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访客
上午十点多的大营村，天色有些阴沉，灰色的天空像是憋着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闷热。
村北的李家新宅里，小胖子李辉京正蹲在院子里，跟两条半大的花狗玩得不亦乐乎。
小胖子打小就稀罕狗，可家里从没养过，刚从京城回来时还怯生生的，不敢靠近。
连着喂了几天剩饭，狗渐渐跟他亲近起来，如今他走到哪，两条狗就摇着尾巴跟到哪，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
“滴滴——”一阵清脆的车笛声从院外传来。
小胖子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对着两条狗招呼：“走，跟我开门去，肯定是二哥回来了！”
他小跑着冲到院门口，拉开大门，果然看到一辆白色伏尔加轿车停在门外，车身还沾着些路上的泥点。
见到车子，小胖子高兴得蹦了起来，两条花狗也围着轿车欢快地跑圈，时不时对着车门“汪汪”叫两声。
伏尔加缓缓开进院子，停进了西南角刚搭好的车库里。
车门打开，李哲和王建军先后走下车。
“二哥！嘿，建军哥，你也回来了！”小胖子凑上前，仰着圆乎乎的脸打招呼。
王建军笑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嚯，辉京，这才多久没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小胖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起来。
李哲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网兜递给小胖子：“把这些菜拎去厨房，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小胖子低头一看，网兜里装着一只肥硕的禽类，羽毛已经处理干净，他好奇地问：“二哥，这鸭子咋这么大？比过年杀的鸭子还大一圈。”
“这不是鸭子，是大鹅。”李哲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今儿个中午给你做土豆炖大鹅，让你尝尝。”
“大鹅好吃不？”小胖子咽了咽口水，他还从没吃过鹅肉。
李哲说：“中午你就知道了，保准你爱吃。”
王秀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小胖子手里的大鹅，笑着骂道：“娘嘞，老二，你还真会吃，大鹅都敢往家买，这一只不得花不少钱？”
她又看向王建军，热情地问：“建军，你今儿个咋有空回村里了？是不是京城那边不忙了？”
“也没啥事，就是想回来看看我爹和大姑您。”王建军笑着答道，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二层小楼，心里满是感慨——李家这新宅，放在整个镇里都是独一份。
“那正好！中午把你爹叫过来，咱一起吃大鹅！”王秀英乐了，又催着小胖子把鹅拎去厨房。
“娘，我给您搭手吧？”李哲有点担心，家里从没炖过大鹅，怕母亲没经验。
“不用不用！”王秀英摆摆手，“你开车累了，去屋里歇着，我自己来就行。”她干活麻利，向来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搭手，总觉得会添乱。
转眼到了中午，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老李和王荣生穿着雨披，从大棚那边赶了回来，身上还沾着些泥土。
此时，王秀英已经做好了午饭，她端着一个大铁盆走进客厅，里面装满了土豆炖大鹅，鹅肉炖得软烂，土豆吸满了汤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小胖子端着一盘酱肘子，油光锃亮的；李娜端着一盘凉拌豆角，翠绿爽口；李哲则端着一筐黄橙橙的贴饼子，饼子边缘还带着黑色的锅巴。
“嚯，这炖的啥玩意？闻着这么香。”老李凑到铁盆前，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炖大鹅，老二买回来的，说让咱尝尝鲜。”王秀英笑着答道。
老李一下子明白了，看向李哲：“你小子是真会吃，大鹅都能让你给霍霍了，这玩意在村里可是稀罕物。”
“爹，等您尝了就知道，这大鹅比炖鸡还香。”李哲说着，给父亲夹了一块鹅肉。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鹅肉炖得入口即化，汤汁浓郁，土豆粉糯，一口下去满是满足；
酱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凉拌豆角清爽解腻；贴饼子蘸着鹅汤，更是绝配。
小胖子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地说“好吃”，老李和王荣生也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吃完饭，小胖子和李娜惦记着楼上的小人书，一溜烟跑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老李、王秀英、李哲和王建军。
王秀英看着王建军，笑着问：“建军，你这次回来，打算在家里待几天啊？”
王建军愣了一下，他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跟父亲坦白小姨的事，还没来得及想待几天，他看向李哲，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随后答道：“姑，我还没想好，咋了？”
“我又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姑娘是邻村的，人长得俊，手脚也勤快。”王秀英笑得合不拢嘴，“你既然回来了，就多待一天，明天跟人家姑娘见个面。”
王荣生点点头：“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抓点紧了。”
王建军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想到姑姑会突然提起相亲的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王荣生，轻声说：“爹，相亲的事不急，我也有件事想跟您说。”
