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赵元珩。
他坐在上首的位置,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举止温雅,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旁边的人跟他敬酒,他来者不拒,看着一团和气。
但沈昭见过这位四皇子的另一面。
上个月她去城西义庄附近采药,撞见四皇子的随从把一个小厮打得半死,扔在巷子里。那小厮不过十三四岁,浑身是伤,嘴里的牙被敲掉了好几颗。
沈昭救了那小厮,从他断断续续的哭诉里听出了真相——四皇子在府中养了不少“玩物”,玩腻了就打发掉,死了的直接埋在后花园。
这种人,表面上翩翩君子,骨子里是个变态。
沈昭收回目光,继续吃糕点。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宋清秋从后院过来了。
她端着一杯酒,说是代父亲来向寿星敬酒。这理由说得过去,但沈昭注意到,她敬完酒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后院,而是在四皇子附近“恰好”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宋清秋的眼神时不时往赵元珩身上飘。
那眼神——沈昭太熟悉了。春心萌动,一见倾心。
赵元珩也注意到了宋清秋。他朝她笑了笑,举了举杯。宋清秋红了脸,低下头去。
沈昭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这就对了。
接下来的事情,她做得很有耐心。
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花了五天时间,通过顾衍在京中的关系网,摸清了赵元珩的日常行踪。每天什么时辰出府,去哪个茶楼,逛哪条街,见哪些人——全部理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找到了一个人。
翠红楼的鸨母,秦嫂子。这女人跟京城各府的丫鬟婆子都有往来,消息灵通得很。沈昭花了五十两银子,请秦嫂子帮忙办一件事——
把四皇子的行踪,悄悄透给宋府的贴身丫鬟。
不用说是谁让透的,就说是翠红楼的姑娘们聊天时听来的,随口一提。宋清秋身边的丫鬟跟翠红楼的姑娘们本来就有走动,消息传起来毫不突兀。
效果立竿见影。
宋清秋开始频繁出现在四皇子会去的地方。
茶楼里“偶遇”,书铺中“巧遇”,甚至城外马场上也“碰巧”遇上了。宋清秋把这些巧合当作天赐的缘分,越发坚定了自己与四皇子命中注定的想法。
赵元珩是什么人?宋清秋这种程度的暗送秋波,他一眼就看穿了。但他没有拒绝。
宋峰钰的女儿,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吃到嘴边的肉,为什么不要?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四皇子在城南的别院设了私宴,宋清秋赴了约。
这一夜的事,沈昭不知道细节,也不想知道。她只需要知道结果。
第二天一早,沈昭让秦嫂子办了第二件事。
她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了四皇子别院附近的一个更夫,让他在“恰当的时机”跟巡城的御史说一句——昨夜四皇子别院里进了个年轻女子,穿的是宋家的衣裳。
更夫不知道这件事的深浅,一百两银子够他花三年,他照做了。
巡城御史姓周,是出了名的古板,最看不得皇室与朝臣有私相授受之嫌。他当天就写了折子,虽然措辞委婉,但该捅的全捅了。
折子递上去,皇帝震怒。
不是因为儿子睡了个女人——皇子们私下里什么花样没有?他怒的是,这件事被御史抓住了,折子一上,满朝皆知,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四皇子赵元珩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削了两个月的俸禄。
赵元珩跪在宫里领完旨,回到府中,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他认定是宋清秋设计的。
理由很充分——他在城南别院私会女子的事,除了当事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宋清秋主动贴上来,然后消息就泄露了。这不是设计是什么?
动机也说得通。宋家想攀上皇室,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造成既成事实,逼他娶宋清秋。
赵元珩越想越怒。
他派人去宋家递了话——不是正式的信,是口信。内容很简单:让宋清秋消失。
“消失”这个词的含义,宋峰钰听得懂。
他连夜赶到四皇子府上,跪在门外求了一个时辰。赵元珩让他在外面跪够了,才让人把他领进去。
“宋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赵元珩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害得本王被父皇责罚,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宋峰钰额头上全是汗。
“殿下,犬女糊涂,绝非有意……”
“有意无意,本王不在乎。”赵元珩把茶杯放下,“我只要一个结果——半个月之内,本王不想在京城里再看到她。”
宋峰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走出四皇子府大门的时候,背已经弯了下去。一个正三品大员,在四皇子面前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三天后,宋清秋被送去了城外四十里的白云庵。
她哭得撕心裂肺,拽着宋峰钰的衣袖不肯松手。宋峰钰的夫人站在一旁,哭得更厉害。
“爹,我没有害四殿下,我是真的喜欢他……”
宋峰钰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马车走了。
宋清秋的哭声渐渐远了。
沈昭站在街角的药铺门口,看着宋家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药铺老板递给她一包刚包好的当归,她接过来,转身走了。
这盘棋,第一步落子。
宋清秋进了尼姑庵,她的劫数没人替她扛,也没人再有理由来找沈昭的麻烦。
但沈昭清楚,宋峰钰不会这么容易认栽。他会查。查到最后能不能查到她头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的手干净得很——用的是银子,买的是嘴巴,递的是消息。没有一件事能直接牵扯到她或者顾衍。
更何况,赵元珩现在恨的是宋清秋和宋家。他不会想到,真正推了这一切的人,只是一个在药铺门口买当归的年轻女人。
回到宅子,顾衍正在院里下棋。
“宋家那丫头被送去白云庵了。”顾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头也没抬。
“是吗。”沈昭提着药材从他身边走过。
顾衍把黑子落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