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老衲不知。”
沈鸢差点翻白眼——搞了半天就是一句“你回不去了,自己看着办”?
这跟算命先生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发作。她坐在蒲团上,听着殿外的风声和远处的钟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回不去了。
那她在这个世界要怎么活?
当一辈子顾衍的摆设夫人?在后宅里养花逗鸟直到老死?
不,她做不到。
她是学历史的。她太清楚一个腐朽王朝崩塌的时候,最先死的是谁——不是皇帝,不是权贵,是底下那些什么都没有的百姓。
城南水渠塌的那晚,她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废墟上哭。孩子已经烧了两天了,找不到郎中,因为城南的医馆被水冲走了,其他地方的郎中嫌穷人给不起钱,不肯来。
那个画面她一直忘不掉。
如果她真的要在这个世界过一辈子……
她不想活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里。
而顾衍,或许是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他有身份,有能力,有势力,更重要的是——他有那个心。
沈鸢站起来,朝老和尚行了一礼。
“多谢方丈。”
老和尚点了点头,念了句佛号,没再说什么。
沈鸢走出清远寺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打在银杏叶上,金灿灿的一片。
她站在山门口看了一阵,然后转身下山。
回去的路上,她把事情想得更清楚了。帮顾衍,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要过好日子,首先得换一个能让人过好日子的天下。
——
当晚,顾衍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在书房里处理文书,赵四在外面守着。将近子时的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一盏灯笼。
沈鸢端着一碗馄饨走进来。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顾衍问。
“做了宵夜,给你送过来。”
顾衍看着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汤上飘着葱花和香油。他有多久没在这个时间吃过热饭了?他自己都记不清。
“我去了清远寺。”沈鸢在桌对面坐下来。
“怎么样?”
“方丈跟我说了些有的没的。”沈鸢没提自己回不去的事,话头一转,“倒是路上看到不少灾民,从北边逃过来的,说是旱了两个月了,地里连草都活不了。”
顾衍拿起筷子,吃了一个馄饨。
好吃。他在心里承认了一下。
“北边的事我知道。”他说,“折子递上去三回了,内阁压着不批。”
“为什么?”
“户部没钱。”
“扯淡。”沈鸢脱口而出。
顾衍抬头看她。
沈鸢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文雅,但也没改口,“上个月太后寿辰,光是修缮寿安宫就花了八十万两。户部要是真没钱,那寿安宫的金瓦是泥巴糊的?”
顾衍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细微,如果不是沈鸢正对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说得对。”他低头继续吃馄饨,“但这种话,在外面别说。”
“我知道。”沈鸢站起来,“吃完把碗放着,有人来收。”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衍。”
他抬头。
“你想做的事,我能帮忙。”
顾衍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沈鸢没等他回答,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四在门外头皮发麻——夫人叫爷的名字?直呼其名?这要是换个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但里面迟迟没有动静。
又过了一阵,赵四听见顾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差点没听见。
“这馄饨不错。”
赵四:“……”
得了,他懂了。
沈鸢说到做到。
第二天开始,她一改往日作风,开始主动介入顾府的事务。她以“帮忙理账”的名义接手了府中的财务,三天时间就理出了七八处不对劲的地方——有人虚报采买,有人吃空饷,有人借着修缮的名头往自己兜里塞银子。
她把账册整理好,列了个清单放在顾衍桌上。
顾衍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字不会骗人。”沈鸢指着其中一项,“这笔木材采买,上月报价是八两一方,这个月变成了十二两。我去城南的木材行问了,今年的市价是七两半。你府上的采办赚了差价还不算,连数都懒得做平。”
顾衍把清单收起来,“我让人处理。”
处理的结果很干脆:三个管事被撵了出去,采办换了人选。新的采办是老周推荐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走路都缩着肩膀,看见顾衍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府里的风气一下子就变了。
但沈鸢做的不止这些。
她开始帮顾衍梳理情报。顾衍手下的消息网铺得极广,但信息太多太杂,有用的和没用的混在一起,筛选起来费时费力。沈鸢在现代做过数据分析,这种活对她来说驾轻就熟。
她把各地传回来的密报按地区、类别、紧急程度分门别类,做了个简易的索引系统。顾衍翻了一遍,什么也没说,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处理情报的速度快了一倍。
赵四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跟了顾衍八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么自然地走进顾衍的世界。别人对顾衍不是怕就是敬,唯独沈鸢,她既不怕也不敬,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书房里,边喝茶边给顾衍挑错。
关键是顾衍居然受着。
不光受着,有时候还会主动跟她讨论。
“北边的旱情再这样下去,到秋天会出大乱子。”有一天晚上,顾衍对沈鸢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办的有限。朝廷不拨银子,地方上就是个空壳。”
沈鸢想了想,“你信不信命?”
顾衍看她,“什么意思?”
“老百姓信。”沈鸢说,“天灾这种事,在老百姓眼里不只是天灾。旱了,涝了,地震了,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老天爷在惩罚谁。'”
顾衍没说话。
“如果天灾不断,而朝廷不作为,皇帝还在宫里听戏修园子……这说明什么?”
“失德。”
“对。”沈鸢点头,“天子失德,上天降罚。这种话不用你说,自然会有人说。你要做的,只是在百姓最难的时候出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