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叹了口气,说:“是娘的错,没看好你。”
她没说没关系,也没说不怪你,就说了两个字:“没事。”
说完把脸转向车窗,看外面的路,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天色渐渐暗下去。
宅子在二坊,院子里种了两棵桂树,枝叶茂密,秋天应该香得厉害。裴氏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每个屋子挨个走了一遍,出来点头说“好”。萧长庭直接去了书房,看见那一架子书,停了很长时间,抬头问:“这些都是你的?”
“是,”她说,“您要看什么,随便拿。”
萧长庭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开始看书脊上的字。
他们安顿下来的第五天,钟离来了。
带了一叠厚书,还有一株小盆栽,绿叶,枝子四面伸着,横冲直撞的劲头,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他把盆栽放在廊下石墩上,退后两步左看右看,满意了,才去正厅见萧长庭和裴氏。
裴氏一见人就问吃没吃,钟离说吃了,裴氏说吃了也再吃点,回身就去厨房。
钟离看着裴氏的背影,回头小声问她:“令堂很热情。”
“她就这样。”她说。
钟离在那个小院子里住下来,从早到晚埋头念书,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了,偶尔出来透口气,碰见她就说上几句,话不多,但每次冒出来的总有点出人意料,有时候能叫她忍着笑。
有一天傍晚,裴氏端了点心送过去,出来跟她说:“那孩子用功,就是脸太白,跟个书蛀虫一样,多晒晒日头好。”
她说:“他的事。”
裴氏说:“你这孩子,朋友的事也要管一管,多关心关心。”
她没吭声。
但第二天路过那个小院,她顺手把廊下遮着日头的布帘卷了一半上去。
钟离抬头,看见是她,低头继续看书,什么都没说。
下午那半块帘子被他自己重新放下去了——太亮,晃眼看不清字。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扭头走了。
这件小事,不知怎么叫萧长庭给瞧见了。晚饭时,他不声不响地给钟离夹了块鱼,说:“念书费神,多吃点。”
钟离愣了一下,连声道谢,耳根子泛了点红,大约是没料到有这样的待遇。
萧长庭又给她碗里夹了块,什么都没说,自顾自去喝汤了。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
裴氏当晚洗碗,压低声音跟萧长庭说:“那孩子不错,念书专心,人也实诚。”
萧长庭应了一声,拿着布去倒水。
裴氏也不等他回应,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继续洗碗。
院子里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动着,两株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哪的。
顾衍的毒解到第七轮的时候,沈鸢明显感觉到这人精神头不一样了。
以前顾衍坐在书房批文书,脸色总带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手指翻纸时偶尔会停顿——那是毒素侵经脉的反应。沈鸢看在眼里,从没多嘴说过。
现在不一样了。
顾衍不但脸色红润了,走路带风了,连脾气都见涨。
“明日随我去永安侯府赴宴。”
沈鸢正蹲在药圃里给几株半夏翻土,头也没抬:“又去?前天不是刚去过定远将军府?”
“前天是前天,明天是明天。”顾衍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盏茶,语气理所当然,“永安侯的母亲近来腿脚不好,你去给看看。”
沈鸢把药锄往土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侯爷,我是大夫,不是您的随从。”
“你是我的徒弟。”顾衍啜了口茶,“师父出门,徒弟跟着,天经地义。”
沈鸢嘴角抽了抽。
师父?
毒没解之前,你可没认过这个徒弟。那时候她在侯府的地位跟个药童差不多,每天按时熬药,按时送药,按时挨白眼。顾衍对她最客气的一句话是“退下”。
毒解了大半之后,画风突变。
第一次带她出门,去的是工部侍郎家。顾衍还装模作样,亲自给侍郎夫人把了脉,说了一堆听着很像那么回事的医理术语,然后不经意地一转头:“不过具体用药,还是让我这小徒弟来拟方子吧,她于此道颇有心得。”
沈鸢当时还挺感动,觉得侯爷总算认可她的医术了。
到第三次第四次,她就明白了。
感动个屁。
顾衍就是懒。
上一回去镇北将军府,顾衍往花厅一坐,一壶碧螺春,两碟松子糕,跟将军府的几个幕僚从北境战事聊到江南盐价,从朝堂格局聊到哪家茶庄新出了好茶,嘴就没停过。
沈鸢呢?
沈鸢在后院给将军的老母亲扎针,给将军夫人调理宫寒,给将军家八岁的小少爷看积食,最后连将军养的那条老狗,她都给摸了摸脉。
忙完出来,天都黑了。
顾衍正跟镇北将军在廊下对弈,棋盘上黑白分明,两人有说有笑。看见沈鸢过来,顾衍抬眼瞟了她一下,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继续落子。
沈鸢那一刻终于参透了自己的定位——她就是顾衍的移动招牌。
侯爷本人负责社交,负责喝茶,负责跟京城各路权贵称兄道弟。而她,负责干活。
所有的诊脉、开方、扎针、配药,都是她来。顾衍只需要在开头说一句“这是我的小徒弟”,在结尾说一句“辛苦了”,中间的全部省略。
省略的那部分,全是沈鸢的汗。
但她能怎么办?
她的命还捏在顾衍手里。当初签的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毒解完之前,她走不掉。毒解完之后……那就看顾衍的心情了。
所以沈鸢只能忍。
忍着忍着,她发现一件事:顾衍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了。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如今天,她蹲在药圃里翻土,因为被蚊子咬了一口而骂骂咧咧的时候,顾衍站在廊下看了她很久,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比如上次她在将军府忙了一下午,回来脸上沾了一块墨——不知道怎么蹭上去的——顾衍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说了句“还挺有意思”。
沈鸢没听懂,也没工夫琢磨。她忙着呢。
忙着让宋家完蛋。
说来也巧,跟着顾衍四处走动,她接触到的人脉远比想象中广。这些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被她看了病、调了身子,对她颇为亲近,聊天时什么话都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