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声音浑厚，带着几分压制过的焦急。沈昭认出来了——宋峰钰。
宋家家主，朝中正三品大员，兵部侍郎。更关键的身份是，他是钦天监前任监正的外甥，和朝中修行界的关系盘根错节。
“宋大人客气了。”顾衍的声音不咸不淡，“令千金怎么了？”
“清秋自幼体质特殊，命格中带着一道劫数。当年请高人批过命，说此劫在她二十岁前后应验。如今她已十九，劫象渐显，夜夜噩梦，白日里也时常恍惚。”
宋峰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原本这道劫有化解之法，需要一个特定之人的元气来做引——”
沈昭手里晾着的黄芪差点掉地上。
她当然知道宋峰钰说的“特定之人”是谁。就是她。
宋清秋的劫跟她绑在一起，说白了就是要拿她的身体去给宋清秋挡灾。之前她还没跟顾衍撕破脸的时候，宋家就打过这个主意。后来她破了身，这条路算是断了——但宋家不甘心。
“顾真人道法通天，若能出手，清秋必能渡劫平安。我宋家上下，感激不尽。”
顾衍没吭声。
沈昭知道他在想什么。顾衍这个人，对鬼神之术、符箓阵法在行，但“劫数”这种东西涉及天命因果，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不会的事从不硬撑，但他也不会轻易拒绝宋峰钰。
原因很简单——宋峰钰在朝中能量不小，顾衍要在京城站稳脚跟，需要这层关系。
沈昭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土，绕到前院。
她没直接进正堂，而是在廊下站住了。
正堂里，顾衍坐在主位，宋峰钰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客位。那中年男人面相刻板，一身道袍，大概是宋家请来的方士。
顾衍正皱着眉听宋峰钰说话。
沈昭敲了敲门框。
“师父，您该喝药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宋峰钰看见沈昭，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那个方士多看了她两眼，表情不善。
顾衍看了她一眼，“放着吧。”
沈昭端着托盘走进去，将药碗放在顾衍手边。动作自然，但经过顾衍身侧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师父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这几日得安心调养，旁的事先缓一缓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座的人都能听见。
宋峰钰的脸色变了。
顾衍身上有毒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这毒是早年间得罪了一个邪修落下的，不致命，但时不时发作，让顾衍很是头疼。沈昭给他调了几个月的方子，好转了不少，但要说完全根除，还早。
沈昭这句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关心师父的身体，实际上在提醒顾衍：你自己的毒还指着我解呢，别为了宋家的事把我推出去。
顾衍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味道苦得他眉头皱了起来，但他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宋大人。”顾衍擦了擦嘴，“令千金的事，我确实力有不逮。劫数之事牵涉天命，非我所长。”
宋峰钰的笑容僵了一瞬。
“顾真人谦虚了，您的本事天下皆知——”
“不是谦虚。”顾衍打断了他，“是真的不会。我这两年身体也不好，自顾不暇，实在帮不上忙。宋大人另请高明吧。”
宋峰钰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又看了沈昭一眼。
沈昭已经退到了门口，低着头，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但宋峰钰知道，刚才那句话就是她故意说的。
这个丫头，比他想的要难对付。
“既然顾真人不方便，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宋峰钰站起身，拱了拱手，“改日再来拜访。”
他带着那个方士走了。
院门关上，顾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昭。
“你倒是聪明。”
沈昭走回来收药碗，“我说的是实话，您的毒确实没好利索。”
“你怕我把你交出去。”
沈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那么想。”顾衍说，“宋家的事，我掺和不了，也不想掺和。但你得明白，宋峰钰不是好打发的人。他今天走了，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
“我知道。”沈昭把药碗放回托盘上。
她确实知道。宋家不会善罢甘休，宋峰钰的手段远不止这些。今天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但往后呢？
顾衍靠着人情和面子挡一次两次没问题，可宋峰钰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深厚。真要翻脸，顾衍未必扛得住。
所以这事不能拖。
得从根子上解决。
沈昭回到后院，坐在石凳上，想了很久。
宋家的根基在宋峰钰。但宋峰钰是朝廷命官，不是她能直接动的。要动宋家，得找到突破口。
宋清秋。
宋家就这一个女儿，宋峰钰的心头肉。宋清秋的劫数是宋家最大的软肋，也是他们盯着沈昭不放的根本原因。
如果宋清秋自己把自己折腾进去了呢？
沈昭勾了勾嘴角。
她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沈昭预想的快。
半个月后，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办生辰宴，广邀京城名流。顾衍作为京中红人收到了帖子，他自己懒得去，让沈昭代为送礼赴宴。
“去应付一下就行。”顾衍把帖子扔给她，“少喝酒，别惹事。”
沈昭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去了。
尚书府的宴会办得排场不小，前院是男宾，后院是女眷。沈昭身份特殊，算是方外之人，两边都能走动。
她在后院的花厅里见到了宋清秋。
宋清秋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凤钗，打扮得极为精致。她身边围了好几个官家小姐，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但沈昭注意到她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皮肤虽然上了粉，却遮不住病态的苍白。劫象已经开始侵蚀她的身体了。
宋清秋也看到了沈昭。
两人目光相遇，宋清秋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过头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聊天。
沈昭没有主动去找她。
她端着一杯茶，在花厅里走了一圈，然后去了前院。
前院热闹得多。觥筹交错之间，文武百官的子弟们聚在一起喝酒作乐。沈昭在角落里坐着吃了几块糕点，眼睛却在人群中搜索。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