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门槛比沈昭想象中还要高。
她跟在顾衍身后,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慈宁宫方向走。沿途的太监和宫女见到顾衍,纷纷行礼,态度恭敬到了骨子里。
顾衍走得不快,手里拄着那根不知什么木头做的拐杖,步子沉稳,目不斜视。
“进去之后少说话。”顾衍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应了一声。
慈宁宫到了。
殿内燃着安神香,味道很浓,浓到沈昭皱了下鼻子。伺候的嬷嬷将他们领到内殿,太后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唇色发乌,精神极差。
“顾真人来了。”太后勉强笑了笑,“哀家这几日总是睡不踏实,夜里盗汗不止,太医们开了不少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顾衍上前,搭了脉。
沈昭站在后面,目光扫过太后面相——唇色、甲色、眼底的青黑,再看她手腕上隐约可见的暗红色斑点。
这不是普通的失眠。
顾衍搭了半晌脉,收回手。
“太后体内阴阳失调,心火过旺,需以阵法安神定魂。”
说罢,顾衍从袖中取出几枚灵符,按方位摆在太后床榻四角。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了几个诀,灵符无火自燃,化作青烟,缓缓没入太后身体。
太后的脸色果然好了一些。
顾衍转身,对太后道:“今夜应能安睡。但根源未除,还需调理几日。”
太后点头,吩咐赏赐。
出了慈宁宫,沈昭跟顾衍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师父,太后的病不是心火过旺。”
顾衍脚步一顿。
“哦?”
“她唇色发乌,甲上有竖纹,手腕内侧有暗红色淤斑,这些都不是失眠能导致的症状。”沈昭压低了声音,“有人在她的饮食里掺了东西,量很少,日积月累,伤的是肝肾。”
顾衍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没说话,但眉头拧了起来。
“你确定?”
“八成。”沈昭说,“最简单的验证办法——把她这几日用的安神香拿来,我闻一下就知道。”
顾衍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能看出太后状态不对,灵符安神只是治标。但要说下毒这种事,他不擅长,也不愿意轻易掺和宫中的水。
可这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
“那安神香的配方,我让人抄一份给你。”顾衍说完,继续往前走。
当晚,沈昭拿到了香方。
果然。
配方里大部分药材都中规中矩,唯独一味“紫檀沉”的用量偏高。紫檀沉本身无毒,但若与太后日常服用的养气丸中的黄精长期混用,会在体内生成一种缓慢的毒素,损伤肝血。
单看哪一样都没问题,偏偏凑到一处就成了慢刀子。
下手的人很懂药理。
沈昭连夜写了一张方子,列出替换的安神香配方,又附了三味解毒的药材,标注了用量和煎服方法。
第二天一早,她把方子递给顾衍。
顾衍看了一遍,目光在“紫檀沉”三个字上停了停。
“你确定换了这个方子就行?”
“安神香换掉,再服七日解毒汤,肝血的损伤能恢复大半。”沈昭说,“不过太后身边的人,得查。”
“查人的事不归我管。”顾衍把方子收了,“我只管治病。”
他带着方子进了宫。
这一次他没带沈昭,一个人去的。但他用了沈昭的方子,把安神香的配方改了,又以做法事为由,让人把太后日常服用的养气丸停了三天。
三天后,太后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第四天夜里,太后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精神抖擞,拉着身边嬷嬷的手说:“这是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消息传到顾衍耳朵里,他正坐在院中喝茶。
“太后传话来,说要重赏你。”传话的小太监满脸堆笑。
顾衍端着茶杯,嗯了一声。
小太监走后,顾衍看向正在院子角落里翻一本旧医书的沈昭。
“方子是你写的,赏赐也该有你一份。”
沈昭翻了一页书,“我不缺银子。”
“谁说赏银子了。”顾衍放下茶杯,“太后记住你了。上次求雨你露了脸,这次治好她的病,虽然明面上功劳算我的,但太后身边的刘嬷嬷是个精明人,该知道的都知道。”
沈昭没接话。
顾衍又道:“往后你在这京城里做事,会方便不少。”
这话倒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明显感觉到周围人对她态度的变化。以前她跟在顾衍身边,别人看她是“那个道士的徒弟”,客气归客气,没人当回事。
现在不一样了。
她上街买药材,药铺老板主动给她打折。去茶楼吃饭,掌柜的亲自出来招待。甚至有几家官宦人家派人来请她看病,说是“久仰顾真人高徒的大名”。
沈昭一概推了。
但她没闲着。
趁着这段时间相对自由,她走了京城的几条主街,又去了城南和城西的贫民区。
看得越多,心越沉。
京城表面繁华,实则千疮百孔。街面上的铺子十家关了三家,贫民区里到处是面黄肌瘦的百姓,孩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城西的义庄里堆满了无人认领的尸体,苍蝇嗡嗡地飞。
税赋极重。她听街边摆摊的老汉说,今年又加了“河工税”和“军粮税”,田里的收成交完税剩不下两成,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吧?”老汉看她穿戴整齐,苦笑着说,“您瞧不见的地方多了去了。城外三十里的柳河村,上个月一场瘟疫,死了大半个村子,官府连药都没拨下来。”
沈昭买了老汉的两个烧饼,没再多问。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朝代,病了。
不是一个人的病,是整个根子烂了。太后被人下毒,朝堂上党争倾轧,百姓民不聊生,各地灾情频发。
她一个人能做什么?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
但至少眼前的事,得一件一件料理清楚。
比如——宋家。
宋家的人是在一个下午来的。
沈昭正在后院晾晒药材,听见前面院子里有说话声。她没刻意去听,但顾衍住的宅子就这么大,隔着一道院墙,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顾真人,犬女清秋的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