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进翰林院的第三天,宋家老爷睡不着觉了。
这件事在她看来是因果,不是巧合。
宋峰钰早在月余前就被调去了北境。走的时候排场不小,宋老爷亲自送到城门外,拍着儿子的肩膀说什么“为国尽忠、光耀门楣”,几个妾室跟在后头抹眼泪,搞得像送烈士一样。实际上满京城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北境那一仗打得一塌糊涂,被派过去的不是去建功立业的,是去填坑的,区别就在于,填进去的是人命。
宋清秋的事,知道的人更少。她被悄悄接回来,前后不到半日,宋家对外说是回外祖母那边小住。这个借口经不起推敲,但当时没有人去推,因为宋家还没落势,没人需要在这件事上费力气。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宋家永远查不到。
她知道就够了。
三皇子那边收到消息的当晚,宋家门口的护院少了两个。隔天又少了四个。这批人连辞牌都没留,整整齐齐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在那里站过。宋老爷当然去找了老友,对方回话说最近府里有事,改日再叙。
改日哪日,彼此心知肚明,无非是永远不来的那种。
宋家的亲眷开始坐不住,一批一批往她这里跑。
先来的是二房的妯娌,带着一匣子礼,锦缎包着,摆在桌上沉甸甸的,话说得好听,句句不离“一家人”“骨肉情分”,话题在兜了半圈之后绕回来,落点是希望她能在顾先生面前替宋家说几句话,就几句,不用多的。
她把那匣子原封不动推回去,说:“顾先生不管这些事。”
妯娌僵了一下,又软着声音说了几句,最后带着东西灰溜溜走了。
然后来了大房的堂兄,语气比妯娌硬一点,但底气不足,说了半天绕来绕去的车轱辘话,她一句没接,对方自讨了个没趣,没话可说了,也走了。然后是宋老爷托来捎话的幕僚,然后是宋家那个最能哭的姑母,从进门就开始抹泪,哭了小半个时辰,哭到眼睛肿成了两条缝,然后突然收了眼泪,语气一变,说:“你也别太得意,没有宋家当年接你回来,你哪里有今天这个位置?”
她坐着,没动,只说了一句:“姑母,说完了吗?说完了,我送客了。”
这是她头一回直接把宋家来的人送出门,连虚应一句都不虚应了。
送完出门,她在廊子上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块——原来这样做就行,那前些年的耐着性子,周周全全地维系着,算什么?纯属浪费。
她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坐下,继续做手里的事。
宋阳意来得最晚。
听到通报,她停了一会儿,才叫人请进来。宋阳意走进来的时候,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头上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许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背有些驼,整个人比记忆里的那个高大身形矮了一截,站在门口,手放在身前,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搁。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宋阳意坐下来,过了片刻,开口说:“秋儿,我来看看你。”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这么看着他,既没请茶,也没说话。
“你上次走,我没送你……”宋阳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有话,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她打断他,“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绕了。”
宋阳意沉默了很久。屋里的铜漏滴着,外头院子里有鸟叫了两声,停了,再没叫。
最后他开口,说:“宋家的事……”
“好。”她在椅背上靠了靠,“那我跟你说说宋家的事。我十二岁那年,母亲病着,宋家给请的大夫换了三回,每回新开的方子到了药房,里头有两味药是被人改过的。母亲喝了三个月,越喝越差。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方子是怎么被改的,是谁吩咐改的。”
宋阳意的手按在膝上,没动。
“我十五岁,要去赴诗会,提前备好的衣裳被浸了水,说是下人不小心。那天宋清秋穿了新裁的缎子,在宴上得了好些夸。我穿了件临时找出来的旧衣,颜色洗淡了,袖口还打了两处补丁,坐了整整一下午,谁都没瞧我一眼。”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
“及笄那年,宋家给我相看了一门亲,说是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我去见了,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前头三任妻子,没有一个善终的。那天见面,他身上的气味,香料掩不住,我坐了半刻钟,中途出去吐了一回,回来接着坐完了。”
“平日住的屋子,冬天漏风,要了好几回才给换窗纸。每年分的冬炭,比厨房的猫少,三伏天换下来的席子是旧的,我睡了两年多。这些小事,不值一提,就顺带说了。”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子里只剩铜漏的声音,滴滴答答,不紧不慢。
宋阳意坐在那里,后背塌了下去,像支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垮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五个字:“是我对不起你。”
声音很哑,很低。
她看着他,等着自己有什么感觉,愤怒,痛快,或者哪怕冷也好,但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么一个老了的男人坐在那里,认了他这些年没做到的事情,而她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了。
原谅还是不原谅,是刁钻的算术题,她算了很多年,算来算去发现——这道题和宋家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宋阳意站起身,没有再提宋家的事,一个字没提,转身走了。
她坐在那里,把那盏茶喝完,凉的,带着一股子苦味,像极了她在宋家的那些年。
好在那些年过去了,这口苦也喝完了。
宋峰钰战死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雪的早晨传回来的。
她正端着热粥坐在廊下,身边的丫头跑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小声说了几句。她把那碗粥喝完,才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宋家的处置结果出来得很快,抄家、罚银、宋老爷革职,宋家子弟五年内不得入仕。没有杀头,皇上留了情面——不过这情面是给谁留的,一望便知,反正不是为了宋家。