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淡的弧度,像冬天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等我回来。”他说。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说。
——
顾衍带了八千人北上。
朝廷只给了他八千人。粮草凑了不到一个月的量,兵甲大半是旧的,弓弩的弦有三成需要更换。
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仗。
但顾衍打赢了。
他用了二十三天。
前七天且战且退,诱敌深入。北狄的骑兵快,但后勤线长,越往南拉,补给就越吃力。第八天,顾衍在雁门关以南三十里的断崖谷设伏,用两千人堵住谷口,自己率主力从侧翼迂回,断了北狄的退路。
断崖谷一战,歼敌一万二,俘虏三千。北狄前锋主将被阵斩。
剩下的北狄兵马往北撤退,顾衍一路追击,在长城旧址一线又打了三场,把北狄的势力彻底推回了草原。
消息传回京城,举城欢腾。
老百姓在街上放鞭炮,酒楼茶馆里全在谈论顾衍的战功。说书先生编了新段子,把断崖谷之战讲得惊天动地,场场爆满。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脸色铁青。
他让顾衍去打仗,本意是想借北狄的手消耗顾衍的实力。就算打赢了,八千人能剩几个?到时候收回兵权,顾衍还是那个孤臣。
他没想到顾衍能赢得这么漂亮。
更没想到的是,顾衍回师途中,经过了北方旱灾最严重的三个州。每到一处,他都停下来组织赈济,开仓放粮,安抚灾民。
等他到达京城的时候,沿途数百里的百姓夹道相迎。
有人跪在路边哭,喊他“青天大老爷”。
有人举着他的画像,供在堂屋里当菩萨拜。
这一仗,打出来的不只是军功,还有民心。
——
腊月二十三,顾衍回京。
皇帝在金殿上接见他,赏了一堆没用的东西——金银绸缎、良田美宅——唯独没有加封实权。
顾衍跪在金殿上谢恩,规矩做足,没有任何不妥。
但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已经变了。
年后正月,连续七天大雪。
压塌了京城周边十几个村子的房屋,冻死了数百人。
紧接着,开春之后,旱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南方也开始告急——洪水、蝗灾、瘟疫,一样接一样,像是老天存心要把这个国家往绝路上逼。
朝廷的赈灾银发了一批又一批,但到地方上就缩了水。有些州县的灾民等了三个月,一粒粮食都没见着。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三月初九,冀州爆发了第一场民变。
两千多饿红了眼的灾民冲进州衙,打死了知州和三个佐官,抢了粮仓。消息传开,周边几个州县纷纷响应。
朝廷派兵镇压,但军队也缺粮,士兵自己都吃不饱,到了地方根本不想打。有些干脆放下兵器加入了灾民的队伍。
皇帝气得在御书房里砸了一套御窑瓷器。
“废物!全是废物!”
然而砸完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月十五,各地世家大族的代表陆续抵达京城。
他们不是来给皇帝上贺表的。他们是来找顾衍的。
“顾大人。”为首的是江南陈家的家主,六十多岁的老人,在顾衍面前弯腰作揖,“天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老先生这话,应该去跟陛下说。”顾衍端着茶,语气淡淡。
“说了没用。”陈老家主直起腰,“陛下不管事,太子和几位皇子互相倾轧,朝中无人主持大局。北狄虎视眈眈,内乱此起彼伏。再不变天,我们这些人的家业也保不住了。”
“变天是大事。”
“所以才来找大人。”陈老家主正色道,“大人是先帝嫡脉,正统血统。这天下,本就该是大人来坐。”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七八个世家代表,目光齐刷刷落在顾衍身上。
顾衍放下茶杯。
“诸位的好意,顾某心领了。但造反这种事,说出来容易,做起来——”
“大人。”钟离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密报,“北狄又集结了八万兵马,预计半月内南下。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雁门关,是直奔京城。”
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顾衍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然后看向在座的人。
“八万骑兵,朝廷挡不住。”他说的是事实,没有任何修饰,“边军现在满编不到三万,粮草不足半月,指挥体系一团糟。如果按照现在的局面打,京城撑不过两个月。”
“那怎么办?”陈老家主急了。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我顾衍这条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三岁那年,这座皇宫里的人杀了我全家。我活下来,不是为了享福,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他转过身。
“但公道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外面的百姓,饿了、冻了、死了,没有人管。那些跪在路边哭的人,求的不是我顾衍,求的是一口饭、一条活路。”
“我不想造反。”他说,“但如果不反,这些人就真的没活路了。”
屋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陈老家主跪了下来。
“臣等,愿随大人。”
身后七八个人齐齐跪下。
顾衍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说话。
他回头看了沈鸢一眼——她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沈鸢对他点了点头。
很轻,很小的一个动作,但顾衍看见了。
“起来吧。”他说。
——
后面的事情,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三月二十,顾衍以“护国讨逆”为名起兵。三千死士加上各地世家的私兵,迅速控制了京城九门。
皇帝在寝宫里被叫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地震了。
等他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禁军已经换了旗号。
宫变只用了一夜。
没有大规模流血。顾衍在起事前就已经把禁军中的关键人物策反了大半,真正动手的时候,抵抗微乎其微。太子在东宫里想组织反扑,被钟离带人直接堵在了殿门里。二皇子跑了半条街就被拦住。三皇子最干脆,直接换了身便服想翻墙跑,结果裤子挂在墙头上了,被赵四提溜下来的时候场面极为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