韩春燕拿到工资后兴奋地蹦起来，她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已经超过了一百块，她爹娘要是知道了，还不得乐疯了。
郭永久领到奖金时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张红旗则小心翼翼地把钱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李哲能清楚地感觉到员工领到额外奖金后的那份欣喜，这些钱带来的不光是物质上的满足，更是对他们工作的肯定，这份肯定，会变成更足的干劲。
发完工资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餐厅也在为营业做最后的准备。李哲和谭静雅打了招呼，开车离开了——
今儿个周日，他约了王婷一起踏青。
白色伏尔加轿车开进京城电视机厂家属院。
李哲下了车，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真是个游玩的好天气。
他刚停稳车没两分钟，一楼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冯大妈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这个陌生的英俊小伙子，眯着眼睛打量：“小伙子，你是哪个单位的？找谁啊？”
她嗓门洪亮，把窗台上的两只麻雀都惊飞了。
李哲刚要开口，二楼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王婷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跑下来，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冯大妈，他是找我的。”
她跑到李哲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白皙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红晕。
冯大妈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菜篮子晃了晃：“小婷？这……这是？”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去年想把侄子介绍给王婷时，王婷母亲说的“姑娘有对象了”，当时她还以为是托词呢。
“我对象，李哲。”王婷仰头看李哲，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李哲朝冯大妈礼貌点头：“大妈好。”
冯大妈看着那辆崭新的伏尔加，又瞅瞅李哲身上笔挺的风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那侄子家还挤在大杂院的两间平房里，七八口人共用一个煤炉，跟眼前这小伙子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直到轿车引擎发动，冯大妈还愣在原地，心里暗暗感慨王婷这姑娘眼光真好。
李哲转动方向盘，出了家属院：“王导游，今儿个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
“我来京城这段时间，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儿都没去过，听你的。”
王婷想了想：“那咱们去颐和园吧，这时节不冷不热，园子里的花都开了，风景正好。”
“你带路。”这年头没导航，李哲也没去过，还真得找个本地人领路。
车窗外，自行车流像彩色的河一样涌动，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戴军帽的学生、挎篮子的老太太在路边穿梭。
路过西四牌楼时，王婷指着街角的新华书店：“我常去那儿买外文书。”李哲轻打方向盘，轿车驶过电车轨道，发出“哐当”的轻响，引得路边几个孩子追着汽车跑。
“前面左拐就是长安街了。”王婷扒着车窗，看街旁的国槐抽出新绿。“快到了。”王婷指着远处连绵的万寿山，山上的佛香阁在绿树间隐隐约约。
轿车拐进颐和园路，两旁的松柏越来越茂密，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到了东宫门，李哲把车停在停车场，拎着相机下车，刚锁好车门，就见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通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特别诱人。
李哲笑着问道：“想吃吗？”
“不用啦，我带吃的了。”王婷走在前面排队买票。
走进园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仁寿殿前的铜狮，王婷拉着李哲站在狮爪旁：“据说摸摸狮爪能沾福气。”
她刚把手放在铜狮的爪子上，就被冰凉的触感吓得缩回手，引得李哲低笑出声。
穿过排云门，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昆明湖像块巨大的蓝宝石铺在眼前，岸边的桃花开得正旺，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花毯。
“咱们先去长廊走走。”王婷挽着李哲的胳膊踏上有汉白玉栏杆的长廊，梁上的彩绘在阳光照耀下颜色鲜亮。
她手指点着梁上的图画：“这个是《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那个是《三国演义》的桃园结义；这个是《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那个是《西厢记》的红娘递柬……”
李哲有点意外，没想到颐和园还有红楼梦的内容，在他印象里清朝文字狱挺厉害的，不该有这个啊。
王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画中美人笑：“你看这个仕女，是不是跟我一样有两个酒窝？”
李哲回过神，举起照相机，快门“咔嚓”一响：“你比画里的好看。”
王婷脸颊微红，转身跑向湖边，裙摆在春风里划出好看的弧线。李哲举起相机，连续按了几下快门。
走到石舫附近时，王婷指着远处的佛香阁：“那是全园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北京城。”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早上洗好了，先给你补补。”李哲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又递过去让王婷咬了一口。
往前走了没多久，王婷看着湖对岸的十七孔桥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拉了拉李哲的胳膊：“咱们也拍张合照吧，总不能光我一个人美。”
正说着，看见一位戴眼镜的阿姨背着相机经过，挂在胸前的相机包上还绣着“京城旅游”的字样。李哲立刻笑着迎上去：“阿姨您好，麻烦您帮我们拍张照行吗？”
阿姨爽快地答应，瞅瞅王婷和李哲：“没问题！你们小年轻真般配。”她接过相机检查了一下，指着湖边的桃花树说：“站那儿拍好看，花当背景多喜庆。”
王婷赶紧拉着李哲站到桃树下。
“靠近点靠近点。”阿姨举着相机后退两步，眯起眼睛调整角度，“小伙子把手搭在姑娘肩上嘛，自然点。”
李哲顺势搂住王婷的腰，王婷微微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春风吹得桃花簌簌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落在王婷的发间，快门“咔嚓”一声响。
阿姨又换了个角度：“再来一张，小伙子看镜头！”她又连拍了两张，把相机还给李哲，还笑着叮嘱：“这姑娘多俊啊，小伙子要好好疼人家。”
李哲连声道谢，王婷已经迫不及待凑过来看相机里的照片。照片上她的头轻轻靠在李哲肩上，发间的桃花瓣清清楚楚，不管是景还是人都很美。
“阿姨技术真好！”王婷雀跃地晃着李哲的胳膊，“等洗出来给我一张，我要夹在课本里。”
“好啊，以后咱们出来玩就带着相机。”上辈子没机会，这辈子李哲也想记录年轻时的美好时光。
夕阳西下时，两人坐在湖畔长椅上。
李哲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买家电时忘了买录像机，晚上一起去百货大楼？”
王婷摇摇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李哲握住她的手：“晚了，就去我家住，明天开车送你上学，比坐公交快。”
她娇嗔一声：“想啥呢，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连夜去你家把我抓走。”她脸颊微红，“我家规矩严，没结婚不能在外宿。”
李哲打趣道：“这大晚上的，你就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家？真不怕我被人拐走啊？”
王婷笑道：“你要是真被拐走了，我立马去报警——罪名就写‘偷走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李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