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五皇子萧霁正同几位世家子弟谈笑,姿态闲散,声音不高,但谁都能感觉到他是这屋子里最被看见的那个人。
这位五殿下,名字取得是有点讲究——霁,雨过天晴,豁然开朗。真实性情与这个字不相符,但他深谙包装之道,把自己拾掇成了一个从诗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京城里好些姑娘家为他着迷。宋清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这回,她有点额外的推力。
宴席散后三天,女主让人给宋清秋的贴身丫鬟递了个消息,说五殿下近来常在惠和街那带转悠,尤其喜欢一家专听南曲的茶楼,几乎日日可见。消息递出去,她没再管,该怎么发展,由它去。
宋清秋果然去了惠和街,头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换着衣裳,换着发式,把那家茶楼当成了自己的必到之处。萧霁第一次注意到她,大概是在第四次——他不缺眼力,不会真的无视一个接连出现在眼前的姑娘,况且宋家的名头他也听过,宋峰钰在朝中的分量他更清楚。
两人的相识,是在茶楼廊下,宋清秋的帕子被风卷到了他跟前。
这种巧合过于俗套,旁观者一眼便知是刻意为之,但萧霁俯身捡起来、递还给她的时候,还是笑了。
——能这样想清楚落一招的女子,倒也不俗。
此后的往来进展得快。女主本以为宋清秋还要几个月的功夫铺垫,结果两个月多一点,消息就递过来了——两人已经私下幽会数次,宋清秋显然是认真的,萧霁那边的心思,说不清楚。
女主听完,把那碟糕点往旁边推了推,想了想。
时机到了。
城郊有座别院,是辗转几手、借了一个庄主的闲置宅子,地方清净,无人打扰。这事是她的人替萧霁的心腹传的信,说法是有人专程替殿下张罗,隐秘妥当。
萧霁用了那座别院,亥时前后。
女主把礼部侍郎家的两位公子请来喝酒,喝到半途,让人传了个消息说城郊别院那带有人聚赌扰民,请两位公子出面主持公道。两人喝得正上头,热血方刚,带着一帮小厮就去了。
别院的门是从外面撞开的,响声不小。
后来女主听说,那两位公子出来以后,脸上的神情各异,在场的小厮们往里多看了一眼,当场有人倒退一步,踩到了旁边人的脚。
宋清秋被看见的那一刻,大约是这辈子最想从地上消失的时刻。
消息没压住,礼部侍郎家本就是京中消息最灵通的宅门之一,那两位公子当天晚上各自回去跟家里人说了,隔天一早,各府丫鬟婆子就已经在耳语了。不出五日,状子递进了宫里。
皇帝把萧霁叫去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萧霁出来,神色还维持得住,只是回了院子之后,一套白玉茶具全摔了。三个月俸禄被罚,禁足半月,不算重,但够他难堪的。
禁足这半个月,萧霁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不止一遍。宋清秋“知道”那座别院,“知道”他在那里——什么叫知道?谁告诉她的?她去,是为了什么?
每个环节拆开来看,越看越觉得有问题。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宋清秋是个陷阱,而他走进去了。
这个结论的逻辑不算严密,但萧霁不在乎逻辑,他在乎的是他被人算计了,这件事本身。
他让人给宋家带了话,措辞不重,意思清楚:宋清秋这个名字,他不想再在任何地方看见。
宋峰钰接到这话的那天傍晚,在书房里坐到掌灯时分,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屋子里。
宋清秋哭着来找他,说不明白,说自己怎么就得罪了殿下,说当初他待自己多好。
宋峰钰没说什么。
三天后,他亲自备了礼,托了旧日情分找到门路,在萧霁面前弯下了这把老腰。萧霁给了他面子,说既然宋大人开口,此事便罢了。
宋峰钰谢恩出来,以为这件事翻篇了。
然后宋清秋的帖子在各府开始不被接了,上门的应酬少了,宋峰钰在朝上说话,有人含含糊糊地绕路走,说话不接茬。
到这时候,宋峰钰才明白,萧霁说的“罢了”是一回事,心里记没记是另一回事。
宋清秋被送去了城外三十里的慈云庵,名目上是代祖母修行祈福,但谁都看得清楚是怎么回事。去的那天,宋清秋哭到出城的路上,宋峰钰坐在马车里,一路没有回头。
女主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吃早饭的时候。
丫鬟把消息回了,垂手站着,等她说什么。
她喝了口粥,抬头说:“这粥今天煮得挺好,告诉厨房,这个火候保持着。”
丫鬟沉默了一息,回道:“是。”
宋清秋的事在京城里算是翻了一页,但女主清楚,翻的只是这一页,宋峰钰这个人,远没到松动的时候。
顾衍来找她,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他没递拜帖,也没叫人通报,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张叠成两折的纸搁在了桌上。
她把书放下,展开那张纸。
纸上写着宋清秋这件事的脉络,从惠和街的消息到那座别院,从礼部侍郎家的两位公子到状子递进宫的时间节点,写得清楚,每个关节都点到了。唯一没有明写的,是这件事背后推手的名字,但顾衍既然把这张纸拿来,本身就是个回答。
“顾大人查得很细。”她把纸叠回去,往他那边推了推。
顾衍没有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从惠和街那条消息算起,到宋清秋进慈云庵,前后不过四个月。”他说,“你在这里头花了多少力气?”
她想了想,回答:“不多。宋清秋这个人,只要给她指个方向,她自己会走进去。萧霁那边也不费事,他疑心重,不需要额外推,把局面摆出来,他自己会想。”
“所以你只做了两件事。”顾衍说,“一是那条消息,二是那座别院。”
“对。”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