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钰盯着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对顾衍笑了笑:"这丫头倒是比以前大方了。"
"在我这儿待久了,脾气是大了些。"顾衍接话的时候,目光在沈蕴脸上转了一圈,想看出她打什么主意。
沈蕴没理他的眼神,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手里还捏着刚才在看的那本医书。
这个举动让宋峰钰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以前在宋家,她连正厅的门都不敢进,更别说在客人面前自己找椅子坐。
"国师,在下说的事——"宋峰钰想把话题拉回来。
"宋大人。"沈蕴打断他,"宋姑娘的劫数,大概是什么时候?"
宋峰钰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不想跟一个丫鬟讨论这件事。
但沈蕴没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在三个月之内。功法逆行,阴寒入体,拖得越久,劫数越重,对吧?"
宋峰钰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宋家捂得极严,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怎么——"
"我在宋家住了十六年。"沈蕴说,"宋大人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厅里安静了几息。
顾衍端着茶杯,一口没喝,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看热闹的意思大过参与。
宋峰钰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淡了。
"既然你知道,更应该明白,清秋的劫如果过不去,不光是她的事,整个宋家都会受牵连。"
"那是宋家的事。"沈蕴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命格——"
"破了。"沈蕴说得很干脆,"命格已经破了,宋大人知道的。拿我回去也没用,除非你们能把破掉的命格补回来,但那需要至少三味天材地宝,宋家拿得出来吗?"
宋峰钰没说话。
拿不出来。那三味天材地宝别说宋家,就算是皇室也未必凑得齐。
"既然拿不出来,宋大人还来领人,领回去做什么?当摆设?"
宋峰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
"宋大人。"顾衍终于开口了,放下茶杯,"这事容我想想,改日再给你答复。"
宋峰钰看了顾衍一眼,又看了沈蕴一眼,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国师慢慢考虑,但有些事,拖不得。"
这话是留了余地,也是在施压。
宋峰钰走了。
厅里就剩顾衍和沈蕴两个人。
顾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那番话,是打算替我做主?"
"我替自己做主。"沈蕴翻开医书,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对了,你的毒到了第三阶段,下个月该换方子了。新方子我还没写,最近比较忙。"
顾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听懂了。
这丫头在提醒他——他身上的毒,只有她能解。把她交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命也交出去了。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沈蕴翻了一页书,"陈述事实。"
顾衍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句:"宋家的事,我不掺和。"
沈蕴嘴角动了动,没让那点弧度扩大。
"多谢。"
"别谢我,药方赶紧写。"顾衍走了。
沈蕴坐在空****的正厅里,合上了书。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但她很清楚,宋峰钰不是好打发的人。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手段多的是,今天正面要人没要到,接下来必然会换别的法子。
顾衍这根靠山靠得住一时,靠不住一世。归根结底,他是个生意人,什么对他有利他就往哪边倒。今天沈蕴手里有解毒的筹码,他选择留人。哪天宋家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他找到别的解毒办法,沈蕴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这不是长久之计。
要真正安全,只有一条路——让宋家再也没有能力来要人。
怎么让一个百年世族失去要人的能力?
沈蕴看着窗外檐角滴下的雨水,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又一个一个否掉。
最后她站起来,把医书塞进袖子里,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路过花园的时候,福安追上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沈姑娘,老爷让小的给您送的,说是宫里赏下来的点心,他吃不惯甜的。"
沈蕴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桂花糕,做得精致,还热着。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齁。
顾衍这个人,拐弯抹角地示好,非得找个"吃不惯"的理由。真有意思。
但有意思归有意思,沈蕴嚼着糕点,脑子里想的还是宋家的事。
三个月。
宋清秋的劫数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如果宋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宋清秋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到那时候,宋家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抢人。
可三个月太长了,变数太多。
宋峰钰不会干等着。
沈蕴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三个月过得快一些。或者准确地说,让宋家这三个月过得慢一些,慢到他们腾不出手来对付她。
今天在朝堂上看到的那些东西——空了的官仓、虚报的数字、被层层克扣的赈灾银——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宋峰钰是礼部侍郎。
礼部管的是典礼仪制,表面上和赈灾没什么关系。但沈蕴在宋家住了十六年,她知道宋家的手伸得远不止礼部。盐政、漕运、地方上的人事任免,哪条线上都有宋家的人。
那些线上,必然有脏东西。
沈蕴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
她没有急着写,而是坐了很久。
雨停了。檐下的水珠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又脆又轻。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不是宋峰钰的名字。
是宋家二房那位管着漕运的宋峰琰。
打蛇,不一定要打七寸。
先打尾巴,让它疼,让它乱,让它没空回头咬人。
这才是第一步。
宋清秋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坏,是蠢——偏偏还蠢得有恃无恐。
秋日里礼部侍郎府上摆了寿宴,京城里数得着的人家都受了帖子。宋清秋一进门,就踩着那双新制的绣花鞋,把整个厅堂扫了三遍。女主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一眼就看见她把目光锁在主桌那边,而后再没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