王荣生放下手里的茶杯，疑惑地问：“啥事？你说。”
“爹，咱家在京城有亲戚不？”王建军问道，目光紧紧盯着父亲。
王荣生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你……想啥呢？咱家祖辈都在村里，咋可能在京城有亲戚？”
“爹，您再好好想想，咱家在京城真的没有亲戚吗？”王建军追问。
“没有就是没有，你这孩子，咋突然问起这个？”王荣生摆了摆手，眼神有些闪躲。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说道：“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哲挑了挑眉，心里暗赞：嚯，表哥可以啊，好一招反客为主，厉害！
王荣生身子一僵，眼神有些慌乱：“啥？瞒着你？我能瞒着你啥？你这孩子，别瞎猜。”
“哎……”王建军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前段时间，我在京城遇到了点麻烦，被一个老太太当成盲流送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有个姓魏的所长，见我身份证上写着大营村，就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王荣生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王荣生突然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姓魏的警察！他叫啥名字？算了，名字我也记不清了，他爱人叫啥？你快说！”
“他爱人叫吴芳华。”王建军一字一句地答道。
听到“吴芳华”这三个字，王荣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一旁的王秀英也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王建军的胳膊，激动地问：“建军，你见到你姨了？她没走？她还在京城？”
“嗯，我姨没走，这些年一直留在京城。”王建军点点头，看着父亲激动的神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芳华没走！她还在京城！”王荣生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眼里才渐渐露出激动的神色，他抓住王建军的手，急切地问：
“你姨咋说？她知道你娘和你妹的消息吗？这么多年，她们娘俩……还好吗？”
“爹，您别激动，先坐下慢慢说。”王建军扶着父亲坐下，轻声说道：“前些年，小姨过得也不好，吃了不少苦……也就是最近这两年才稳定下来，才想办法联系我娘。
听小姨说，我娘和妹妹都还好，您不用太担心。”
“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老天有眼啊！”王荣生声音哽咽，眼眶渐渐红了，他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淑华、红霞……总算找到你们了，总算找到你们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急切地问：“你娘和你妹还在港岛吗？她们在那边过得咋样？有没有受委屈？”
“还在港岛，小姨说她们生活得应该还可以，只是具体的情况，小姨也不是很清楚，毕竟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王建军尽量让语气平缓。
王荣生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反复嘀咕着妻子和女儿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王建军：“你姨是怎么联系上你娘的？”
“是写信联系的。小姨前两天刚往港岛寄了一封信，估计得过些日子才能收到回信。”王建军说道。
“好，好！”王荣生连连点头，抓住王建军的手，郑重地说：“军，等收到你娘的信，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要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爹，我这次回来，就是专程跟您说这件事的。”王建军看着父亲激动的模样，心里越发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母亲改嫁的事。
众人看着王荣生激动的样子，都纷纷宽慰他，让他别太着急，等收到回信就知道具体情况了。
随后，王秀英让王建军送王荣生回家休息，王荣生毕竟有年纪了，情绪太激动对身体不好。
等王建军送完王荣生回来，客厅里只剩下老李、王秀英和李哲。
王秀英看着李哲，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疑惑地问：“老二，建军和他姨相认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去年就知道了。”李哲点点头。
“那你们咋不早说？”王秀英皱起眉头，语气有些责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舅有多在意你妗子和红霞，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多苦，要是早知道消息，他也能少受点罪。”
李哲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娘，不是我们不想说，是有些事，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跟舅舅说。”
王秀英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了：“淑华和红霞母女俩出啥事了？是不是在港岛过得不好？”
“没出事，她们在港岛过得挺好的。”李哲怕母亲瞎想，连忙解释，随后又轻声说道：“只是……表哥他娘，在港岛已经改嫁了，有了新的家庭。”
