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沈鸢倒是坦然。
“我……”钟离深吸了口气——不对,他就是直接说了,“第一次在朝会上见你的时候,你跟别人不一样。后来每次见面,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我知道你是顾大人的夫人。但我不想骗自己。”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喜欢你。”钟离说。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沈鸢站在那里,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钟离是个很好的人。正直,聪明,有担当。如果在现代遇到这样的人,她八成会心动。
但此刻,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钟离。
是那个半夜在泥水里泡了两天的人。
是那个吃馄饨时说“不错”的人。
是那个被她直呼其名时没有发脾气、反而沉默了很久的人。
“钟离。”沈鸢开口了,声音不重,但很清楚,“你是个好人,真的。但我不能答应你。”
她没有解释原因。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钟离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自嘲。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书房里又只剩了两个人。沈鸢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衍坐在桌后,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就这一句。
沈鸢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她走后,顾衍独自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赵四跟了他八年都没见过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讽笑,是真的在笑。
虽然只有一瞬。
赵四在门外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笑比顾衍杀人的时候还要可怕。
夏末,青州溃堤。
淹了十三个村子,四千多人流离失所。
紧接着,北方旱情全面爆发。从幽州到冀州,连片大地龟裂,庄稼枯死在田里,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到了秋天,西南又传来消息——地动。
三灾并至,整个国家像一口烧了太久的锅,裂纹从底部蔓延上来,只差最后一击就要碎成碎片。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折子,一本也不想翻。
“让户部想办法。”他说。
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户部说……国库见底了。”
“那就加税。”
“陛下,已经加过两轮了。再加的话,只怕——”
“只怕什么?朕是天子,加个税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太监不敢说话了。
朝堂上吵成了一团。太子一党说先赈灾,二皇子一党说先修堤,三皇子一党说先平南边的匪患——因为匪患闹到了他的封地上,影响了他的收入。
没有一个人在说人话。
钟离连上了三道折子,全被留中不发。
他在御史台里把笔摔了,差点没骂出声来。
顾衍比他冷静得多。
“急什么。”顾衍在书房里给沈鸢和钟离倒茶,“该来的都会来。”
“四千多人没了家,你让我不急?”钟离的火气压不住。
“急也没用。你现在冲上去,只会被当成出头鸟打下来。”顾衍把茶推到他面前,“喝茶。”
沈鸢在旁边翻着各地传来的密报,抽出一份递给顾衍。
“你看这个。”
顾衍接过来,是西北方向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北狄集结了五万骑兵,在边境附近活动频繁。
“他们在等。”沈鸢说,“等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钟离的脸色变了。
内忧外患。
如果北狄这个时候南下,以朝廷现在的状态,边军连粮草都凑不齐,拿什么打?
“所以。”顾衍把密报收起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大雪封路,北方的灾民断了最后的粮食来源。饿死人的消息从各州陆续传来,数字触目惊心。
而皇宫里,三皇子的生辰宴照常举办。
据说那天宴席上的一道鹿肉,是从千里之外的猎场快马运来的,路上跑死了三匹马。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民间。
坊间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天上无日头,地下无活路。庙堂坐着鬼,百姓喂了土。”
童谣这种东西,传播起来比任何檄文都快。不出半个月,从京城到地方,人人都在唱。
没人查得出是谁编的。
当然查不出。因为这首童谣经过了至少七个人的手才流出去,源头早就断了。
沈鸢把传播路径图烧掉的时候,手很稳。
“你心真大。”顾衍靠在门框上看她。
“你不也挺大的。”沈鸢把灰烬拨散,“你让人在青州放粮的事,皇帝迟早会知道。”
“让他知道。”
青州溃堤后,朝廷的赈灾银迟迟不到。顾衍以个人名义筹集了大批粮食,通过地方上的关系网分发给灾民。粮食袋子上没有写“顾”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灾民自发地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为顾衍立了长生牌位。
这种事在民间传开了,效果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
十一月,北狄果然动了。
五万铁骑越过长城旧址,直扑雁门关。边军仓促应战,第一天就丢了两个据点。
消息传到京城,朝堂大震。
皇帝破天荒地连续上了三天朝,但三天的朝会只讨论出了一个结果——派谁去打。
太子推荐自己的人,二皇子不同意。二皇子推荐自己的人,三皇子不同意。三个皇子吵了两天,差点在金殿上动手。
最后皇帝烦了,一拍龙案:“让顾衍去!”
所有人都愣了。
让顾衍带兵?那不是把刀亲手递给他?
但皇帝不在乎。他只想赶紧把这个烦心事解决掉,好回去听戏。在他看来,顾衍打完仗就得回来交兵权,翻不了天。
顾衍接旨,没有推辞。
出征前一晚,沈鸢在书房里等他。
顾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我不太会喝酒。”沈鸢说,“但觉得这种场合应该喝一杯。”
顾衍坐下来,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
“怕吗?”沈鸢问。
“不怕。”顾衍端起杯子,“怕的事早在十九年前就经历过了。”
他一口饮尽。
沈鸢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