“这……”王秀英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过了好一会儿，才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哎，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都不容易啊。”
老李知道大舅哥一直后悔当年的事，觉得愧对妻女，叹道：“人找到了，总归是好事。”
李哲经历的事比父母还多，知道人生总有太多的无奈和遗憾，回头看看，当初不管如何选择大概都会后悔……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娘，爹，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多宽慰宽慰舅舅，让他慢慢接受。”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王秀英坐在一旁抹泪。
屋外，刚停了一阵子的雨水，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
大营村村北的四季青公司食堂，比十天前又多了几分烟火气。
五百平米的空间里，新定制的木桌长凳整齐摆放，桌面擦得锃亮，墙角还摆了几盆绿植。
李哲刚吃完早餐，坐在靠门的桌边，和金百万、朱益民聊着建大棚的事。
“金哥，朱哥，今儿个有两位京城来的朋友要参观大棚，你们谁有空陪我接待一下？”李哲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朱益民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干脆：“老弟，我可不成，让老金去吧。”对他而言，宁愿在太阳底下拔草施肥，也不愿跟陌生人应酬。
李哲也不勉强，转头看向金百万：“金哥，那这事就麻烦你了。”
“成啊，我今儿个没啥要紧事。”金百万爽快应下，圆脸上堆着笑，又多问了一句：“老弟，你这京城朋友是干啥的？为啥要来参观大棚，我得先摸个底，别到时候说错话。”
他脑子活络，情商高，最擅长跟人打交道，李哲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个人处理应酬事。
“一个是我朋友李过庆，北大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在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工作。”李哲解释道，“另一个是他同事，姓张，我没见过面，听李过庆说，这位张同志想调职到地方工作，估计是来咱们这考察情况的。”
金百万眼睛一眯，好奇地追问：“想调职到咱廊方来？他说调就能调过来？”
李哲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李过庆提了一嘴，这位张同志根正苗红，家里长辈在体制内也有些人脉，家里也支持他来地方做实事。”
金百万瞬间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追问：“那这位姓张的，现在是啥级别？”
“副处。”李哲吐出两个字。
“我草！”金百万吓了一跳，肥硕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副处调咱这少说也是个副区长啊！这可真是大人物，咱可得好好接待。”
“别太紧张，平常心就行。”李哲笑了笑，“人家有这背景，想找个‘镀金’的地方容易得很，说不定还看不上咱这小村子呢。咱们该咋样就咋样，把大棚的真实情况展示出来就成。”
“成，我明白了。”金百万点点头，心里的紧张劲还是没完全压下去，左手不自觉的挠挠后背。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小虎跑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李哥，您快出去瞅瞅！外面来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老气派了，看着就不是咱这的车！”
李哲和金百万对视一眼，起身往门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车身干净利落，车头的红星标志格外显眼。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是李过庆。紧接着，驾驶室也走下来一个人，戴着金丝眼镜，皮肤白净，穿着浅蓝色衬衣，看着斯文又稳重。
李哲快步迎上去，笑着跟李过庆握手：“庆哥，一路辛苦了，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老弟，你这弄得不错啊。”李过庆望向新修建的食堂，又侧身指了指身边的人，“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研究室的张维伊张处，这次特意跟我一起来考察。”
李哲立刻转向张维伊，伸出手：“张处，欢迎您来我们四季青考察，我是李哲。”
张维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伸手跟他握了握：“李老板，久仰大名啊！我早就在报纸上看过关于您的报道。”
“张处过奖了。”李哲谦虚了一句，做了个请的手势，“庆哥，张处，前面就是我们公司新建的食堂，两位远道而来，先去食堂歇歇脚，喝点茶水吧？”
李过庆看向张维伊，眼神里带着询问。
张维伊摆摆手，笑着说：“李老板不用客气，我们坐了俩小时车，屁股都坐麻了，正好想下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李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张处是奔着大棚来的，不想在招待上浪费时间。“那也好，东边的地块正在挖大棚地基，工人都在忙活，要是您不嫌弃，我带您去那边看看？”
“不嫌弃，不嫌弃！”张维伊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多了几分期待，“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大棚的建设情况，能亲眼看看施工过程，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